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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恭喜啊

第二天下午,施年在付宜的帶領下又出發去了上海。楊司樂得留在學校上課,無法去機場送一送他。

頭天他沒有請假,私自翹了一節課去宿舍樓找施年的事被科任老師告到了班主任薛琳那兒去。晚自習途中,薛琳把他叫到教室外的過道上,難得沖他大發雷霆:“挨過一次通報批評就不怕第二次了是嗎?你到底知不知道‘規矩’這兩個怎麽寫?”

楊司樂知道,卻不認為自己有多大的過錯,對此毫無悔意。

薛琳見他仍一臉不服,沉聲命令道:“擡頭看着我的眼睛!”

楊司樂依言擡頭,整個人無精打采。

薛琳氣勢再漲一截,擲地有聲地說:“楊司樂,入學面試那會兒的你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你仔細想想,你最近到底幹了些什麽?上課走神,無故曠課,成績下滑,排名全班倒數,你真是越學越倒回去了啊!”

“你上學期花那麽多心思搞搖滾樂隊,我攔過你嗎?你拿着社團活動報告來找我當指導老師,要我簽字,我痛痛快快簽了;你上文化課偷偷寫歌詞,科任老師來找我告狀,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來沒理罵過你。你就不懂是為什麽嗎?”

“我悄悄問過你們樂隊另外兩個成員的班主任,知道你們都不是只能指望藝考出頭的那種學生,所以你跟陳楠在專業課上沒什麽進步,我覺得無傷大雅。你們都是有想法的孩子,心裏自有一杆秤,會衡量做這件事需要付出的代價自己能不能承受,我一直是這樣以為的。”

薛琳背着手,失望地搖了搖頭:“但現在,我要重新評估一下我對你的看法了。”

被愛戴的老師疾言厲色地批評到這個地步,楊司樂的心裏很不好受,三分委屈七分愧疚。

“對不起薛老師,我知道錯了。”他複又低下頭,小聲說,“不關樂隊和陳楠的事,是我自己心态出了問題。”

薛琳說:“既然你知道問題出在哪兒,為什麽不想辦法盡快調整?如果僅憑一己之力調整不了,你有主動向你媽媽、你朋友和我尋求幫助嗎?在我看來,你沒有。你仗着自己家庭條件不錯,家長開明,就任由自己沉浸在負面情緒裏,沾沾自得,不以為意!”

楊司樂想起白天的眼淚,想起施年也讓他別這麽“誇張”,沒必要,真沒必要。

可他就是難過啊,不摻半點水分。

只不過別人要麽不知情,無法感同身受,要麽全忘得一幹二淨,才導致他的真情實感看起來如此滑稽。

“薛老師……”他鼻尖發酸,耷拉着眉毛看向薛琳,誠懇地問,“那我現在向你尋求幫助還來得及嗎?”

從這一天起,楊司樂每天下了晚自習,都會跟薛琳去操場散散步再回寝洗漱。

薛琳的确是個很成熟的傾聽者和開導者,比他的媽媽岑婉萍要更客觀,更懂得利用科學的方法論。

少年的“沒必要”的煩惱得到了意料外的尊重,酸澀的心事有了信任的去處,楊司樂漸漸打起了精神,上課變得專注了一些,熱情也跟着回來了一點。

他一有空,就會在微信上問問付宜,施年如何了,醫生怎麽說。

付宜告訴他,醫生給出的初步治療方案是訓練施年的記憶力,讓他先試着記住“今天發生的最重要的事”或是“今天遇見的印象深刻的陌生人”,等狀态趨穩後,再嘗試回憶過去。

因此,每晚告別了薛老師,楊司樂都會固定在22:30,給施年打一通電話,重複自己的名字,說一些身邊發生的小事,風雨無阻。

施年在服用精神類藥物,情緒極易大起大落,感官反應比較遲鈍。隔着幾千公裏,他對楊司樂的态度極為冷淡,有時甚至會對他每日一次的來電格外抵觸,楊司樂剛報完名字,他就徹底失去了耐心。

“知道了知道了,你叫楊司樂,小名是洋洋,我記得住。這個病不會降智,你能不能別把我當三歲小孩兒看?天天說天天說,你不煩我都煩了!”

楊司樂笑着替自己解圍:哥哥不懂嘛,下次會注意的。勉強留了點自尊。實際上他很是為此受傷。

薛琳安慰他,施年吃了藥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最起碼,施年再煩也不會不接他的電話。他不用為了藥物導致的不良反應折磨自己,應該把更多的精力花在自己可以控制的事上。

于是,楊司樂把打電話的頻率降到了兩天一次,還是22:30——醫生說,固定時間更利于形成深層記憶。

與此同時,他把行程排得滿滿當當,練竹笛做作業、寫歌排練、找兼職、接商演,每周連軸轉。

他不好意思花岑婉萍的錢買動車票,便想在兩個月內自己掙夠錢,等翻過年了可以每周往返上海看一眼施年。

無奈兼職找得不順利,時薪高的工作要求每周至少出勤三次以上,他得額外向薛琳請假。時薪低的倒是沒有這個硬性要求,但這麽一來,他就難以按照計劃如期攢夠車票錢。

作為住讀生,他沒臉麻煩薛老師給他開條子出校門,只能選後者。大不了周末熬熬夜,多上幾小時的班。

很快,他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付費自習室入了職,周五周六通宵坐班,從晚上十點半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八點半。

除了作息颠倒,工作還算輕松,店長按13元/時的标準給工錢,他每天能掙130塊,一個月就是1040塊。自己帶飯的話,只用花點交通費,一個月就能攢九百多。

兩個月的工資加生活費,應該夠他從慶江北往返上海南三次。如果十一月能接到商演,說不定還可以請年年吃幾頓好的。

楊司樂掐指一算,高興了。

陳楠比他本人還高興。

“楊哥放心飛,楠楠永相随!”他埋頭苦寫練習冊,飛快完成文化課作業,大大方方拿給楊司樂抄,“我一定做好後勤保障工作,楊哥你別太累。”

楊司樂笑了笑,把不義之練習冊放回他的課桌上:“楠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次月底考核我不想再墊底。”

他的三位室友卻被吓到了。

本來挺能吃一小夥兒,現在早餐只吃一個雞蛋一碗稀飯,午飯只點兩個素菜配二兩米飯,晚飯買個學校超市裏最便宜的芝麻面包還只啃一半,用筆蓋把口袋一夾,剩的另一半第二天傍晚接着吃。

室長瞿覓看不過眼,在睡前卧談會上勸他:“楊司樂,有什麽事兒別憋在心裏,跟我們說,我們幫你一起想辦法,衆人拾柴火焰高嘛。”

楊司樂五點就起床溫書,這會兒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回了句沒事兒。

李林凡蹭起來:“放屁!我眼睜睜看着開學那會兒你好不容易長起來的肉又掉下去了,這叫沒事兒?”

杜若鴻:“不是找到兼職了嗎,為什麽還得這麽省?你家裏要是有困難的話,我可以幫你去校內網找找申請獎學金的經驗帖。有些集團老總資助的獎學金金額賊高,你考慮考慮?”

瞿覓:“大家都是兄弟,別覺得難為情,聽到了嗎?”

楊司樂用綿長的呼吸聲作了回應。

杜若鴻:“額……他這是已經睡着了?”

李林凡:“好像是。”

“能睡得這麽香,應該也不是啥大問題。”

“室長言之有理。”

“明早我拿我飯卡給他刷倆雞蛋吧,就說我買多了吃不完。”

“那我給他買個土豆餅。”

“我幫他買根兒煎的火腿腸。”

“行,就這麽定了,注意別走漏風聲。睡覺。”

得益于室友們的暗中支持,楊司樂白天的學習狀态越來越好。

十月月末考核的成績出爐,他的文化課總分比九月提高了二十六分,專業課成績在班上進步了三名,總排名重新擠進了年級四百名以前。

薛琳說他終于睡醒了,在班會課進行月末總結時着重表揚了他。

楊司樂膨脹了,盯着周末剩下的那點兒休息時間,又通過陳栩找到了第二份兼職。

十一月第一周的周六早上,他一下夜班就馬不停蹄地趕來飲用水公司的配送網點面試,結果,在網點門口碰到了一個不是很想在學校以外的地方看見的人。

牟翔飛套着一件藍色工裝背心,從小貨車的駕駛座上下來,擡頭見到他,也愣了愣,随即立馬兇神惡煞地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小貨車背後。

“你就是那個來面試客服的?”

楊司樂點完頭才想到某種令人膽寒的可能,反問:“你就是這個網點的負責人?!”

牟翔飛突然煩躁起來:“不是!”

楊司樂松了口氣,淡定地甩開他的手,理了理褶皺的外套:“有話說話,別動手。”

牟翔飛用腳趾頭都能猜到:“是陳栩介紹你來的?”

楊司樂回憶起今宵live那晚,他和陳栩莫名其妙打過一場,便沒好氣地說:“關你什麽事?”

牟翔飛嗤道:“我答應過要幫他一個忙,如果你是他介紹來的,我可以向負責人擔保,讓你立刻上崗,我跟他就能兩清了。”

楊司樂沒料到還有這麽一出,頓時不知道該用什麽态度面對牟翔飛。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現在輪到他煩躁了。

“你和陳老板還有這種約定?”

牟翔飛咬牙切齒地說:“約定個屁,是賠償。”

楊司樂挑了挑眉:“賠償?”

牟翔飛抱着雙臂靠向貨車擋板,顯然不想多提,轉而冷嘲道:“怎麽,大少爺樂隊玩兒膩了,來體驗生活?”

楊司樂不擅長吵架,他很清楚,真要吵起來,自己不是牟翔飛的對手。

他幹脆坦然應下:“樂隊沒玩兒膩,只是來體驗生活。”

“哦,體驗生活。”牟翔飛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着他,“可惜我不是體驗,我得一直這麽生活。”

楊司樂被他盯得失去底氣,別開臉不張口了。

牟翔飛直起身,語氣不善地警告道:“所以如果面試上了,你以後最話。我十九歲拿的駕照,今年二十一,高中學歷,不會什麽樂器,還請你記一記。”

楊司樂噎了噎,掏出手機調出陳栩的號碼:“等會兒……我給陳老板打個電話。我覺得我們可能沒有當同事的緣分,不用強求。”

牟翔飛聞言,半是認同半是無謂地勾了勾嘴角,随他的便,轉身去車裏拿上一沓配送單就徑直往網點裏走。

陳栩接起電話喂了一聲,楊司樂特意回頭看了看,确認牟翔飛沒可能聽見了,才控制着情緒連聲問他:“陳老板,這是怎麽一回事兒啊?你到底在哪兒看的招聘信息?我今天來面試居然碰見牟翔飛了!牟翔飛你記得嗎,我那個同學,你倆打過一架的!”

陳栩也才剛下班,正在停車場解鎖自己的小電瓶。他打了個哈欠,笑道:“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你倒先打過來了,心有靈犀。”

到和負責人約好的面試時間了,楊司樂話頭趕着話尾:“這個兼職是他幫忙找的嗎?你确定要讓我用掉他欠你的人情?”

陳栩長腿一跨,坐上小電瓶,慢悠悠地回答他:“別着急嘛,一個個來。”

“第一,招聘啓事是他老板發的,我在他朋友圈裏看到之後,湊巧趕上你來問,我就跟你說了,他不知道這回事。”

“第二,我前幾天才跟他開過房,你說我記不記得他。”

楊司樂:???

“第三……”

“等會兒!”楊司樂覺得自己聽不懂中文了,“開房?你,跟他?開房?!”

陳栩怪道:“拿着身份證走進酒店,要前臺開房間,一手交錢一手拿房卡,這個行為難道有別的學名?”

楊司樂不敢問得太露骨:“真就……單純的……開房間?”

“開了房肯定得睡覺啊,不然呢?”

陳栩想到那晚,一個勁兒沖楊司樂嘆氣,在楊司樂看不見也聽不見的地方,他卻無聲地笑了起來。

“你不知道,你那個同學看着挺成熟,一睡着跟小孩兒沒兩樣,愛踹被子愛磨牙,搞得我夢了一夜被耗子追着跑,服了。”

楊司樂:“……”

“诶,我剛說哪兒了?”

“……第三。”

“嗯,第三。”陳栩收了笑,把車鑰匙插|進鎖孔,發動了小電瓶,“替我轉達牟翔飛,我跟他之間一筆勾銷,在火鍋店摔壞的東西不用他賠了。”

他話音一轉:“不過不是因為你這份工作,你放心上你的班兒。主要是因為我上次沒忍住手癢,未經允許翻了他的手機,你讓他有空改改鎖屏密碼。”

楊司樂想象不出這兩個人發生過什麽事,以至于短短一個月,關系就變得這麽……不可描述。

他沒時間打破砂鍋問到底,反正陳栩也不一定會跟他說真話。畢竟平日裏陳栩連講真話的時候都像在撒謊,誰知道他是不是一時興起哄自己玩兒呢。

“行,我會和他說。”

但另一件事還是得問。

“陳老板,你給我打電話本來是想說什麽?”

“差點兒忘了。”陳栩經他提醒,終于正經起來,“上個月我朋友來看你們live,随手錄了幾個小視頻發朋友圈。”

“嗯。”

“然後,他的朋友前幾天跟一經紀公司的人聊天,又把那幾個視頻給經紀公司的星探朋友看了。”

“嗯……”

楊司樂屏住了呼吸。

“恭喜啊。”陳栩笑了笑,對他說,“星探看上你們了,想跟你們聊一聊簽約的事兒,晚上你們要是有空,就來我店裏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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