第20章 蹭臉臉
楊司樂站在陌生的小區裏,陌生的建築下,擡頭看。
看施年家的窗戶,看施年家的陽臺上晾着的T恤和長褲,看施年常住的地方,看施年提心吊膽的日常可能是什麽樣。
他一邊想象那扇窗背後的光景,一邊在腦海裏搜尋與施年重逢後的記憶——自己講過什麽重話,做過什麽傷害他的事,曲解了他的哪些行為。
他罵了施年好幾次“有病”。
他對施年說“你也一樣”。
他把施年的臉揍到見不得人。
施年鼓起勇氣主動來找他詢問真相,他卻自以為是地當成了惡意挑釁,不留情面地諷刺他:“別把回家的路忘了。”
他得承認,他其實打心眼裏瞧不起施年的“長大”,停止不了怪罪他、看輕他。
他誤會了所有事,包括施年虧欠他一段不該錯失的情誼。
楊司樂在奶茶店裏挨了回憶一記耳光,愧疚難當之下,再三請求付宜不要把真相透露給施年。
施年一旦把他和“洋洋哥哥”對上號,無非是重溫一遍三年前的茫然與恐懼,說不定還得加上嶄新的尴尬和生疏,百害而無一利。
他們必須重新認識一次,放下對彼此的成見,慢慢修正關系軌跡。
午後一直悄無聲息的陽臺突然起了動靜,晾衣架上的T恤被取下來一件,呆立在樹下的楊司樂頓時來了精神,死死地盯着窗戶不放。
然而他枯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到別的變化。
正當他腦補年年吃東西不小心把油濺到了身上,不得不換一件幹淨衣服的時候,前方的單元門就被一只膚色白皙的手給推開了。
施年穿着那件胸口印着大寫英文字母的黑色T恤,背着大提琴走出了大樓。他埋頭打字,好像是在和誰聊天,嘴角帶着隐隐約約的笑意。
楊司樂按照付宜給的新地址一路找過來,只是出于一種排解內疚的迫切,并沒有和施年碰面的打算。他還記得年年說過不想再看見他,他總不能毫無理由地食言。
所以他的第一反應是轉身逃跑。
不過,他的确不知道施年今天的這個時候要出門,所以眼下應該勉強能算是巧遇吧?
有了這一層“不刻意”的底氣,楊司樂稍微理直氣壯了一點。于是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樹蔭下,等着自己被發現。
施年夠給他面子。那邊才這樣認定,這邊就收起手機看了過來。
剛才忙着和張晴好聊天,沒注意周圍,等和楊司樂只剩下一步之遙,他想裝不認識已經晚了。
“施年?”
楊司樂似是詫異地瞪大眼睛,溫柔的笑意卻忍不住地從眼睛裏流淌出來。他走至施年面前,又縮短了兩人的距離。
“你也住這兒?”
施年才被施正國教育過,一度發自肺腑地擔憂開學後在學校裏碰見楊司樂該怎麽辦,等不到臺階下該怎麽辦。
然而,如今臺階送到了他眼前,他卻擡不動腿往下邁,大腦陷入一片空白。
楊司樂趁他沒反應過來,抓緊時間打量他的臉和手,确認自己打出來的淤青和紅腫已經消散,才徹底松了口氣。
“我來找我以前的同學玩兒,他就住你對面那個單元。你說巧不巧?”
嗯,借口編得很好,總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對年年笑了。
施年只覺得毛骨悚然:媽的,這人是不是忘了他們上個月月底剛放過狠話打過一場架?
“……哦。”他下意識後退,和楊司樂保持安全距離。
楊司樂不介意,繼續靠近:“你要出門?”
這下施年能肯定他絕對有問題了:“……不然呢?大熱天的我背着琴下樓散步?”
楊司樂快高興死了,年年完全沒有他預料中的記仇,竟然肯回答他的話,還是這——麽長的反問句!
好乖好乖。
“去練琴?”他乘勝追擊,“能一起嗎?我朋友放我鴿子了,我正好閑着沒事做。”
施年是要去醫院裏和牟翔飛換班,給他的妹妹上大提琴課,楊司樂要是跟着去的話,牟翔飛估計會把他們倆就地打包埋在醫院的花壇裏。
“不行。”他一口回絕,趕忙繞開仿佛被黏人精附體的楊司樂,快步往小區門口走。
“為什麽不行?”楊司樂跟在他身後,試圖說服他,“我不會打擾你,就是無聊找不到地方去。”
施年越聽越慌,不禁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這兩天又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
比如他已經向楊司樂道歉了,他們已經和好了,或者是,楊司樂從他期末展演的失誤中推斷出他有健忘症,現在正拿着這件事要挾他。
楊司樂注意到施年再次加快了步伐,卻沒意識到自己操之過急了,接着在他背後絮叨。
“慶江這麽大,暑假這麽長,我們今天能在這兒碰見也是緣分,一起練琴不好嗎?我順便向你學習學習。”
施年刷開門禁,只想趕快甩開他把筆記本翻出來找線索。但楊司樂就像條除了會學人類說話別的一無是處的小尾巴一樣,始終綴在他身後半臂遠的地方。
“薛老師讓我好好反思自己的練習思路和方法,我嘗試了大半個月,期末還是考得很一般,估計是大方向出了問題。”
“你成績那麽好,專業基礎紮實,我想向你取取經,說不定能找到新思路。你看看是不是這個道理,施年?”
施年不搭理他,悶頭往前走。
“施年?”
得不到期待的回應,楊司樂不願意罷休。
“幫幫我吧,施首席。”
“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天氣燥熱,施年終于忍無可忍,猛地剎車回身,怒不可遏地沖他發洩:“你成績不好關我什麽事?我憑什麽幫你?我有輔導你的義務嗎?!”
楊司樂吓了一跳,縮着脖子愣愣地看着他:“年……”
施年無所顧忌地打斷他:“牟翔飛是你們專業的第一,你為什麽不去問問他為了抽空多練一會兒笛子一天只睡幾個小時?好意思來問我?”
他占盡上風,進一步冷笑道:“你拉着謝沉搞什麽狗屁樂隊的時候沒想過自己期末該怎麽辦?我看你對自己挺有信心的啊,還報名了期末展演,現在突然跑到我這兒來幡然醒悟是不是假了點?”
他們停在小區外,兩側都是商鋪,來來往往的居民被這罵街的氣勢吸引了目光,要換以前,施年早無地自容了。可現在,他目睹楊司樂的臉上震驚、難堪輪番上演,不知為何,體會到的是和初次打架那天類似的暢快。
“沒話說了?”
他滿意地降低音量,放慢語速,從褲兜裏摸出手機低頭看時間。
“楊司樂,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麽閑、這麽無聊,我趕時間,能放我走……”
說着,他再度擡起頭,卻發現楊司樂臉上的震驚和難堪都煙消雲散,只有某種他讀不懂的複雜情緒依舊存在。
像是同情和憐惜,以及縱容。
他一時語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施年,你說的有道理,我會好好地記在心裏。”
楊司樂冷靜極了,一點也沒生氣。
付宜和他說過,施年因為健忘帶來的焦慮,患上了嚴重的驚恐障礙,緊張的時候可能會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和肢體,像期末展演時一樣。他對此充分理解,并且主觀上願意為施年開脫。
“但我希望你只是在面對我的時候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我無所謂不代表別人無所謂。”
悶熱的夏風迎面而來,施年好像被這陣微風扇了重重的一巴掌。
楊司樂撒了謊,他有所謂,他現在非常難過。
“你對我可能存在什麽誤解。”他竭力還原自己的笑容,耐心地說,“沒事,暑假我們有演出,你要是有空可以來看看,說不定你會喜歡,然後發現,啊,原來楊司樂拉着謝沉搞的樂隊不是什麽……狗屁。”
“是挺好玩兒的一件事。”
“楊司樂也是挺好玩兒的一個人。”
施年早就發現了,楊司樂從沒罵過一句髒話——起碼在他面前是——哪怕和他互毆到不可開交,也沒有過。
他罵人的最高級還停留在“有病”這個程度,确實罕見。
反觀他自己,“施首席”當得倒是禮貌謙和,在張晴好和施正國面前做回“施年”的時候就容易現出原形,一點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即使施正國脾氣不算差,也曾無數次地被他氣到翻臉。
楊司樂究竟是什麽做的,可以這樣忍讓他?
蒸餾水嗎?
能溶解他所有的焦躁、煩悶和神經過敏,最後還給他滿滿一捧的後悔。
但這個形容還有一處地方對不上。
如果楊司樂真是一灘清澈的水,那他為什麽每次一對上這灘水就控制不住自己,一門心思只想着如何發洩心中積累已久的怨怼?明明楊司樂沒做錯什麽,是自己想不起他在先,情緒不由自主被他牽引在先。
施年想起楊司樂以德報怨的笑,羞愧得耳根子發燙。
偏偏還總是一刻不停地想起。
牟翔飛的妹妹爬音階爬到一半,見他臉紅得不正常,放下琴弓認真地問:“小白老師,你不舒服嗎?不舒服的話我們就早點下課吧,我陪你去找醫生姐姐。”
施年意識到自己又走了神,提氣呼氣,深呼吸一口,搖頭否認:“沒有。”
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他,顯然不相信。
施年糾正道:“說了好多次,別叫我小白老師啦,我不是什麽老師。”
小姑娘今天精神好,堅持問:“可翔飛哥哥說了,肯教我東西的都是老師。”
兩人坐在住院部樓下的涼亭裏,周圍還有其他患者和家屬,施年不便說得太直白,只好告訴她:“這個規律對我無效。”
小姑娘聽不懂:“什麽是無效?”
“就是不算數的意思。”施年扶正她的手,“我們繼續練琴,等你哥上完班回來你可以拉給他聽。”
小孩最愛打破砂鍋問到底:“為什麽不算數?小白老師你明明教會了我很多!”
施年見她着急計較這件事,心頭的自責更甚。
他哪裏配給這樣一個單純懂事的孩子做老師呢?他任性、放肆,嚴于待人寬于待己,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慘的人,誰都虧欠他幾分,連最起碼的不遷怒都做不到。
“因為啊,”他彈了彈小姑娘的腦門兒,笑着說,“我是個壞蛋,總是忍不住對親近的人發火,發完火之後又後悔。你千萬別學啊。”
小姑娘夾着大提琴晃了晃腿:“這是不對的嗎?”
施年按住她的膝蓋:“拉琴的時候不準抖腿!”
小姑娘不抖腿了,改伸手比劃:“可是翔飛哥哥跟我說,能知道自己哪兒做得不對還是好孩子。”
施年差點被她手裏的琴弓咣咣抽臉,連忙後仰身子制止道:“看看,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就是不對的!”
小姑娘立馬收手,扭扭屁股端正地坐好:“我改了!所以我是好孩子中的好孩子,翔飛哥哥說的!”
“嗯嗯嗯,好孩子。”施年彎腰把她上縮的褲腳往下拉,免得她被蚊子咬,“你是不是還有別的哥哥?為什麽不直接叫牟翔飛‘哥哥’,非要在前面加個名字?”
“因為醫生姐姐是醫生姐姐,鄰居阿姨是鄰居阿姨,所以要叫翔飛哥哥翔飛哥哥,好聽。”
七彎八繞重疊反複的,施年居然聽明白了。小姑娘這是長到追求完美的年紀了,稱呼必須得對仗、工整、字數相同。
“所以我是小白哥哥,不是白哥哥,對吧?”
“對呀對呀!”小姑娘仿佛終于等到有心人發現這個秘密,高興得咯吱直笑,“小白哥哥好聰明,是好孩子中的好孩子!”
施年直起身,對上她由衷欽佩的神色,登時就心軟了。
他湊過去揉了揉她的腦袋,真誠地說了聲:“謝謝,小白哥哥會努力的。”
楊司樂在校服外套了一件從醫院超市随手買來的防曬衣,安靜地坐在與涼亭相連的長廊上聽他們說話。
兩個小時前,他由于放心不下施年,還是悄悄尾随他上了同一班地鐵。
他本以為自己會跟着年年去到某個專業琴房,結果沒想到,來了這家腫瘤醫院。
幸好他厚臉皮地跟進來了,不然他不會知道,其實他誤會了的事比他以為的還要多。
原來牟翔飛不住校不上專業自習課,每天來學校就睡覺,是因為他同時要打好幾份工。同時打好幾份工則是因為要給妹妹治病。
年年不是交友不慎,不是故意和他對着幹,他是因為要教牟翔飛的妹妹大提琴,所以才每周五都來民樂樓等牟翔飛下課。
至此,楊司樂才真正理解了施年說的,牟翔飛為了抽空多練一會兒笛子一天只睡幾個小時,不是為了貶低他,而是感同身受地憎恨命運不公。
沒有人的日子過得輕而易舉,除了他自己。
他按亮手機,調出和施年的對話框,十分想讓他現在就知道,他真的是個很善良的人,絕不是什麽壞孩子。
然而,斟酌許久,無論怎麽措辭仍顯得唐突。
他只好打開表情包列表,悶悶地翻找半天,小心翼翼地發出去一個表情包。
施年揣在兜裏的手機一震,下意識以為張晴好又在給他分享游戲鏈接,并沒有急着打開看。等他上完課,把小姑娘抱回病房,陪她看完一集動畫片,才在回家路上确認消息。
出乎他的意料,唯一一條未讀消息不是來自張晴好,而是來自楊司樂。
他暗自一驚,驀地止住腳步,指尖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好一會兒。
鼓起勇氣點開一看,沒有別的內容,真就只有推送提示的一個表情包。
[蹭臉臉]。
一大一小兩個小雞崽依偎在一起互相蹭臉。
“什麽鬼……”
心理準備白做了。
施年在街頭盯着這章表情包反複地看,試圖解讀楊司樂想表達的意思。可惜這麽一張沒有配字、随處可用的簡筆畫,他根本讀不出個所以然。
反正肯定不是生氣就對了。
施年放棄繼續和這兩只忙着蹭臉臉的小雞崽較真,心情徹底松弛了。
嗯,不帶目的地再仔細一看……說實話,他沒想到楊司樂對的表情包審美竟然這麽——
“好幼稚。”
施年不自覺笑出了聲,立刻長按“查看專輯”,點了個“添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