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允許撒一點小謊
施年是個同性戀,正兒八經的同性戀,在校內網公開出過櫃的那種同性戀。楊司樂明明知道,為什麽還要說這種暧昧的話?
張晴好覺得理由很簡單:“嗐!這不明擺着是想撩你?我的首席诶,你可長點兒心吧!”
施年沒和他說對方是楊司樂,只說了有個不認識的女生想請他吃飯,他不知道該怎麽回複。
張晴好舔了個包,追問:“她怎麽拿到你微信號的?”
施年:“……我主動給的。”
張晴好摸進工廠:“看不出來,挺大方啊。”
施年支支吾吾:“那啥,之前不小心弄壞了他的東西,加個微信好賠他錢。”
張晴好:“哦,賠着賠着把人也賠進去了。”
施年反駁:“我現在不好好的麽?怎麽就進去了?”
張晴好被人放了冷槍,踉跄倒地:“他媽的哪個傻|逼?!有種出來跟我用平底鍋對砍,操!”
施年皺眉:“跟你說正事呢,游戲先放一放。”
他整個暑假要麽是跟牟翔飛的妹妹在一塊兒,要麽是跟楊司樂在一塊兒,有一段時間沒聽過這麽簡單粗暴的髒話了,現在居然覺得挺刺耳。
“放個屁,都GG了,下次再單排我是狗。”張晴好結束免提,把手機拿到耳邊,“唉,說正事說正事。”
他退出游戲,語重心長地說:“施年,對面是個喜歡男生的異性戀女生,對吧?明顯對你有意思,對吧?”
施年插話:“也沒那麽明顯……”
張晴好不管:“人這輩子不就吃喝玩樂上學上班嗎?她不僅跟你一個學校,而且還想跟你吃喝玩樂,差不多快占領了你人生的六分之五,司馬昭之心天知地知我知,就你不知。”
施年下意識為楊司樂辯解:“哪兒那麽恐怖,這不是巧了麽?我們剛好一個學校,我剛好弄壞了他的樂器,他剛好有朋友和我住一個小區,我們剛好口味相近。”
“蒼天啊,哪裏巧!你就沒懷疑過她是故意讓你弄壞她的東西,撒謊說自己有朋友和你住一個小區,暗中調查你的口味,好接二連三地引起你的注意嗎?”
施年依照這個思路整理了一下他和楊司樂關系的轉折點。
全在那個下午。
當他為自己無端使用暴力而後悔不已的時候,楊司樂适時地出現在了他家樓下,突然不計前嫌地和他打招呼,主動提議一起練琴,活見鬼一般地示弱,無條件包容他的任性。
場景依次浮現,他終于反應過來,那天楊司樂好像穿的是校服……誰暑假去朋友家玩兒會穿校服?
一旦認準了這一點,施年對張晴好的分析便多信了幾分。與此同時,糾結也多了好幾倍。
他答應和楊司樂一起外出吃飯,不代表默認楊司樂的追求,他的本意是緩和兩人的關系,回歸到普通同學的程度。
但是,他又有點舍不得開口回絕楊司樂的邀請。尤其是楊司樂特別擅長用可可愛愛的表情包開啓對話、結束對話。
長時間沒回消息,他會“小雞崽淚目”;說話語氣重了點,他會“小雞崽發抖”;哪怕是随便敷衍一下他的觀點,他也會“小雞崽嘿嘿”,“小雞崽嘿咻嘿咻”,“小雞崽扭啊扭”。
他一個破大提琴手能拿小雞崽怎麽辦?!還不是只能回個“小雞崽起開.gif”,然後心甘情願地被他帶着走?
更別說他和楊司樂在一起的時候格外放松。
不用擔心迷路,因為楊司樂是臺人形導航儀,帶往返功能的那種。
不用擔心找不到話說,因為楊司樂知道很多有的沒的,路過一家占蔔店他都能掰扯幾段星座和命理。
不用有完成任務一般的緊迫感,因為楊司樂很随便,人際交往随緣,能有空吃飯就一起,不能的話,他還有別的很多事可以做,從來不患得患失。
不用随身帶黑皮筆記本,不用随時記備忘錄,不用反複檢查手機電量。因為楊司樂只說眼前事,和無聊事中的有聊之處,絕不問他的過去,絕不輕易跟他約定,除了固定的那麽幾個人,比如謝沉、林漓、陳楠,他幾乎不提別的同學或者校園八卦。
楊司樂分寸感強,性格好得過分,好得令施年心驚。
他嘗試再三,仍舊不能說服自己講出“別愛我,沒結果”這種話。面對楊司樂,他難得有了溫柔的覺悟。
收到施年的消息時,楊司樂正在地下室裏用手機給林漓他們放新曲demo。
點開微信,施年又發了小雞崽抖毛,他悄悄咧開嘴笑,回複了一張小雞崽從牆後露頭的“嗨”。
施年得知他在,就問:“你現在在哪兒?”
楊司樂答:“在排練室。”
施年以為是學校的排練室:“排練室暑假期間不是只給校民樂隊和校交響樂團用?”
楊司樂:“是嗎???我第一次聽說。”
施年:“小雞崽側目.gif”
楊司樂不懂為什麽施年這麽喜歡這套表情包,一發小雞崽,他必定會回,屢試不爽。他後來習慣性地在樂隊群裏發小雞崽,陳楠和林漓都吓了一跳,同時回複:“嘔。”
“我們在校外借到了排練室,要來玩嗎?”
楊司樂随口一問,沒抱任何期望,然而施年卻順着他的話茬要了地址。
楊司樂大驚:“!!!你真的要來?”
施年:“不想我來就算了。”
小雞崽又雙叒叕抖毛。
楊司樂笑得嘴巴合不攏:“沒有沒有,今天正好大家都在,歡迎你來!”
陳楠見他放個歌表情這麽精彩,了然大悟地鼓掌:“謝謝隊長請客,祝你和隊嫂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林漓比他更早發現楊司樂一直對着手機笑個不停,趁機八卦地問:“我們學校?哪個班的?在一起多久了?有沒有照片?讓我看看呢?”
謝沉離得近,瞄到了楊司樂的手機屏幕,一臉嚴肅地彙報:“年年。”
“哇~”
“年~年~”
所有人伸長了脖子往楊司樂身邊湊,楊司樂連忙把手機倒扣在腿上,耳朵通紅地擺手:“朋友,朋友。”
陳楠挑眉:“哪個朋友備注這麽親密?也沒聽你叫過我楠楠啊。”
林漓啧了一聲:“我不是就叫你小楠楠嗎?”
陳楠:“你是我楊哥嗎?”
楊司樂慌不擇路:“楠楠!”
陳楠:“……”
林漓:“嘔。”
謝沉找到了證據,公開真相:“是施年。”
他想起對方的微信頭像有些眼熟,剛剛就翻出自己的好友列表浏覽了一遍,果不其然,是那個好久沒聊過天的施年。
即使林漓見過的世面比較多,乍一聽這名字還是覺得有點不敢相信:“你們倆不是鬧掰了嗎?!不是都把對方打成豬頭了嗎?!怎麽突然就年年年年地叫上了啊!”
楊司樂撓了撓臉,露出讨好的笑,賣乖道:“學姐……這事說來話長……”
陳楠嗨起來了:“那就長話短說!”
楊司樂照辦:“和好了。”
陳楠:“???這也太短了吧,再展開講講!”
林漓想吐血:“別展開了,我怕我又控制不住變成垃圾。”
“學姐……”楊司樂放下手機,颠颠兒地給她捶肩膀,“你再忍忍,求求了!”
“為什麽?給個解釋。”
“因為他馬上要過來。”
“我他媽……”林漓忍不了,握住他的雙臂瘋狂搖晃,“我問的是你倆為什麽和好了!不是問你還想怎麽氣死我!”
陳楠拍了拍謝沉:“楊哥談個男朋友,學姐這麽生氣?”
謝沉聽出了他的潛臺詞,莫名心頭不爽,冷冰冰地答:“不知道。”
陳楠摸了摸下巴:“學姐怕不是對楊哥有意思哦。”
謝沉見他把話說開,臉色頓時更差了:“不、知、道。”
陳楠為一段終将無疾而終的愛情獻出真誠的喟嘆:“唉,直女愛上基,人間悲劇。”
謝沉“蹭”地從椅子上起身:“我去一樓轉轉。”
因此,當施年依照導航路線,将信将疑地走進“懶得取名字”時,他差點被這冷酷的氣氛勸退——
不愧是玩樂隊的,女的眼裏夾刀,男的目光刺人,活像是要把他扒層皮。只有楊司樂一如既往地對他笑,還有許久不見的謝沉頗為勉強地沖他點了點頭以示問候。
“這兒不太好找吧?”楊司樂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帶到歸置好的火鍋桌旁坐下,“渴嗎?我買了一箱礦泉水堆在地下室。”
林漓看見隊長對施年這麽殷勤,一口膿血複又湧上胸口。
陳楠則保持沉默,專心致志地觀察這個曾經被自己奉為神仙的男人到底哪兒配得上他楊哥。
謝沉用餘光密切關注林漓的一舉一動,發現她的目光就沒從施年和楊司樂身上離開過,妥妥的情敵見面分外眼紅。
在座三人各懷心事,皆是一副不歡迎他來的樣子,施年慌得一匹,只想趕緊說完正事走人。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叫住樓梯上的楊司樂:“我有幾句話想跟你單獨說,說完就走,不耽誤你們排練。”
林漓:小兔崽子你已經耽誤了,趕快說,說完滾。
陳楠:哇,學神一如既往的直接!我又可以了!
謝沉:別單獨說,當着大家的面說清楚。
楊司樂:年年好懂事……
“不耽誤不耽誤,我們今天在讨論選曲,差不多了都。”他咚咚咚跑下樓,“你等我一下!”
林漓逮住機會,盤起手問施年:“打架受的傷好全了?沒留下後遺症吧。”
陳楠作為楊司樂的同桌兼好友,必須摒棄個人主觀喜好,客觀地考察這樁西洋樓和民樂樓的聯姻:“首席,衆人拾柴火焰高,有什麽事大膽說出來,大家一起商量。”
謝沉不支持他的論點:“萬一是私事呢?”
群狼環伺,施年緊張得喉結一滾,寄希望于楊司樂能立刻馬上趕緊回來。
楊司樂沒讓他失望,拎着一瓶怡寶背上一把吉他,又咚咚咚地出現在樓梯上。
他眼睛發亮地看向施年:“怎麽站着?坐嘛,別這麽客氣,他們都特別好相處。”
施年借勢躲到楊司樂身後,着實沒看出來他們哪裏好相處。也就一個謝沉懂禮貌。
林漓見施年小媳婦似地依賴楊司樂給他解圍,難免唾棄:“可能是嫌我們這兒髒吧。”
“學姐。”楊司樂近乎請求地勸阻道,“都是誤會。”
林漓舉起雙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說了。”
楊司樂把水遞給施年,貼心地在他發揮不穩定的腦子裏添筆記和着重符號,順帶為過去翻篇。
“施年,我給你介紹一下。”
他指了指林漓:“這是林漓,酣暢淋漓的漓,名字好聽吧?我們今宵的主唱兼節奏吉他,芭蕾舞系的準高三學姐,特別自律,她有三年沒在晚上六點後吃過米飯了。”
林漓真覺得這是自己人生中的一大成就,對楊司樂的介紹詞非常滿意,臉色稍霁地朝施年點頭。
施年哽了哽:“……你好。”
林漓:“其實我們在濱江廣場上打過照面,還說過話,不知道你記不記……”
楊司樂反應迅速地打斷她:“不記得,下一個!我們趕時間!”
林漓冷笑一聲:“見色忘友,真有你的。”
施年垂下眼睫,不敢接話,他确實完全沒有了印象。
楊司樂哪怕站在施年身前,看不見他的神情,也能猜到他此刻肯定苦于在記憶的犄角旮旯裏搜索林漓這張臉。
于是他不動聲色地在背後找到施年的手,悄悄地握住了。
“這是陳楠,我的同桌、好朋友,我轉到音中認識的第一個同學。他是我們今宵的旋律吉他,特別努力,平常一大愛好是拍自己手上又裂了一層的繭子發朋友圈。”
陳楠被揭了短,當即拍桌而起:“不帶你這樣的啊楊哥!我那是拍給我親戚看的!誰讓他們逢年過節見着我就說學藝體輕松,我多麽有職業責任感一人!”
施年笑了,他也遇到過。
以前他聽見這句話會憋着煩,等親戚走光了再跟爸媽抱怨,但自從上了高中,他堅定地選了這條路之後,他每次聽見這句話,都會笑着說:“是挺輕松的。文化課水水就過了,專業課練兩三個小時也差不多了,老師說我在這方面确實比較有天賦。”
施正國當着親戚的面罵他:“半罐水響叮當,給老子謙虛點兒!你弟弟妹妹辛辛苦苦念書的時候你在睡懶覺,好意思說?!”
人一走,門一關,立馬變臉。兩個人默契地擊個掌,一起癱在沙發上休息。
施正國累了,拍拍施年的肚子:“下次說的時候注意表情,我差點笑場。”
施年也累,赤着腳踩了踩施正國的腳尖:“你也注意一下措辭,有點誇張。”
嗐,誰不是個不用寫作業不用考試,每天輕輕松松拉拉琴就好的藝術生呢?
他太理解陳楠了。
施年被轉移了注意力,幾乎忘了剛剛林漓那一茬,不由自主地回握住楊司樂的手,向陳楠問候:“你好。”
“這是謝——”楊司樂感覺到手上的力度,回頭錯愕地看向他,确認了他是在笑,而不是驚恐發作,懸上嗓子眼兒的心才落回胸口。
他也被感染得笑起來,介紹霎時變得漫不經心:“這是謝沉,作曲系的。”
謝沉:???
他現在可以肯定,楊司樂和施年有一腿。
陳楠同樣聽出了門道,用揶揄的目光睨着謝沉:“這是謝沉,作曲系的。”
林漓聽樂了,加入逗謝沉的行列:“是我們今宵的吉祥物,高冷團寵,成績特別好,人生一大成就是用語氣詞回答所有問題。”
謝沉面無表情:“本來就不用介紹我,施年知道,說不定比你們知道得還清楚。”
陳楠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拆起了楊司樂的臺,當着人小情侶的面,真沒必要。
林漓倒是察覺出了謝沉話裏的氣悶,趕緊拉着屁|股下的板凳挨過去道歉。
“謝小沉,我們開玩笑呢,你別往心裏去,對不住對不住,學姐重新跟施年介紹你。”
謝沉撇着嘴回視她:“我沒往心裏去。”
陳楠抓耳撓腮:“你這明顯是往心裏去了啊沉哥……”
林漓被他非常認真地在生氣,但毫無威懾力的樣子弄得直發笑:“謝小沉,我們今宵的貝斯手,業務水平極高,特別可愛,擅長當伯樂,有一雙別人都沒有的慧眼,敢于第一個加入楊司樂的樂隊,跟我們這群不着調的人到處忙活跑商演,了不起!”
“噗”的一下,謝沉的臉紅得徹徹底底,額頭都泛粉。
“施年,聽見了沒?”
林漓哄好鬧別扭的貝斯手,扭頭看向施年,卻發現施年跟楊司樂杵在一起正聊得起勁,稍微按個頭倆人都能親上了,壓根兒沒聽她的二次介紹。
陳楠兔死狐悲:“見色忘友,楊哥,真有你的……”
那邊兒揣測得風生水起,就差沒給他倆送入洞房了,這邊兒楊司樂還一無所知,自顧自地追問施年:“你說有事要和我說?什麽事?”
施年垂眼看了看他依舊沒撒開的手,突然不是很想說了。
他發現,楊司樂帶給他的不僅是一時的輕松,還有穩定的安全感。
盡管這可能只是一種沒來由的、偶現的默契,使得楊司樂能剛好替他解圍排憂,但他自己确實享受其中,絲毫不怕這種機緣巧合一旦消失不複,他會變本加厲地焦慮與故步自封。
他舍不得讓楊司樂走,甚至舍不得讓楊司樂成為他的男朋友。他想和楊司樂做朋友,長久一點的朋友。
他想繼續被只着和令人依賴的安全感所包圍,過上一直以來憧憬的正常人的生活。
不沖他發脾氣,吃飯AA,回請飲料,主動來等他排練結束,開學一起吃飯,都不是問題。
至于楊司樂的愛慕,他可以慢慢澄清,循循善誘地開導他,在朋友的界限內給予他最大的回應,絕不會讓他進一步誤會和受傷。
“也沒什麽……”
他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既是撒謊,又不是撒謊地通知楊司樂:“明天開始我要準備樂團比賽,應該沒辦法和你一起吃晚飯了。跟你說一聲,免得你白跑一趟又來等我。”
這是很大的進步,施年肯提前告訴自己這件事。楊司樂覺得欣慰,沒有問他為什麽不在微信上說。他允許年年對自己撒一點小謊。
他笑着捏了捏施年的手,低頭湊到他耳邊,小聲鼓勵道:“好,那你要記得吃,比賽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