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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兩個快樂的姜餅人

今宵四人全部沒能過好這個春節。

陳楠一拿起竹笛,就習慣性地緊張,總想着得趕快把曲子吹熟,待會兒還得擠時間練吉他;

楊司樂忙活了近一年,猛地閑下來,渾身難受;

林漓作業一籮筐,破天荒地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蓬頭垢面地宅在家複習;

謝沉跟着父母四處赴宴,中午和慶江的作曲協會會長一起吃飯,晚上被一堆商界大佬包圍,跟他爸合作夥伴的女兒表演四手聯彈,活像個賣藝的。

除夕夜阖家團圓,時間相對自由一些,楊司樂在樂隊群裏發新年祝福和拼手氣紅包,只有陳楠回複了,還返了一個紅包,說楊哥大氣。

楊司樂不知道該回什麽。他徹底放棄了。

今宵步了陳栩的半條煙樂隊的後塵,四分五裂。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由于在慶江沒什麽需要拜會的近親,楊司樂一早就跑出門去找施年玩兒。

他急需年年能量來撫慰心靈。

施年回慶江之後一直住在施正國這邊,楊司樂敲門的時候他正在卧室裏複健大提琴,是施正國開的門。

楊司樂一進屋便聽到了琴音,并沒有打擾他,而是獨自坐在客廳裏翻看施正國訂閱的報刊。施年拉了兩個多小時的琴有點口渴,出去倒水喝才發現,楊司樂神不知鬼不覺地坐在自家沙發上,不知道已經待了多久。

施正國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寫劇本大綱,他端着水杯挨着楊司樂坐,在他臉上啾了一口,小聲問:“怎麽不進房間裏找我?我都不知道你來了。”

楊司樂合上書,笑道:“怕你集中不了注意力。”

施年立刻發現了不對勁。

換作在上海那會兒,他要是主動親了楊司樂,楊司樂至少要回親個五倍才算完。今天他明顯是心情不好,且是不好到了一定的地步,居然對他的親親無動于衷。

他把楊司樂拉進卧室,詢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楊司樂覺得自己的苦惱都是陳詞濫調,就沒告訴他,只讓他繼續練琴,不用在意自己。

施年沒法不在意。

他踯躅了一會兒,突然握住琴弓,憑印象拉起了譜架上的練習曲以外的歌。

楊司樂靠着床沿席地而坐,靜靜地凝望他的側臉,等這首歌結束,他才捧場地說:“聽出來了,是《今宵》。”

“答對了。”施年謙虛地說,“好久沒拉了,有些地方可能不是很準。”

楊司樂搖頭,臉色越發柔和:“準的,你記得很準。”

施年想再努把力哄哄他,又拉了一段新的旋律。可拉了沒幾個音,他就停下來,似乎陷入了回憶。

“剛剛的不算,我重新來。”他哼着前奏,左手跟着在琴弦上找匹配的音階,開始第二次嘗試。

這回順暢多了。

楊司樂聽出來他拉的是《小雞崽之歌》。

施年不會唱歌,更不會寫詞,嘗試着現扒譜子拉到最後,只敢把篡改的最後一句歌詞唱出聲。

“洋洋,洋洋,回頭看吧,年年一直在這裏。”

為了凸顯曲風的歡快,他還反複了一遍,跟打快板兒似地加上重音:“在!這!裏!”

楊司樂笑得歪倒在他身上,應和道:“洋洋看着呢,一直看着呢。”

施年用拿琴弓的手摸了摸他的頭,輕聲安慰道:“別不開心啦。”

楊司樂揚起臉看了他好一會兒,把他的指尖抓到嘴邊咬了一口,說:“嗯,要開心。”

施年扶着大提琴彎下|身,擔憂地吻了吻他的唇角:“唉,你也太好哄了。”

兩人就着這個姿勢親了足足五分鐘才分開,楊司樂像只吃飽喝足昏昏欲睡的小狗狗一樣,把下巴擱到了施年腿上,伸出手撥動大提琴的琴弦,突發奇想道:“年年,我們去滑雪吧。”

施年捧着水杯喝水,遺憾地說:“我不會滑雪……”

“沒關系,我可以教你,我在北京學過。”楊司樂借着身體可勁兒搖他的腿,沖他撒嬌,“走嘛,我們去滑雪嘛,待在家裏好無聊。”

施年:“慶江沒有滑雪場吧?”

楊司樂:“慶江沒有,滄山有啊。我們去滄山,現在出發要不了多久就到了。”

施年受了驚吓:“現在?”

“對,現在。”

楊司樂想到什麽做什麽,直起身摸出手機查動車票:“最近的一趟只剩最後幾張站票了,年年你能接受嗎?”

從慶江到滄山只用一個多小時,施年倒是不介意站這麽一會兒,他有別的顧忌。

在上海待了四個月,好久沒和施正國吃飯鬥嘴,他既想留在家裏陪陪空巢老父親,又想和楊司樂出去玩。

兩難之下,他選擇去書房征求施正國的意見:“爸,你對滄山的滑雪場有興趣嗎?要不要……”

施正國盯着電腦,毫不猶豫道:“不要。”

施年靠着書房的門框,努力說服他:“大過年的,你天天在家寫劇本,一點都不像你的風格,你自由不羁的靈魂難道不會寂寞嗎?。”

施正國回過頭來:“不會,我正忙着用靈魂掙錢呢。是你寂寞了吧?準備跟你洋洋哥哥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施年心想,這你都能看出來?

施正國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掏出一沓前天剛取出來,準備給來串門的親戚家小孩兒包紅包的粉色鈔票:“說吧,要多少。”

“你真不和我們一起去嗎?晚上就回來,耽誤不了多少時間。”施年還在争求良心的安定。

“你們倆小孩兒出去玩,我一個電……大人跟着能幹嘛?給你換尿布?”施正國點完張數,把一千塊拍在書桌上,“來拿。要嫌不夠就別出去了,破産兩兄弟啊你們這是。”

施年暗道,是孩兒不孝,可和洋洋哥哥談戀愛真的好他媽有意思。

他走過去,趕忙把錢揣進懷裏,美滋滋地給施正國捶肩膀:“夠夠夠,謝謝爸爸,謝謝謝謝,年年愛你!”

施正國不為所動:“你要真愛我,就把你那堆髒衣服洗了再出門。”

施年一百個願意:“沒問題!”

洗完衣服還得晾衣服,楊司樂正好先去小區外面的超市采購手套和路上吃的零食。

施年晾完最後一件衣服,不經意往樓下一瞥——楊司樂提着一口袋東西,身形挺拔地站在那棵樹下,和數次出現在記憶中的畫面一樣,笑着沖自己揮手。

他頓時忘了自己姓甚名誰,連跟施正國打招呼都忘了,撂了晾衣架拿上手機就直接往樓底沖。

施正國在泡中午吃的方便面,估摸着電梯上下一趟差不多了,便優哉游哉地晃到陽臺上,倚着欄杆,看施年跟只剛學會飛的小鳥一樣,歡快地撲進了楊司樂懷裏。

楊司樂此時滿心滿眼只有他的年年,沒注意到來自頭頂的視線,毫不遮掩地親了親施年的鼻尖。

施年一陣啾啾啾啾啾,在楊司樂的額頭、左臉、右臉、下巴,最後是正中間的鼻梁,有樣學樣地回了五倍的親親。

施正國“噫”了一聲,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聽付宜說施年記起了楊司樂的時候還替他倆高興,沒多想什麽,這段時間和施年待在一塊兒,看他成天抱着手機瞎樂,躲着自己跟楊司樂打電話,才漸漸生出疑心。

果然,如他所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施年要跟楊司樂親上加親。

真相确鑿無誤地擺在眼前,施正國乍地有點恍然,怎麽都找不回以前起哄的勁頭,明明施年願意戀愛是件好事,更何況對象是知根知底的楊司樂。

他留在原地點了一支煙,待兩個小孩兒手拉着手去郊游,陽臺上再也看不見他倆走遠的身影了,他才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摸出手機撥通了岑婉萍的號碼。

楊司樂和施年還不知道他們談戀愛的證據已經被施正國完全掌握,沿路有說有笑,一下動車就直奔目的地去。

滄山海拔高,這片滑雪場是西南地區最出名的天然雪場,大年初一選擇來這兒玩的人不少。開闊的山頭上,暢快的尖叫、解壓的吶喊、摔倒後親友間的大笑,此起彼伏,原該“萬徑人蹤滅”的深山雪景熱鬧非凡,毫不神秘。

只有乘纜車往更高處爬,到為資深愛好者和專業選手打造的競速區,雪才是潔白的,周遭才像《小雞崽之歌》裏描寫的月宮仙境。

敢去競速區的人不多,就那麽幾個,閃電般俯沖進緩沖區的架勢能引得衆人矚目,出挑得楊司樂想裝看不見都不行。

楊司樂為了教施年,和他一起租了适合初學者用的雙板,帶他熱身,一直陪他在下面人聲鼎沸的低速區玩。

施年知道他技癢,讓他不用管自己,想去玩刺激的就去。楊司樂怕他摔倒沒人照應,搖了搖頭,老實巴交地待在他身邊。

施年佯裝任性地說:“你玩不盡興的話豈不是白來一趟?我不滑了,你自己玩兒吧。”

楊司樂不敢再不從:“好好好,我去我去。”

施年白了他一眼:“我又沒有強迫你。”

“是是是,我自願的!”楊司樂嘿嘿一笑,按捺不住興奮地指了指纜車,“那我去了?你注意安全,摔倒了不要害羞,讓經過的人幫忙扶一下。”

施年不耐煩地擺手,示意他趕快走:“你才最該注意安全,坡度那麽大,別沖過頭了。”

楊司樂隔着手套握了握他的手:“嗯,我知道,你待會兒記得回頭看。”

施年為了不擋別人的道,挪進雪場的角落裏目送他上行,孤零零地站在沸騰不息的人群邊緣等他出現。

楊司樂今天雖然穿的是黑色羽絨服,但他租了一個護目鏡和一頂天藍色的針織帽,還是很容易辨認。施年一眼就看到了。

楊司樂似是乘風而至,腳邊濺起兩列飛揚的細雪,速度快得讓他的心都懸了起來。

進入緩沖區後,速度漸漸變慢,楊司樂大膽地挺直雙腿和腰杆,摘下了帽子,酣暢淋漓地仰着脖子沖空中呵氣,平複喘息。

緊接着,他利落地把滑雪板轉過九十度,來了個酷炫的剎車,轉過頭往離開前的方向看,卻沒能在人群中看到心心念念的身影,沒能收到該有的歡迎。

隔了好遠,隔了好多人。

施年沉默地注視着他,見他四處找尋自己無果,一臉失望地戴上帽子重新去坐纜車,差點沒忍住掉眼淚。

楊司樂是那麽地需要朋友,志同道合的朋友。

自己不會滑雪,不會寫歌,不會大提琴以外的樂器,不會欣賞搖滾和流行,不懂得如何處理複雜的人際關系。盡管在楊司樂心目中,這樣的自己仍是不可替代的——他對此毫不懷疑——但總有一些缺口需要別人去填補。

比如陳楠、林漓和謝沉。

楊司樂第四次俯沖下來時已過傍晚,天色昏黑,人群散了大半,他終于找到了施年。

他離開緩沖區,穿過人群,拄着滑雪杖一跳一跳地來到施年面前,急急問道:“你剛剛去哪兒了?”

“我剛剛去熱身區休息了一會兒。”施年撒了個小謊。

楊司樂安了心,拉着他去雪場邊緣的照明燈下說話:“餓不餓?要不要回去了?”

施年對踩着滑雪板走路仍不熟練,一路過來累得雙股戰戰,幹脆就地蹲下來歇腿。

“不餓,你再去滑一會兒吧。”

楊司樂玩夠了,現在只想好好地守着施年,不讓他再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

“不滑了,好累。”他摘下護目鏡,呈大字躺在施年身邊喘氣。

施年站起來,觀察了他一會兒,沒來由地說:“你這樣好像嵌在奶油裏的一顆巧克力球。”

楊司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被他的想象力逗樂了。

“那你就是一支生日蠟燭。”

“整個滑雪場是一個超級大的生日蛋糕,你的滑板是接蠟油的塑料底座,像不像?”

施年佩服地點頭:“像。”

他小心地撐住地面躺下來,枕着楊司樂的胳膊,接力道:“現在我們是兩個快樂的姜餅人。”

他随手抓了一把雪撒到兩人身上:“這是糖霜。”

楊司樂不甘示弱地舉起滑雪杖,說:“才不是姜餅人,是‘伏地’魔。我現在要施展黑魔法,對你下奪魂咒,讓你一輩子只能喜歡我一個。”

施年用滑雪杖跟他打架:“反彈,你也只能喜歡我一個。”

楊司樂怕傷着他,扔開滑雪杖,翻身抱住他:“你猜我現在是誰?”

施年猜不出:“誰?”

“《蠟筆小新》裏的小白,四腳着地的小狗狗。”楊司樂說,“如果你就是大地的話。”

施年想了想,從他懷裏鑽出來,分開腿,把雙手舉過頭頂合攏了掌心:“我不是。我是奔馳,比小白跑得快多了。”

楊司樂笑了一會兒,也岔開腿,把一支滑雪杖放到了中間露出來的雪地上,然後讓手臂貼住雙耳,像他一樣合攏掌心:“年年,你看我像什麽。”

施年坐起來對着他詭異的姿勢思索了老半天:“木字?”

楊司樂搖頭:“注意我手的位置和滑雪杖的位置。”

施年想歪了,他覺得楊司樂像個被綁在床頭,給人用玩具那啥了的小可憐。

“猜不到,你快說。”

楊司樂解開謎底:“是反核戰标志。”

他移開那支滑雪杖,再度平躺成一個大字,擡眼望向昏暗的日暮,正兒八經地說:“希望世界和平。”

施年笑得捶地:“神他媽世界和平!”

楊司樂看他笑得那麽開心,也被感染得嘴角上揚:“這個真的是我最大的心願了。”

施年笑得不能自已:“但說出來真的好中二哈哈哈哈哈哈哈!”

楊司樂鬧了個大紅臉,一把把他拽回自己懷裏:“就是中二!我到死都中二!”

施年側躺着凝視他的眼睛,不顧路人眼光,湊過去親了親他的眉心:“你說得對。”

“楊司樂。”他完全不笑了,沉聲道,“下學期你再組一支樂隊吧。不是說音中四月份會有社團嘉年華嗎,你就在社團嘉年華上,像以前一樣,重新招貝斯吉他鍵盤和主唱,好不好?”

楊司樂沒想到他比看起來更操心樂隊的事,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沉默半晌後,他從雪地上站起來,向施年伸出手:“年年,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施年借力站起來,被他牽着往滑雪場出口走:“為什麽不呢?你架子鼓打得那麽好,值得一個新樂隊。”

楊司樂:“我是自學的,打得一般般。等你見識過真正打得好的,就能看出我是半罐水響叮當了。”

施年:“你只想要今宵回來,對嗎?”

風聲蕭蕭,這就是楊司樂的回答。

“那我去和他們講,我去拜托他們。林漓六月份考完試,你們暑假有大把時間,完全夠再辦一場live。”

“你說陳楠很崇拜我,他總會給我點面子吧?謝沉喜歡樂隊,沒有理由不答應,我肯定……”

楊司樂止住腳步,轉身打斷他的話:“不是這樣的,年年。我們幾個人想法不一樣,這才是症結所在。也怪我名字沒取好,今宵今宵,夜晚總是短暫的,眼睛一睜一閉就過去了,我們的樂隊一樣。”

施年試探着問:“那就這麽算了?”

“嗯,算了,翻篇了。”楊司樂擡手揉他的頭發,“出來玩這一趟我心情很好,不用擔心。走吧,不然趕不上動車了。”

然而,人生充滿意外,和去給施年過生日那天相似,時運偏要跟他作對,不讓他就此甘心。

回慶江的途中,施年累得靠着他的肩膀打瞌睡,他趁機看微信,處理滑雪期間收到的三十幾條私聊消息。

絕大部分是民樂3班的同學,千篇一律地說什麽“茍富貴勿相忘”,他看得一頭霧水滿臉問號。

直到點開了陳楠的消息,他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楊哥快出來!我們live的視頻被人傳上B站,莫名其妙火了,現在播放量破了一百五十萬!”

“不過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看沒看校內網?沒看的話趕緊去看!!!!!”

楊司樂被這一連串感嘆號吓得心尖發顫,動了動手指,忐忑地往下滑。

陳楠給他劇透光了。

“簡而言之,有人認出了施首席,在視頻底下留言說大提琴手是自己的小學同學,還問他健忘症是不是好了,拉琴都不用譜子。”

“我們學校的傻|逼還真他媽的敢信,截圖發了帖子。校內網現在全炸了,瞎幾把亂猜他休學的原因,說什麽的都有。”

“最近幾天你千萬別讓施首席上校內網,婉轉點問問他,小學那會兒是不是得罪過人。”

“編什麽病不好,非得編健忘症?是不是生怕別人看不出是謠言?我佛了。”

楊司樂手腳發涼,比在雪地裏還冷。

“楊哥?”

“楊司樂!”

“電話也不接,消息也不回,你幹嘛去了!你對象出事了!趕快來救火啊!”

下條消息在十分鐘後。

始終等不到楊司樂回複的陳楠說:“我操……別是真的吧……”

作者有話說:

他們躺在雪地裏的行為和對話我好幾年前就想寫了,只不過那個時候的我腦補的是個be故事,主角是兩團模糊不清性別不分的空氣。今天終于寫了,謝謝洋洋和年年,把被人踐踏過的雪變成了真正的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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