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漸入困境
暑假多的是青少年藝術類比賽,高三的結束補課沒多久,學校十六間排練室就陸陸續續被開展集訓的民樂隊、舞蹈隊、交響樂團、合唱團給占滿了,海納樓裏熱鬧得和期末考核前差不多。
只不過大家開始排練的時間比平時上學晚一些,收工的時間比晚自習下課時間提前了點兒,早上可以睡會兒懶覺,晚上能在回家前撸個串兒。
施年既不睡懶覺也不愛撸串兒,他每天夾在這些陌生面孔中行色匆匆,獨自拖着大提琴往返學校,獨自刷卡吃食堂,獨自去琴房街練琴,居然久違地感受到了孤單。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都怪楊司樂,非要一起吃飯,吃完飯還非得一起散步消食。現在好了吧,他一個人吃飯都不如以前有滋味了。
小雞崽哼唧。
把謝沉約來家裏商量編曲的楊司樂聽見振動的“嗡嗡”聲,立刻放下紙筆,拿起擱在書桌角落的手機:“等一下,我回個消息。”
年年:[動畫表情]
他的預感果然沒錯。
“小山雀歪頭.gif。”楊司樂打字回複,“怎麽啦?排練完了嗎?”
施年像是沒看見這一條,繼續說自己的:“這個表情包沒見你發過。”
“是施年?”謝沉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這個點他不是應該在學校排練?”
楊司樂的視線沒從手機上移開過:“不知道,他好像心情不太好。”
他一邊答着話,一邊給施年發了好幾個肉乎乎、毛茸茸的小山雀哄他開心:“可愛吧,我昨晚新存的。”
施年過了一會兒才回複:“小山雀哈欠。”
楊司樂:“困?”
小雞崽潛水。
施年:“這個小肥鳥還行,比小雞崽可愛。”
說完,他就補發了一個“小山雀困意”。
這一張是兩只胖嘟嘟的白色小山雀靠在一起打瞌睡,其中一只忽然栽到另一只的身上,把它給弄醒了,自己卻睡得很香。
楊司樂:“喜新厭舊,小雞崽生氣。”
謝沉不是故意偷看他倆聊天,他和楊司樂坐得這麽近,楊司樂又坦坦蕩蕩不似介意,對他毫無防備,他不自覺地就看光了他倆的所有對話。
一堆白花花的分不清是雞還是鳥的貼圖,跟楊司樂最近熱衷于在樂隊群裏發的那一套有異曲同工之妙……難以想象這是兩個準高二男生的對話框。
“你怎麽看出來施年心情不好的?我覺得他心情很好。”
施年中場休息完,沒辦法繼續聊天,楊司樂和他道了別,關了手機扔回角落,表情根本不如線上表現出來得那麽開心。
“如果不是心情不好或者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他不會主動找我的。”
謝沉斟酌半晌,問:“你們難道不是在交往?”
楊司樂深感驚訝,怪道:“啊?你為什麽這麽覺得?”
“看得出來……你很喜歡他。”這話約等于表明沒有确鑿的物證,謝沉決定曝光人證,“林漓和陳楠也這樣覺得。”
楊司樂笑出了聲:“你們太扯了。我是喜歡施年,但我跟他站一塊兒不是明顯的哥哥和弟弟嗎?哥哥喜歡弟弟,不是很正常嗎?謝沉,你才是他的理想型。”
謝沉否認:“我不是。他只是覺得我跟他比較像,有些欣賞我罷了。”
楊司樂好奇地問:“他親口這麽說的?”
謝沉點頭:“他默認的。”
楊司樂:“哦……這樣啊。”
謝沉又一次把天聊死了。
兩人神奇地對着歌詞本各自沉默,謝沉心裏揣着問題,哪兒哪兒都不舒服。
他在副歌歌詞旁邊批了一個重複符號,狀似随意地問:“那你們為什麽和好了?他認出你了嗎?”
楊司樂在歌詞末尾加注“鋼琴or大提琴伴奏”,颔首道:“不是。是我想對他好,所以就跟他和好了。”
謝沉在“鋼琴”上畫勾:“為什麽想對他好?”
楊司樂叉掉他的勾,自己勾了“大提琴”:“因為我是他的哥哥,他是我的弟弟,我有能力對他好,他也值得。”
如果林漓在場,一定能瞬間指出這句話的漏洞。可惜她不在。謝沉聽出了不對勁,卻如鬧出“青梅竹馬”的笑話一般,沒辦法當場找到正确答案。
楊司樂見他仍舊停留在這個問題上,一臉疑慮,便幹脆攤開來講明白:“謝沉,我倆沒鬧矛盾,我也從不覺得這是自讨沒趣,他有更親近的朋友,我有你們,不挺好的嗎。”
謝沉:“那你為什麽不高興?”
楊司樂沒想到他會這樣以為:“我沒有不高興啊!”
“嗯?”
“……我就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麽?”
“擔心他在學校裏受別人欺負。”
謝沉無語了,原來還是先施年之憂而憂,後施年之樂而樂,虧他琢磨半天該怎麽勸楊司樂控制自己的感情,莫把一腔真心錯付了。
楊司樂一提起施年就打開了話匣子:“你不上校內網不知道,期末展演的事鬧挺大的,我怕他被樂團老師罵,被其他樂手嘲笑。這種事不好開口,他不和我說是正常的,我就怕他連特別親近的朋友都瞞着,唉。”
擔心得很認真。徹底沒救了。
謝沉耐着性子聽完,在“大提琴”上畫了把大叉,冷漠道:“就用鋼琴,找不到鍵盤手我自己來。”
楊司樂懵懵地:“哦……我也沒說不讓你來,幹嘛眼神這麽兇……”
謝沉:“怕隊長你變成戀愛腦,喪失基本的判斷能力。”
楊司樂不以為恥:“诶?你的詞彙庫又更新了!”
謝沉磨牙:“被你逼的。”
雖說楊司樂張口施年閉口施年,但該做的事兒一件也沒落下。
他和謝沉在這小半年裏總共攢了八首曲子,聽了一中午,改了一下午,去掉兩人都不滿意的三首,已經做好了demo的一首,剩下四首都亟需搶救和縫補。
楊司樂從來不等,他相信靈感是創造出傑作的必要條件之一,可他并不是為了創造出人人稱贊、流芳百世的傑作才開始寫歌的,他純粹是為了抵消沖動、保持平靜,為了過上一種有變化的生活。
因此,即使這天謝沉走後,依舊沒有靈感光顧,他也還是坐在電腦前不斷地試音。
反複聽寫好的旋律,在工程文件裏拖動音軌嘗試新的組合,改變鼓點帶動情緒,然而靈感遲遲不肯來。
楊司樂深吸一口氣,決定先保留進度,去給還沒下班的岑婉萍做晚飯。
點擊“保存”,軟件右下角開始轉圈,他一邊整理書桌桌面一邊等。
從1%到98%只花了兩秒鐘,從98%到99%卻足足花了三分鐘,他等100%等了半天,“保存成功”的提示始終不出現。
不耐煩地單擊了幾下鼠标,好家夥,軟件直接給他閃退了!
楊司樂撂下筆記本,一口惡氣憋在胸口吐不出來。他抱着僥幸心理打開文件,哪裏還有最後一個小時內他調試過的痕跡,難得不錯的幾個想法全沒了。
今天白費。
簡直是沉重打擊。
岑婉萍下班回來,推開門就瞅見楊司樂臉上挂着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洋洋?”
她扔開手提包和高跟鞋,沖到餐桌邊心疼地捧起楊司樂的臉蛋:“怎麽了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還是發生什麽事了?”
楊司樂被迫仰起臉,卻沒有看她,兀自摸索着擺正了筷子,才低聲說:“沒有,我就是想我爸了。”
岑婉萍聞言,怔愣地松開手,沒有言語,緩緩地扶着桌角坐下。
楊司樂早就預料到自己這麽說會令媽媽傷心,可他實在是太想楊流了,想到必須讓岑婉萍知道,讓岑婉萍也來共同分擔這份無望的想念。
他為自己的任性感到羞赧,拾起筷子勉強笑道:“媽,吃飯吧,我晚上約了年年一起去江對面散步。”
岑婉萍的神情已經恢複了平靜。她發覺自己其實遠不如幾年前那樣震恸和自哀。這五年來,她習慣了接受,學會了寬容。都是從楊司樂身上學的。
楊司樂則是從爸爸楊流那兒學的。
只要是認識楊流的人,沒一個不稱贊他。他脾氣好、有耐心、平易近人,從事藝術類工作卻不賣弄才情,能跟後輩打成一片,總是第一個報名下鄉慰問演出,向來不怕髒不怕累,只怕寫文書和代人上臺。
所以楊司樂的小名是“洋洋”,而不是“樂樂”,取的正是楊流名字的寓意。
岑婉萍怎麽不懂兒子突如其來的訴苦。晚餐接近尾聲,她終于問出了口:“洋洋,學習上遇到困難了?還是樂隊不順利?媽媽是不懂音樂,好歹也能幫你找你爸爸的熟人問問。”
楊司樂吃飽了,比她先放筷,便疊着手看她吃。
“其實是小事。”他停頓了一下,比剛才更平淡地說,“只是寫不出曲子而已。”
岑婉萍吃不下了,也擱了碗筷:“一定要在這幾天寫出來嗎?”
“本來是這樣打算的,”楊司樂苦笑道,“現在恐怕沒指望了。開學後我們的主唱升高三,沒太多時間排練,場地可能也會被租給別人……計劃趕不上變化。”
岑婉萍:“樂隊裏只有你一個人作曲?”
楊司樂搖頭:“還有謝沉。但我不可能讓他一個人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湊出一場live的體量。”
岑婉萍弄清了症結,給他建議:“欲速則不達,就慢慢寫呗,寫好它。開學之後變化再多,只要曲子夠好,大家心裏記挂着這件事,想達成這個目标,就無所謂有沒有時間、有沒有場地。你說呢?”
楊司樂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他恢複笑容,摘下圍裙從桌邊起身:“嗯,謝謝媽媽。”
可他就是寫不好、寫不出來啊。
“今晚辛苦媽媽洗個碗,”他繞至岑婉萍身後,乖巧地給她捏了捏肩膀,“我和施年約好了去坐索道,快遲到了。”
岑婉萍欣然應允:“去吧,注意安全。”
等楊司樂出了門,她才反應過來——嗯?洋洋跟施年相認了?!什麽時候的事,她怎麽不知道!
越追溯越不對勁,岑婉萍一方面擔心楊司樂撒謊說去找施年,實則是一個人躲到了黑漆漆的角落裏跟自己賭氣。另一方面,如果楊司樂沒撒謊,她更擔心施年不能替楊司樂排憂解難,反倒讓楊司樂礙于哥哥的顏面什麽都說不出口。
千思萬想,還是先和施年通通氣兒最為保險。
她潦草地洗完碗擦幹淨手,回到卧室,從梳妝臺的抽屜裏翻出了好幾年前的紙質通訊簿,上面還留有謄抄的施年家的座機和施家夫婦最初的手機號。
晚飯時間,單獨給任何一方打電話都不大妥當,因此她坐在鏡子前,優先撥打了座機。
運營商提醒她該號碼為空號。
她又撥通了付宜的手機號。
無法接通。
無奈之下,她最後不得不打給見面次數相對少得多的施正國。
提示音響了好一會兒,就在岑婉萍以為他們舉家外出,都沒聽見來電提示的時候,施正國接起了電話。
“喂,哪位?”
岑婉萍十分緊張,這是她五年間第一次主動嘗試跟斷了聯系的人複聯。
施正國躺在沙發上打完了一個哈欠,還沒等到答語,便沒好氣地問:“哈欠好聽嗎?要收錢的。你先轉錢我們再聊你要賣的……”
“您好……”岑婉萍聽不懂他在說什麽,“我是楊司樂的媽媽,岑婉萍。請問您是施年的爸爸嗎?”
施正國困意全無,瞪大眼睛猛地彈起來,差點兒滾地上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為是搞詐騙的!诶喲喂,這誤會……”
岑婉萍松了口氣:“我以為我打錯了。”
“沒打錯沒打錯,我手機號一直沒變。這年頭,換姓換名也不敢換手機號啊。”
施正國左顧右盼,到處找煙。他一沒轍就想抽煙。
“你們從北京搬回來了嗎?還是到慶江出差?老楊呢?醒了嗎?”
岑婉萍聽出他也同樣緊張,一時啼笑皆非。
“我和楊司樂搬回來了。老楊沒醒,還在北京,我們的爸媽在照顧。”
為免兩個人陷入更好笑的境地,她率先切入主題:“施老師,我打電話來是想問一下,年年現在在你旁邊嗎?”
施正國找到了煙,沒敢點,怕打火機聲音傳過去不禮貌。
“沒有。”他只能扯根兒煙絲出來嚼着解饞,“你找他有急事?用不用我把他的手機號給你一個?”
“可以嗎?”
“有啥不可以的!”施正國相當熱情,“他是大明星還是國家領導人?區區一個手機號有啥不能給的。”
岑婉萍不記得以前他有這麽逗趣,五年一眨眼,她和施正國倒像是越活越年輕了。
“謝謝施老師,麻煩你了。我想問他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