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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說你舍不得我走

為了不給付宜添麻煩,楊司樂在沙發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起床,他發現衛生間裏不屬于自己和付阿姨的第三把牙刷換了方向,便推測施年趁自己睡着的時候偷偷溜出來過。

可能正是因為出來過,施年第二次忘了上鎖,他抱着試一試的心理往下壓了壓門把手,房門竟然開了。

逼仄的卧室窗簾緊閉,光線昏暗,施年蜷在厚重的被窩裏,面朝窗戶,睡得香甜。

楊司樂蹑手蹑腳繞過床尾,來到床邊,蹲在地上無聲地望着自己還沒醒來的寶貝。

施年睫毛長、皮膚白,縱使沒有照明,也像個擺放在櫥窗裏的洋娃娃。他越看越想占為己有,越看越想讓這個洋娃娃充滿生機地活過來,沖自己笑,要自己抱,主動給自己親一親。

他向來想到什麽做什麽。

新一周的別離已經來臨,觸碰的欲|望簡直一發不可收拾。楊司樂只稍作猶豫就屏住了呼吸,一只手扶着床頭櫃,另一只手按在床沿,慢慢地、悄悄地傾身,靠近了施年的臉。

但他其實不會接吻,他害怕掌握不好力度和技巧,莽莽撞撞地把施年吵醒了,到時候他沒法解釋。他萬萬不能再重蹈覆轍。

于是他在離施年的嘴唇僅剩兩指寬的距離時停了下來。

他躬着腰仰着下颌,維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用目光貪婪地描摹近在咫尺的雙唇,肖想了一番他們初吻的畫面、兩情相悅的場景,最終仍是無奈作罷。

時間不等人,連和施年當面道別都成了奢侈,楊司樂在心底嘆了口氣,依依不舍地從床邊起身,看了他最後一眼,就轉身離開趕去南站坐動車。

房門極小心地被關上,卧室裏的光源只剩下一彎月亮。施年聽着外面客廳傳來的窸窣腳步聲,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伸手去摸剛剛楊司樂放在他枕頭邊的東西,出乎他的意料,居然是一條汗巾。他展開這條汗巾,借光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把臉埋在柔軟的面料中嗅了嗅。

隆冬季節,汗巾派不上用場,滿溢着洗衣液的香味,他多少有點失望。緊接着,他又為自己的這份失望感到荒謬,翻臉不認人地丢開了它。

他起身來到窗邊,默不作聲地把窗簾拉開一條細縫,躲在後面往樓下看。沒一會兒,背着雙肩包的楊司樂就出現了。

現在不到六點,天都沒亮,宛如深夜,施年看着他孤零零地頂着寒風埋頭往前走,也覺出了一點孤單和失落。

楊司樂似有所察,忽然止住腳步回身向樓上望。施年吓了一跳,慌忙放下窗簾擋住自己的半張臉,倚着窗戶感嘆好險。

但轉念想到天色這麽暗,距離這麽遠,楊司樂不太可能發現自己的存在,他又立刻恢複了些許信心,重新掀開一點兒縫往外看。

樓下的楊司樂卻消失了。

走這麽快是着急去趕動車嗎?既然那麽着急,何必大老遠地跑來,浪費休息時間,不如在慶江好好呆着,他才不缺這點來自哥哥的關心。

施年躺回床上,說服自己迅速入睡,不要在乎這種小事。然而楊司樂臨走前的行為實在無法不讓他多慮。

他湊那麽近是要幹嘛?放條汗巾不需要臉對臉地放吧。

難道……自己臉上粘了什麽髒東西?!

施年悚然一驚,擡手探查自己的眼角——沒有眼屎;再摸嘴角——也沒有口水印。

操,楊司樂到底是打算做什麽!

正當他忍不住往楊司樂可能是想在自己臉上畫豬頭這個方向猜的時候,放在枕頭邊的手機忽然亮了起來。

楊司樂給他發了條微信:“年年開門。”

施年眼睛瞪得溜圓,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狂喜出其不意地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使他無暇他顧,立馬從床上跳了起來,連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就嘀嘀咚咚跑出卧室去給楊司樂開門。

打開防盜門的一瞬間,只見一個黑影撲過來,他被沖撞的慣性帶得後退一步,下一秒懷裏便多了一團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形挂件。

“楊司樂你……”

楊司樂不計前嫌,緊緊抱住了他,氣喘籲籲地截斷他的話:“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不過是出于直覺回頭望了一眼,結果意外發現施年居然在樓上偷看自己,于是他頓時高興得什麽也顧不上了,拔腿就往回跑。

真切地把人抱住後,他才覺得灌進外套裏的冷風被擠了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比合他心意的暖寶寶。這樣一來,再站十二個半小時似乎也變得可以享受了。

施年雙手尴尬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索性任他抱着。

楊司樂把嘴唇貼在他脖子與肩膀的交界處,:“年年,說你舍不得我走。”

施年被他呵出來的熱氣激得麻了半邊身子,舌頭都要捋不直了:“楊、楊司樂……”

“嗯。”楊司樂閉着眼應了一聲,重複道,“說你舍不得我走。”

施年臉頰發燙,耳根通紅,幾乎快受不了這種折磨。他偏過腦袋,躲開脖子上那雙被風吹得冰冷的嘴唇,意欲把楊司樂推開。

楊司樂不許,用力把他拉回來鎖在自己懷裏,蠱惑似地輕聲說:“乖,說給我聽。”

施年慌了,矢口否認:“你發什麽瘋!誰舍不得你啊!”

楊司樂越發肯定:“那你說,楊司樂,以後不要來看我了,我不稀罕。只要你說,我以後就不來了,你說吧。”

這還是林漓林老師教他的,二選一,極與極,簡單好用易判斷。

楊司樂不想吵醒付宜,低聲催促他:“再不說我就要趕不上動車、趕不上晚自習了。”

施年說不出口,仰起臉求他:“哥……洋洋哥哥,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你不用做出和我兄弟情深的樣子,放過我行不行?”

楊司樂不放:“誰和你兄弟情深?你不是叫我楊司樂麽。”

論力氣,施年拗不過,他咬牙切齒地掐了一把楊司樂的胳膊:“我舍不得你走,可以了吧,松手!”

楊司樂心滿意足,松開手退回防盜門外,沖他笑道:“我也舍不得你。”

他主動合上防盜門,做出徹底告別的姿态,可最後他還是忍不住探頭進去叮囑施年:“我走了,你快回去躺着,光着腳小心着涼。我下周末再來看你,你要聽醫生的話,好好吃藥好好治病,別惹付阿姨生氣。”

施年攥住門把手,氣急敗壞地往裏拉:“要你管!”

兩個人隔着一扇門角力,楊司樂猝不及防從狹窄的縫隙中親了他眉心一口:“哥哥真的走啦。”

“快滾快滾!”施年炸了毛,把門使勁一關,靠在門板上慌亂地用手擦拭被楊司樂親過的那處皮膚。

楊司樂倒是柳暗花明,神清氣爽地飛奔下樓往南站趕。等上了地鐵,他還不忘給施年發一個小雞崽蹭臉臉。

施年不知道該怎麽回複,幹脆不回,大被蒙過頭培養睡意。

閉上眼十分鐘,還沒睡着,臉倒是越來越熱。他睜開眼,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被親過的額頭。

逃不過,避不開,又回到了那個問題——

楊司樂究竟想幹嘛?

楊司樂沒想幹嘛,他就想用一顆任憑雨打風吹的真心喚回他的寶貝年年,一個周末不夠,就兩個周末,兩個周末不夠就三四五六個。

但經過那天清晨,他算是醒悟了,施年是個口不對心的小孩兒,不用點強硬的手段顯然不行。

因此他單方面斷了和施年固定通話的習慣,哪怕再好奇他的近況,也堅決不主動打電話去問,一切等星期六傍晚到了上海再說。

施年暗暗嘲諷他幼稚老套,傻|逼才看不懂這一招,他看得那叫一個明明白白。

适逢心理疏導和藥物治療進入了瓶頸期,他這段時間回想起的往事和學習技能極為有限,心情難免煩躁,自然對楊司樂的盤算相當不滿。

行,誰都別搭理誰,誰先說話誰是狗。

楊司樂一旦消了聲,平時唯一會找他聊閑天的只剩下一個叫張晴好的男同學。他有一點印象,勉強能說上幾句不至于露餡。

他從張晴好的口中得知,楊司樂的樂隊好像是出了問題,謝沉遇上社團活動課都待在教室裏,沒像往常一樣去民樂樓。

施年不記得謝沉,但這個名字在去年的筆記本上出現過很多次,于是他在楊司樂第三次來上海時留心問了問。

楊司樂懷疑謝沉對他而言還是特別的那一個,不太樂意詳談,搬出林漓敷衍道:“他跟我們的女主唱有點故事,你別想了。”

施年言之鑿鑿:“醫生讓我想的。”

楊司樂皺眉:“其他可以想,這個不準想。”

施年好不容易逮到了能和他對着幹的機會,豈肯輕易放過。

“憑什麽?你說不準就不準?”他放下電視遙控器,認真地告訴楊司樂,“我筆記本上記了好多遍我喜歡他,我了解一下自己喜歡過的人不可以嗎?如果某天你也有了喜歡的人,你難道不會好奇嗎?”

楊司樂有些惱怒,不僅是因為施年對謝沉的關心,還因為施年對今宵解散一事毫不關心。

他喜歡的人不在乎他在乎的東西,只在乎一份早已失效、模糊的心緒,他無法繼續安慰自己,施年其實對他仍有愛意。

施年見他沉默,不無得意地諷刺道:“算了,你沒喜歡過別人,怎麽會懂。”

楊司樂面無表情地看着電視上的相聲節目:“是啊,我不懂,我喜歡的人不需要我懂。”

施年沒想到他會爽快坦白,由是一哽:“你……有喜歡的人了?”

楊司樂大方承認:“嗯。”

“是誰?”

“說了反正你也記不住。”

施年被他揭了傷疤,絕沒有給他留面子的道理:“別是換得太勤快,不好意思說名字吧?你們這種搞樂隊的最濫情,朝三暮四不是常有的事?”

楊司樂扭頭看向他,目光陰沉:“你說對了,我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今天騙這個女生和我睡,明天騙那個女生和我睡,你管得着麽?”

“楊司樂!你怎麽這麽!”施年較起了真,“這麽……惡心。”

楊司樂又痛又怒地望着他,良久後才啞聲說:“更惡心的事我還沒說呢,你對搞樂隊的人的想象也就這點兒了。”

施年承認,自健忘症複發以來,怼楊司樂成了他的條件反射,很多時候他就是看不慣楊司樂開開心心的樣子,故意找他茬。

但他發誓,他今天是真的想問楊司樂有關謝沉的事,只是提到了“喜歡”這個話題,他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負面情緒。

尤其當楊司樂說自己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他便更控制不住內心的難過和嫉妒了。

楊司樂脾氣很好,以往總是遷就他、包容他,今天卻沒有。他為了護住那個不在場的心上人的名字,一步都未曾退讓,證明那個人不是他一時興起的選擇,而是非常特別的存在。

起碼比自己這個弟弟更特別。

施年嫉妒得快瘋了。他就是雙标,就是任性,就是只準州官放火不許楊司樂點燈。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楊司樂怎麽可以有傾慕的對象?

楊司樂也氣瘋了,後來沒再應他一句話,和付宜打過招呼便提着行李提前去了動車站,沒留下來過夜。

付宜在洗衣服,見他剛到三小時就要走,覺出了不對勁。

她一看施年房門緊閉,立馬什麽都明白了,也不好意思攔着楊司樂,給他轉了幾百塊的微信紅包表示安撫,囑咐他去找家好一點的酒店落腳,千萬別理施年這頭倔驢。

楊司樂這兩個半月節儉出毛病了,不願意為短短幾小時的睡眠額外支付五六百的費用,硬是去動車站坐着睡了一夜。

南站晚上開着中央空調,但還是不算多暖和。他本想寫會兒曲子熬一夜,等上車了再蓋着外套睡,結果後半夜沒熬住,一不留神就睡了過去。

中途他被冷醒好幾次,沒當回事,戴上衛衣兜帽,把手放到大腿底下暖着,繼續睡。

坐在他旁邊,同樣候了一夜車的阿姨拍他胳膊,他沒反應,推了推他的肩頭,他才心跳過速地驚醒。

“小夥子,你是回慶江北哇?檢票了。”

楊司樂頭疼脖子僵,擡手揉着後頸看了眼候車大廳裏醒目的時鐘,向阿姨道了聲謝,趕緊抓起書包去排隊檢票。

直到這時,他都不怎麽在意,上車後還有精神回複陳楠的微信,順便确認施年沒有發消息跟自己認錯。

前兩周哪怕施年再嘴硬,和自己再生分,他也沒生過氣。他甚至頗為樂觀地覺得,施年是因為信任他,才會故意這樣暴露性格上的缺點。

可這回不一樣,他容忍不了施年踐踏自己的熱愛,他必須得為此道歉。

如果施年不道歉,那三天後他不會請假來給他過生日了,生日禮物也得重新考慮要不要給。

楊司樂自認為這個懲罰還挺狠,壓根兒沒想過自己無法去上海給施年過生日的可能性。

回到慶江的當晚他就感冒了,先是四肢酸痛、流鼻涕,緊接着是咽喉腫痛,咳嗽,眼睛發幹,最後是食欲不振,頭痛欲裂,上吐下瀉。

陳楠吓得押着他去醫務室檢查,他老老實實地跟校醫交代,自己這段時間總是頭痛,跟有人拿榔頭反複敲腦仁兒一樣,很影響睡眠質量。

醫生問了他最近的作息,诶喲一聲:“同學,你怕不是神經衰弱了。”

他簽了張出門條,遞給陳楠:“你幫他去跟班主任請假,他得到正規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

陳楠急得跟楊司樂得了絕症似的,箭一般地沖回教學樓,利索地替他把所有事辦妥了,包括給岑婉萍打電話。

楊司樂心想,哪兒有那麽誇張,頂多是重度流感,喝點沖劑睡兩覺,扛過去就能好。

岑婉萍比他重視,帶他去慶江市第一人民醫院挂了專家號,又是查血又是照CT,折騰一下午,最後确診為神經衰弱、胃痙攣、上呼吸道發炎,伴有低燒症狀。

然而不知是進食太少,免疫系統抗議了,還是醫院裏确實有“病氣”這麽一說,楊司樂在門診觀察室輸了兩小時的液,回家後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加重了。

十七號晚上,他的左後背突然起了一大片帶狀疱疹,又痛又癢,使他輾轉難眠。十八號淩晨,他的體溫突破了38℃,且有直奔39℃去的勢頭。

這時他已經昏昏沉沉,沒辦法起床獨自去醫院看病。

岑婉萍早上怎麽叫門都沒人應,進了屋才發現,她的寶貝兒子跟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雙目緊閉,渾身濕透,嘴唇慘白。她差點兒沒被眼前的畫面吓出個好歹來,火急火燎地載着他去離家最近的醫院挂急診。

醫生的結論是:作息不規律,休息得太少,抵抗力大幅下降,體內潛伏的“水痘-帶狀疱疹”病毒侵染神經,現在發作了出來。

楊司樂從小到大沒得過水痘,整個人被神經痛和深入骨髓的癢,以及不退的高燒折磨得憔悴不堪,毫無生氣。

醫生給他開了外用的藥膏和內服的鎮痛片,讓他實在捱不住了再酌情吃一粒。最重要的還是好好休息,好好吃飯,增加抵抗力。

楊司樂這下不用猶豫要不要跟薛老師請假了,一天二十四小時,他有十個小時苦于高燒昏睡不醒,剩下幾個小時留給吃飯、吃藥塗藥、上廁所、去醫院輸液。正常上學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難得清醒,或是痛癢得睡不着時總會想到施年,想他生病生了那麽多年,是否就是像自己現在這樣,難受得平生憤怒。

于是他又不忍心責怪施年了,他體會過一次病情的反複便徹底原諒了施年的所有不對。施年比他以為的更有韌性。

如果年年看見他病成了這樣,會對他溫柔一點,和他好好說話嗎?

年年心那麽軟,肯定要心疼死了。

病中的渴望極易變成康複的指望,楊司樂一開始這麽想,去上海給施年過生日的願望便越發強烈,不能阻絕。

都說十七歲是最好的年紀,他希望自己可以見證施年十七歲的第一天。

十九號淩晨,他的體溫從38.8℃降到了37.9℃,雖然仍舊在發燒,但好歹不會走個路都東搖西晃、天旋地轉了。他定了四點半的鬧鐘,起床偷摸着收拾吉他和二十號一天要內服外用的藥。

岑婉萍這兩日一邊照顧他一邊處理工作雜務,也疲憊不堪,四五點正是睡得最沉的時候,她對兒子準備溜去千裏之外的上海的事毫無察覺。

如今的主客觀條件不允許楊司樂再省錢,他大手一揮,奢侈了一回,打車去慶江北站候車。

車票是早就訂好了的,多虧前幾天跟施年吵完架沒在氣頭上退票,他現在還有座位可以坐。

等動車駛出了慶江界,他才敢和岑婉萍發消息報備自己的去向:“媽,我去上海找年年玩,給他過了生日就回來。我好多了,燒也退了,會按時吃藥的,你不用擔心。”

他怕岑婉萍罵他胡鬧,大膽誇下了退燒的海口就掩耳盜鈴地關了機,蓋上外套睡覺。

長途動車經停站多,乘務員時不時還會推着餐車來回走,詢問各位乘客要不要盒飯,要不要紀念品。楊司樂被吵醒了無數次,休息得很累。

盒飯的菜色偏油膩,他光是聞着車廂裏的氣味都反胃,壓根兒吃不進去。為了減少去衛生間的次數,以免無人替他看管座位,丢失重要的證件和財物,他連水都沒喝幾口,醒了睡,睡了醒,醒了再睡,如此循環了十二個小時。

下車時,他明顯感覺到,不流通的空氣和缺食少水加重了自己的病情。他頭暈腦脹、腳步虛浮,看人都重影。

除此之外,厚重的羽絨外套也捂得他背上的疱疹陣陣發燙發癢,逼得他心浮氣躁。

有什麽辦法,是他自己要來的。

臨近春運,月臺上人山人海,無數手提肩扛幾大包行李返鄉,或是将要入駐這座城市的人堵在手扶電梯和直升電梯前,導致月臺中間地帶的出站速度嚴重受限。

楊司樂精神不濟,步子慢,帶的行李也不多,不一定非要坐電梯。為了不影響急于回家的人,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鑽出人群,來到月臺邊,沿着動車軌道往樓梯的方向挪。

可不耐煩的人依舊很多,天南地北的方言混雜在一起,你說一句“咋不走喃”,他說一句“別推我好伐”,便像成群的蒼蠅進了甕,吵得甕裏的楊司樂頭都快炸了。

他沒有可以扶的東西和人,僅剩的氣力尚且能支撐他虛弱地行進,只不過走上兩步他就得停下來歇幾秒,喘喘氣,咳嗽幾聲。

眼看樓梯近了,人群更密了,楊司樂難免也急躁起來。

他往裏靠了靠,意圖融進正假裝有序排隊的人流,生怕自己讓了第一個,就要被迫“禮讓”接下來的無數個,成為全月臺最後一個出站的。

他快堅持不住了,不能把有限的精力浪費在無用的等待上。

因此他埋頭又往裏站了一些,結果左側的中年女乘客為躲避前人巨大的行李,向他這邊跨了半步,他不小心踩到了她的後腳跟。

“擠啥子擠!”這位阿姨當場彎起手肘,用力格開了他的身體。

好死不死,這一手肘正好打在了楊司樂的胃上。

他痛得低呼出聲,下意識躬身護住肚子,結果背上的吉他又在不經意間戳到了另一個爺爺的臉。

大爺老當益壯,揮手別在吉他的琴頭,輕而易舉就把他再次朝外推了推。

楊司樂頭暈眼花,沒穩住重心,接連幾步趔趄,身體被吉他帶得向後一倒,竟失足掉進了一米深的動車軌道。

現場驟時響起驚呼:“有人掉下去了!救救命啊!”

楊司樂摔在吉他上,吉他摔在了鐵軌上,震得他胸口發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艱難地睜開眼,試圖爬起來,可他手軟腳軟,失敗了。

月臺邊圍着無數或驚恐或急切的面孔,有人朝他伸出手,嘴唇張張合合,不知在說什麽。待他意識到自己産生了耳鳴,已經是各種噪音和人聲恢複後的事了。

他聽見朝他伸手的那個女人向遠處望了一眼,然後低下頭朝他吼道:“發什麽愣!快點上來!馬上又有動車要進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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