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想多看幾眼
1月20日不是周末,楊司樂得上學,得準備期末考核,施年對他來上海給自己過生日并不抱什麽期望。
十七歲和已經過去的十六歲沒有任何區別,他依舊健忘,依舊得不到想要的東西,依舊開不了口向楊司樂認錯。這種生日,不過也罷。
可到了19日下午,他心裏還是難安,跟壓了塊石頭一樣,隔幾分鐘就想看看微信、刷刷朋友圈,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
付宜做好晚飯出來,見他又對着手機出神,便笑話他:“在等洋洋的生日祝福?你都把人家忘了,人家憑什麽要記得你的生日?”
“我沒……”施年臉色微變,不自然地改口道,“我沒在等他。”
“那別盯着洋洋的微信頭像一直看了。”付宜放下兩副碗筷,“來吃飯,吃完飯吃藥,吃完藥做記憶訓練,做完訓練早點睡覺。”
施年喉間噎着心事,味同嚼蠟,象征性地吃了半碗飯就離了桌:“媽,我去練會兒琴。”
付宜嗤了一聲,打擊他:“你練得進去才怪。”
果不其然,兩個多月沒碰大提琴,手生得可怕。施年本意是想拉琴靜心,結果越拉人越浮躁,識譜的時候不是跳多了一行就是看漏了符號,好好一首練習曲被他拉得磕磕絆絆。
正常情況下,他是決計不會犯這種低級失誤的,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他連弦都按不穩,滑音刺耳難聽,跟殺豬一樣。
他握着琴弓揉了揉胸口,始終沒找到心慌的源頭。
付宜洗了碗過來敲門,提醒他該吃藥了,他寬慰自己,吃了藥應該會好一些。結果吃完藥,他的右眼皮又開始狂跳。
“媽,右眼跳是好事還是壞事?”施年莫名有點害怕。
付宜泡了一壺果茶,正打算舉杯品一口:“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怎麽,你右眼跳?”
施年坐立不安,如芒在背:“嗯……是不是要出事了?”
“說是這麽說,實際上哪兒有那麽玄。”話音剛落,付宜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就響起了鈴聲。
來電顯示:岑婉萍。
施年瞥到這個名字,心慌指數頓時飙升了一萬倍:“岑阿姨為什麽突然給你打電話……”
明天是施年的生日,付宜猜想她應該是打電話來問候施年的,是故還優哉游哉地揶揄了他一句:“嚯喲,你居然記得住你岑阿姨的名字?”
施年沒有答話,只一臉緊張地注視着付宜的表情。
付宜接起電話,先是嘴角上揚地問了聲好,然後這個笑容維持了不到三秒,就如閃電般迅速消失。
倏忽間,她開啓了一陣詭異的沉默,客廳裏鴉雀無聲。片刻後,她匆忙放下沒來得及喝的果茶,騰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皺着眉頭快步往房間的方向走。
“錢我有,如果不夠,我再想別的辦法。”
一下午的心慌仿佛落到了實處,施年已經有了預感,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後,弱聲問:“媽,怎麽了……”
付宜用肩膀夾着手機,低頭從手提包裏翻出錢包檢查證件和銀行卡,安撫電話那頭的岑婉萍:“婉萍,你先別急着往這兒趕,哪怕你飛過來也是淩晨了,不安全。我先去醫院了解一下情況,等見到了洋洋我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好嗎?”
宛如平地一聲驚雷,施年聽她提及楊司樂,霎時三魂去了七魄,腦子裏轟的一聲燃起遮天大火,燒得他只剩下最壞的那種想象。
“楊司樂在上海的醫院?他怎麽會進醫院?到底怎麽回事!”他心慌意亂地拽着付宜的袖子就不撒手,以此吸引她的注意力,逼迫她回答自己的問題。
付宜結束了通話,正忙着用手機銀行查銀行卡餘額,不耐煩地擡起胳膊甩開他的手,用食指點了點他的臉:“等我從醫院回來再跟你算賬!”
施年難以置信地張着嘴,整個人像垮塌了一樣,直直地跌坐在床尾。
付宜換好外套,挎上包便要離開:“你給我在家好好呆着,睡前記得檢查門窗和燃氣竈,聽到了沒有?”
施年聞言突然從床上站了起來,亦步亦趨地跟随她來到玄關穿鞋:“我也要去……我要去看他。”
付宜見他上身只穿着一件針織毛衣,使勁兒在他背上抽了一巴掌:“要去就趕快回房穿外套啊,淨知道添亂!”
“哦,外套。”施年一陣風似地跑進房間裏拿外套,又一陣風似地跑回來。
“手機呢,揣了沒?”
“哦,手機,手機……”他轉而去沙發上翻找手機。
付宜推開門,嘆了口氣:“施年,你長點兒心行不行。”
施年低着頭,無聲反駁道:他不是沒有心,只是他的心都在楊司樂那兒了,再也長不出第二顆來。
路上付宜把從岑婉萍那裏得知的來龍去脈說給他聽,從楊司樂為了自己掙車票錢,日夜颠倒地同時做兩份兼職開始,一直說到他為了趕上二十號這個日子,頂着高燒忍受十二個半小時的颠簸,下車後卻意外掉進鐵軌,摔得渾身是傷,被工作人員緊急送進了醫院。
施年默不作聲,呼吸幾乎快被深刻的愧疚掐滅了。
怪不得短短兩個月內,他就瘦了那麽多;怪不得每回他來,都睡得那麽不安穩,老是出虛汗;怪不得……怪不得他上次那麽生氣。
原來楊司樂為了能每周來上海見他一面,做了很多很多,原本不需要做的事。
每一次他半夜悄悄溜進客廳,蹲在沙發前偷看楊司樂,都既羨慕他又讨厭他。羨慕他沒有煩惱,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讨厭他沒有自己這樣酸澀的心事,不用在青春期受苦。
然而真相其實是,楊司樂也有煩惱,也會受苦受累。
兩相對比,施年寧願他沒有煩惱,沒有任何挂牽。
——尤其是在見到楊司樂蓋着慘白的被子,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之後。
急診大廳的一號觀察室裏,六張病床一字排開,被藍色的布簾隔開,床頭全部挂着輸液袋。
楊司樂的床頭挂得格外多,一共有四個。
跟動車站的工作人員對接的醫生說,幸虧他今天穿得厚,還背着一把吉他,沒有把骨頭摔斷,尚且能在別人的幫助下爬出軌道,僥幸逃過一劫,不然就不止是背部多處軟組織挫傷和初期脫水了,指不定得當場命喪車輪。
施年聽得膽戰心驚,手腳冰涼。付宜怕岑婉萍擔心,只在電話裏向她報了平安,省去了醫生的這句假設,讓她不必專門請假跑過來。
楊司樂高燒未退,加上長途奔波筋疲力竭,哪怕身處嘈雜的觀察室也一直昏睡不醒。
施年忍受不了枯坐在病床邊眼睜睜看着,跑去醫院裏的超市買了一個臉盆和一張毛巾,到隔壁住院部接來熱水給他擦身子、捂針管,堅決不讓付宜插手。
由于楊司樂身上多處有傷,護士當時見他沒有家屬可以幫忙,為了方便塗藥,就給他換了一身病號服。施年這會兒解開他的病號服,才發現他左肋下長了一片紅彤彤的疹子,密密麻麻蔓延到後背。
付宜見他驀地停了動作,起身看了一眼,心疼地嘆息:“唉,怎麽還發疹子了,洋洋禍不單行啊……”
施年抿着唇,替他輕輕地扣上紐扣,蹲回床邊搓帕子。
擰幹水後,他把熱毛巾蓋在楊司樂紮了針的右手上,悄悄在毛巾下握住了他的指尖。
十二點半,終于輸完了液,護士取完針,通知他們可以回家觀察。施年俯在楊司樂耳邊,柔聲喚他的名字,想問他有沒有力氣走路。
楊司樂睫羽一顫,努力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似乎沒能認出他,還以為陪床的就是送他來醫院的車站工作人員,虛弱地吐出了三個字:“姐姐……水……”
施年趕忙去給他買水,付宜拉住他,叮囑道:“再買包棉簽,買個溫度計,回到家裏有用。”
施年認真地重複了一遍:“還有別的嗎,我一次性買全。”
付宜頓了頓:“算了,我去問問醫生,你在這兒好好陪你哥哥。”
施年知道她是怕自己一着急記不住事,便乖乖坐下等她回來。
家長不在場,總算可以大膽一些。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楊司樂的手,貼到臉邊,後怕地說:“楊司樂,你吓死我了。”
施年聽見自己聲音發顫,心頭立馬又平添許多恐懼:“你以後不準這樣了,我、我快被你吓哭了……”
楊司樂沒來得及睡深,察覺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和自己說話,就又一次睜開了雙眼。
他以為會是聞訊飛來的岑婉萍,然而卻是一臉驚魂未定的施年。
好像做夢。
“年年……”
為防自己重新睡過去,他頻繁地眨着眼,聲音沙啞地問:“你是年年嗎?”
施年見他恢複了意識,急忙湊過去:“我是,我是!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好點兒了嗎?”
楊司樂想,他沒有呵斥自己不許叫他年年,那應該是在做夢了,或者是神志不清出現了幻覺。
但這種幻覺他還挺喜歡的。
“好一點了。”他凄慘地沖面前的人笑了笑,氣力不支地說,“就是有點口渴。”
“我媽去給你買水了,很快就回來。”施年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仍舊是燙的,“你真的好一點了嗎?有沒有哪裏痛?”
楊司樂疲憊不堪地閉上眼,主動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掌心:“背痛。”
施年這才發現,即使知道了楊司樂有哪裏不舒服,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我去幫你叫醫生?”
“不用,可能是破皮了,辣着痛。”楊司樂咳嗽了兩下,問他,“我的吉他呢?”
“在這兒呢。”施年用目光指向床頭。
“摔壞了吧。”
“嗯……我剛剛看了看,弦斷了,音箱也變形了……”
楊司樂仰頭望過去,多少借着這個動作清醒了一點:“是嗎?那算了。”
施年問:“什麽算了?”
楊司樂不開口了,宛如剛剛的對話已經用光了他僅有的力氣,現在他只能收回視線好好地看一看施年。
施年從未見過模樣如此憔悴,眼神如此……多情的楊司樂,他心底發慌,窘迫地放下了楊司樂的手,欲蓋彌彰地問:“幹嘛盯着我看?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楊司樂牽起嘴角,輕聲答道:“沒有。只是我好久沒看到這樣的你了,想多看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