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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從沒想過要忘記你

“要重新找排練場地嗎?”陳楠蹲在休閑廣場的單杠邊,畏畏縮縮地瞄了大家一眼,試探着說,“其實我覺得學校排練室就不錯……”

林漓作為準高三人,兩個小時後必須得返校補課,想都沒想便直接拒絕:“我不想讓我爸媽知道我在搞樂隊。”

謝沉垂頭喪氣:“我也是。”

楊司樂思索了一路,以隊長的身份,對還沒取名字的樂隊的未來發展方向做出了重要批示:“如果不搞原創,我們就得首先找到演出機會,然後再按照甲方的要求選曲練曲,不能永遠只彈我們自己喜歡的曲子,畢竟有回應才有可持續的熱情。根據地在哪兒倒是次要。”

林漓好笑地看向他:“回北京呆了幾天總算感受到黨的號召,腳踏實地地考察了一下樂隊的生存模式?這覺悟,啧啧。”

楊司樂失語。

在北京的這小半個月,他不是被爺爺奶奶捧在手心,整日“洋洋”、“心肝兒”地寵着,就是上閣樓和爸爸聊天,幫他擦臉翻身揉腿,用鼻飼給他送奶喂粥,壓根兒沒想過像以前一樣出去走走。

右手受了傷,沒辦法練樂器,midi鍵盤也留在了慶江,他腦子裏時不時冒出一段旋律或幾句歌詞,都只能拿手機簡單地錄個音,以此度日,遑論開展勞什子考察工作。

他抓了抓頭發,嘆息似地對林漓說:“再争取一下吧,你的方案目前可行性最高。”

陳楠聞言,哎喲連天:“咱們沉哥都把陳老板得罪成那樣了,怎麽争取?”

謝沉自認有錯,乖乖閉緊嘴巴接受批評。

“這叫得罪?”林漓不認為這條路被堵死了出口,“那男的組過樂隊,不是正好?上天硬塞給我們的禮物。”

楊司樂同意:“如果讓他知道我們不是那種異想天開、光說不練的小屁孩兒,我覺得他有很大幾率會改變主意。”

陳楠:“我們難道不是小屁孩兒……嗎?”

林漓補充道:“他一聽到我們在玩樂隊就不想租給我們,說明他對這個東西還是有感情的,只是不希望我們重蹈覆轍。”

楊司樂再次揚起鬥志:“既然說不通,那我們就用唱的。”

類似的招數他在轉來音中的入學面試上試過,效果出奇地好。

陳楠從單杠下起身:“等等,我插一句。你們喝的是哪個牌子的雞湯啊,這麽保鮮?我也想喝。”

林漓當他不存在,鼓勵性地揉了揉謝沉的頭發:“謝小沉,振作!好好回憶一下你當年去聽live時印象最深的曲子。”

謝沉被她的手帶得左搖右晃,聲線卻依舊穩重:“《跳》。印象最深的是這首。”

“網上能搜到嗎?”楊司樂掏出手機寫備忘錄,“他們樂隊有沒有鍵盤手?如果有,我們還得改編一下才能更好地還原。”

“有。怎麽改編?”

“改成吉他是最簡單的。”

“嗯……”陳楠轉身就要開溜,“我想起我還有事,先走一步,開學再見各位朋友!”

林漓拉住他的T恤後領,一把将他拽了回來:“慫什麽,不是還有我麽,學姐罩你。”

“謝謝謝謝。”陳楠立馬抱住大腿,“學姐上着高三的課,操着當媽的心,不愧是隊中綠花音中娘子軍。我肩膀上的擔子莫名又輕了一些,以後您有事盡管吩咐,我當牛做馬孝敬您!”

林漓松開手,瞅了眼時間:“既然如此,你替我回學校上課吧,我們找家店品着咖啡等你。”

“哈哈,倒也不必……”陳楠咬牙抹了抹汗,“我練嘛。無非是比平常多出來了一段,我練就是了。”

林漓笑出兩個梨渦:“你能這麽想,媽媽很欣慰。”

解決方案一拍腦袋定了下來,楊司樂便不再鹹魚,又忙得不可開交。

為免陳老板在他們演出前就把店盤了出去,他夜以繼日地改譜子想主意,等謝沉和陳楠上他家來合練。

工作日林漓得住校補課,只能抽空對着網絡上的資源彈吉他練歌。

暑假裏寝室十一點熄燈,室友嫌她動作慢睡覺遲,輪番來暗示她去申請走讀。她不想節外生枝被爸媽猜出原因,幹脆擱被窩裏塞了個枕頭,練到半夜困極了才爬水管翻回寝室。

楊司樂作為一個曾因擅自爬樹挨過通報批評的人,不由得擔憂林漓的人身安全,就偷偷拜托留校的謝沉挑白天的大課間和用餐時段,代表整個樂隊去和她合練。

然而謝沉這個二愣子獨來獨往慣了,對流言蜚語毫無防範意識,次次都拿着面包往舞蹈系教室門口杵,張嘴就是:“請幫我叫一下林漓。”

高三混校內網的少,但不代表沒有。兩天不到,整個高三組都知道了,高二的作曲系年級第一天天給林漓帶飯。

不光帶飯,中午兩人還會神秘地消失一段時間,不知道去幹嘛,簡直可疑得令人摩拳擦掌無法專心複習!

林漓在處理妥當期末展演事件之後,依照管理員組“高考黨挂職待班”的規定,慢慢地将管理員權限移交給了其他低年級組員,登錄校內網的頻率斷崖式下跌。

等一周後,她練好曲子,忙過了這一陣,注意到身邊同學異樣的眼光比以前更加異樣了的時候,一切早已覆水難收。

“謝小沉,你是不是沒有校內網賬號啊?”她坐在楊司樂的架子鼓凳上,仰起臉問。

謝沉正在專心致志地調音,沒等她問完就皺緊眉頭,把食指豎在了唇前:“噓,安靜。”

林漓被他難得一聞的命令語氣逗得發笑,故意幹擾他:“那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謝沉埋頭幹活兒:“沒有。”

“男生呢?”

“沒有。”

“哇,正好!”

林漓滿意地伸了個懶腰:“本來還想去警告那些傳我倆緋聞的人,讓他們管好嘴巴和賬號,不過,既然你未婚我未嫁……倒不如省點事。”

“學姐努把力,争取盡快喜歡上你。”她雙手撐住腿|間的凳子,整個人向

前傾,一下拉近了與謝沉之間的距離,“你呢?謝小沉,你想喜歡我嗎?”

謝沉大驚失色,被近在咫尺的一對梨渦吓得後退半步,差點一屁|股坐在正蹲着幫楊司樂架鼓的陳楠背上。

“诶诶诶!我的老腰!”陳楠大喊。

謝沉勉強穩住重心,朝巷子外轉了半圈避開林漓的視線,繃着臉擺弄吉他弦:“……六弦音不準,低了。”

林漓笑得前仰後合,剛組好架子鼓的楊司樂看得無語,起身道:“住手吧林漓,小心他待會兒一緊張彈錯了。”

林漓樂得不行,歪過身子繞開擋住視線的楊司樂,揚聲問:“謝小沉,你會彈錯嗎?”

謝沉調好音,眼睛依舊不敢往那邊看,只敢把吉他遞給旁邊的楊司樂,讓楊司樂交回林漓手上。

“不會,這首歌我很熟。”

林漓把吉他抱在懷裏,仔細打量謝沉,這才注意到他的耳朵和側頸紅得能滴血。

——謝沉其實很單純,單純到讓她不忍。

于是,她笑不出了。

“聽隊長的,正經點。”

她不再看謝沉,低頭從自己的書包裏摸出一個黃銅色的變調夾,夾在二品,然後招手叫陳楠:“小楠楠,我們來合最後一次,争取讓陳老板洗心革面重新考慮考慮。”

楊司樂讀出了陡生在這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貼心地面朝謝沉,轉移話題:“都差不多了吧,我去給陳老板打電話?”

陳栩上了十個小時的晚班,在接到這通陌生來電之前,他本來準備吃個“宵夜”就回家睡覺,但是現在,他不得不改道去店裏一趟,給想租鋪面的人開門。

星期天的早晨十點半,出城方向的車子少,巷子裏也幾乎無人經過。他騎着電瓶車一路暢通無阻,誰成想會在自家店門口被堵。

四個半大不小的小孩兒穿着校服、拿着樂器,除了正中間的女主唱,臉上全部帶着要跟人幹架的嚴肅表情。

陳栩在兩米外剎了車,定睛一看,直接被氣笑了:“給我打電話的是你們?夠精的啊,還知道換號打。”

說完,他就徑直掉轉車頭,完全不想在這群小孩兒身上浪費寶貴的睡眠時間。

然而,沒等他壓下手腕旋開油門,身後就傳來了那位女主唱柔緩的歌聲。

“我背着書包,放學經過臨江橋。”

林漓獨自勾弦,哼小曲兒似地慢慢唱:“橋頭張叔賣煙酒,門口的婆婆在乘涼。隔壁六嬢嫁女兒,往我手裏塞了一把糖。”

沒有話筒和音響,全靠幽深的小巷天然混音。陳栩在她唱到“臨江橋”時就回了頭,臉色陰沉地盯着她。

林漓無所謂,反正讀高中以來,她最擅長的就是忍受別人毫無善意的目光,眼下并非投注在她本人身上的這點兒恨意根本不算什麽。

第二把吉他加入,她坦然地望向巷子外的路口,接着唱:“含一顆糖過橋啊,家在可見的遠方。”

“媽媽是改卷的老師,爸爸是畫滿叉的紙。日子甜得像這糖,我是失去了味覺的小孩子。”

她在學校裏和謝沉練這首歌的時候,曾經問過他,為什麽對這首印象最深,謝沉當時的回答是:“不知道。可能因為我那會兒就是個什麽都嘗不到的小孩子吧,饞的。”

要聽媽媽的話,杜絕生冷辛辣,杜絕快餐和油炸食品,杜絕路邊攤和蒼蠅館子,做一個禮貌、克制、自律、有品位、了不起的作曲家。

林漓鬥膽揣測了他的童年:“謝小沉,我們大概有點像。不過我和你不一樣,我爸媽不讓我幹什麽我就偏要幹什麽,明着幹不行就偷偷幹。”

結果一不小心叛逆叛出了事。她差點被前男友拿刀捅死。

“但我不後悔。怎麽開心怎麽過呗,等到把自己開心死了再說。”

她笑着仰躺在琴房的鋼琴上,舉高了歌詞本,誇張地大聲念,“跳,晝夜不停地跳,光着膀子跳!跳進河床砸一塊疤,跳進地獄改生死簿,啊——就一直跳吧!”

謝沉被她朝鮮播音員式的詩歌朗誦逗笑了,那一天的心情都非常好。

因此,他今天彈這首歌的心境與以往大有不同,他知道自己可以更大膽,更自在,更不守規矩,他可以像林漓說的那樣開心到死。

副歌前的間奏,楊司樂、謝沉一齊加入,節奏搖身一變成了發號施令的槍,指着陳栩的太陽xue打。

他反坐在電瓶車的後座,低頭擡眼望住這四個穿着音中制服的高中生,循環往複地轉着一根沒點燃的煙。

林漓的嗓音可塑性很強,音域也寬,原曲升調後女聲亮度上的優點便顯現了出來。陳栩聽她随歌詞調整的聲線和力度,聯想到了香槟打開的一瞬間。

嘭!

歡呼聲沐浴在綿密的泡沫和帶果香的氣流中,什麽都是熱的、蒸騰的、放手一搏的、忘記一切的,同時也是遠的、害怕被殃及的、稍縱即逝的。

他五年前寫這首歌的時候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聽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女生,用不帶恨意的眼神和堪稱開闊的語氣唱:“跳進河床砸一塊疤,跳進地獄改生死簿啊。”

這群小孩兒是和他完全不同的那類人。他能聽出來。

隔壁居民樓有兩三家住戶探出身往巷子裏瞧,當楊司樂敲完最後一個鼓點,滿懷期待地看向不遠處的陳栩時,樓上的總算等到時機,發出暴喝:“難聽死了!唱的是個啥子東西!”

楊司樂窘迫不堪,正打算仰脖子道歉,電瓶車後座的陳栩卻出乎意料地點了點頭:“是挺難聽的。”

陳楠轉向楊司樂,小聲嘀咕:“看吧看吧!我就說這招行不通!”

林漓卻不服:“哪兒難聽了,你給我一二三四五列出理由。”

陳栩點燃煙,在一片濃霧中眯起眼睛:“我說你了嗎?我說的是我自己,寫得難聽。”

這話沒法兒接,四個人還是有做乙方的基本修養,絕不輕易地上甲方的當。

楊司樂反應了一會兒,最先回過味來,沒忍住從凳子上一蹦,用鼓槌敲了個揭曉懸念前的效果音:“陳老板,那你現在……”

“我現在,”陳栩打斷他,“我現在只想回去睡覺。”

楊司樂很上道:“您睡您睡,耽誤不了幾分鐘。”

“耽誤得了。”陳栩咬着煙坐回正方向,重新發動自己的小電瓶,“後天我上白班,晚上下了班再說。”

謝沉被他捉摸不透的态度給逼急了,不禁直截了當地問:“什麽意思?你還是不想租給我們麽?就因為我們是樂隊?”

林漓聽出了陳栩的動搖,難得“好心”地替人解釋:“诶,謝小沉,陳老板不僅想租給我們,而且還想幫我們辦演出呢。這麽重要的事,幾分鐘肯定談不完啊,得改天大家坐下來慢慢談——”她笑眯眯地看向陳栩,“對吧,陳老板。”

陳栩把煙換到手上,回過頭來答非所問:“長身體的年紀,多吃飯少做夢。走了,改天再說。”

“琴也彈了,歌也唱了,決心也表得一清二楚了,所以後天我們還能怎麽說服他?”

四人衆聽取老板的建議,到附近的大學小吃街飽餐了一頓,這會兒正嘬着飯後甜點布丁奶茶步行去公交車站。

“只要他有這個意願,說服他只是時間問題。”林漓指了指楊司樂,“畢竟我們有個特別正義、渾身挂滿主角光環的隊長。”

謝沉在社團嘉年華上見識過,端着奶茶默默颔首,表示同意。

楊司樂有點惆悵:“我覺得陳老板比我更能說。”

林漓:“他能說?他能說火鍋店早租出去了,至于留給我們撿漏?”

陳楠:“你确定我們這叫……撿漏?不加水電氣物業近四千一個月,二十塊一小時的琴房街它不香嗎?”

謝沉:“琴房街沒這麽大場地,能同時容納我們四個人。萬一以後找到了鍵盤手,更擠。”

人行橫道的紅燈一亮,叽叽喳喳的四個人紛紛止步,閑散地站在路牙子上等。

林漓繼續怼陳楠:“琴房街可全是熟人,小楠楠,我就問你排練的時候壓力大不大。”

陳楠已經不是為讨論出個B方案而發言了,他純粹是想在氣勢上壓過林漓一次。萬一日後這個高三學姐和那個年級第一繼續保持立場一致,成天婦唱夫随的,他豈不是只能夾在小說男主角和開挂二人組之間瑟瑟發抖?

不能忍!

“房門一關誰聽得到,大家都忙着呢,沒人會注意我們。”

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是吧楊哥!”

他不落下風地看着林漓,手肘向後捅了捅楊司樂的胳膊,企圖尋求隊長支援。然而隊長像是入了定一般,沒給他任何回應。

其他人這才注意到,從站在路邊開始,楊司樂就一直盯着街對面,突兀地沉默了。

“看什麽看那麽專心?”林漓好奇地順着他的視線往斑馬線對面張望。

車流外是一對手挽手的中年夫婦,似乎沒什麽特別,除了左邊那位女性長得有點眼熟。

“謝小沉……”她幅度不大地用下巴指了指對面,“你覺不覺得那個阿姨,長得有點像……”

“……施年。”陳楠半張着嘴搶答。

謝沉吸入一口奶茶,在腦海中仔細對比了一番,才平淡地肯定道:“是挺像的。”

楊司樂聞言徹底愣了,深陷在良心和人情的激烈對抗中無法自拔。

縱使他想象力再豐富也從沒想過,撞見熟人出軌現場的橋段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且這個“熟人”,是年年的親生母親,付阿姨。

剛才他尚且能安慰自己是沒戴眼鏡認錯了人,現在他只能逼迫自己記住付阿姨身邊陌生男人的外貌特征,待回家和媽媽商量後,再仔細斟酌究竟要不要告訴施叔叔。

綠燈亮了,迷人眼的車流斷裂開來,露出令人進退維谷、感慨橫生的現狀。

楊司樂無法和林漓他們傾訴此事,然後帶着他們落荒而逃。他不得不硬着頭皮過街,每走一步就念一句佛,暗自祈禱男大十八變,付阿姨已經認不出他。

然而,事與願違。

盡管他已經努力地躲在陳楠背後,裝作“奶茶太好喝了哪怕是過馬路也要抓緊時間喝上幾口”的樣子回避視線接觸,但付阿姨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洋洋?!”

楊司樂沒料到會在這種情景下被當事人主動搭話。大人是真的可怕。

付宜在擦肩而過的瞬間認出了他的側臉,當即忘乎所以地把住他的肩膀,疼惜地摸頭揉臉,快嘴唠起了家常:“你搬回慶江住了?!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施年知道嗎?我在街對面看到幾個和年年穿一樣校服的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沒想到是你!”

男人拽了拽她的手,提醒她這是在路中央。

付宜看了看楊司樂身後三人,激動地說:“和同學有約?急不急?阿姨好久沒看見你了,還想跟你找家店坐下來好好聊聊呢。要不然約個時間一起吃頓飯?叫上你媽媽。”

楊司樂受着一連串的問題,臉上下意識堆着笑,自以為神情自然地瞄了面前這個男人一眼,幹脆讓林漓他們先走,轉身和付宜一起過街。

“好久不見付阿姨……”他搖了搖手裏的布丁奶茶,又瞄了牽着付阿姨不放的男人一眼,“我們去這家奶茶店吧,他們家的奶茶好喝,我請您。”

嗯,林漓說得對,有時候他真的挺有正義感。

付宜對楊司樂的親昵不減當年,坐在高腳凳上不依不饒地問:“不是在放暑假嗎?怎麽還穿校服?”

她突然想起什麽:“阿姨忘了,你現在升高三了吧?暑假要補課?”

楊司樂透過奶茶店的玻璃,不着痕跡地觀察站在街邊垃圾桶旁抽煙的男人:“沒有沒有,剛回北京的那一年留了級,開學讀高二。”

“噢,那你和年年成了同級——”付宜說着說着,發覺了不對勁,“你們在學校裏沒碰見過嗎?他怎麽……”

後面的話說出口不太讨巧,畢竟昔日關系再怎麽好,兩個小孩兒長大了也不一定能相處得來,所以付宜選擇停在這裏。

楊司樂領悟到她的未竟之語,并不覺得多傷感情,類似的情緒他早在幾個月前就體會過了,在上個月的那個晚上更是徹底消解掉了。

“碰見過,他沒認出我。”楊司樂沖付宜笑了笑,不怎麽在意地說,“不過,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我知道,沒印象是正常的。”

付宜皺起了眉。

楊司樂見她表情沉重,還以為是自己說得過于無情,立馬補救道:“他在西洋樓,我在民樂樓,本來就沒什麽機會遇上。而且年年學習那麽好,還是樂團首席,肯定特別忙,我怕打擾到他,哈哈……”

付宜直接搖頭:“不正常。”

她覆上楊司樂放在腿上的左手,嘆了口氣:“我先替年年向你道個歉,他不是故意的,這點我可以保證。”

楊司樂不敢接受:“不不不,付阿姨你沒必要道歉,我們挺好的!”

“洋洋,你先聽我說,阿姨沒有必要為了面子騙你。”

付宜垂下臉,捏了捏他的手指,娓娓道來。

“三年前我和你施叔叔離了婚,因為什麽我就不說了。反正那一段時間年年的狀态很不好,記什麽忘什麽,每天醒來都是一場賭|博,我們都不敢讓他獨自出門。”

“我和你施叔叔怕他繼續這樣下去會把我倆也忘了,所以約定好一人照顧他一周,輪流來。那天剛好,輪到你施叔叔照顧他。”

“早上他睜開眼……”

即使過去了三年多,付宜已經完全地接受了這件事,但每每想到施年性格的轉折點,她還是會充滿憐惜與埋怨。埋怨上天不公,憑什麽讓施年受這種漫長的刑。

“他只是睜開眼,什麽反常的事都沒做……卻還是忘記了很多事,忘記了你。”

“他為此哭了好大一場,瞞着他爸爸,專門跑來我這兒哭的。因為我比他爸爸更熟悉你,可以替他回憶你。”

“施年是我生的、我養大的,我看得出來,他一直很珍惜你這個哥哥,從沒想過要忘記你——可他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他不記得這種珍惜別人的感覺了。他甚至連自己為什麽痛哭都不知道。”

“是那種茫然、無助、恐懼和找不到原因的難過,把他逼成了現在的樣子。他不是故意的。”

付宜收緊五指,長嘆一口氣,看進了楊司樂的眼睛,在嘈雜的奶茶店裏對他笑:“洋洋,不知道你有沒有了解過這方面,健忘症就是這樣的。年年一直在對抗它,比你看到的、以為的還要更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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