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雨還是下得這樣大
和楊司樂在上海同居的這半個月以來,施年終于明白——或者說,想起了今宵之于前者的意義。
楊司樂偶爾來了靈感,腦海裏浮現出新的節奏型和主旋律,第一反應都是:“這個風格和林漓的聲音很搭”,“和弦進行換謝沉來寫肯定能寫得比我好”,“這段楠哥絕對會喜歡”。
某個下午他們一起看電視,換臺時閃過beyond的畫面,楊司樂會央求付宜調回去等他兩分鐘,可不可以讓他聽完這首《永遠等待》再換成電視劇。
施年親眼見到了他雙眼放光地形容今宵的成員有多牛逼,親眼見到了他對充滿生命力的樂隊是如何向往,心底不是不愧疚。
他得為自己說過的屁話負責。
所以他主動給謝沉、林漓和陳楠挑了禮物,盡管他對這幾個人的印象還很模糊,唯一記得清楚的,是今宵舉辦live那晚,林漓站在舞臺上,勾着謝沉的脖子唱歌,臺下有人喊“小楠楠我愛你”,“學姐我愛你”。
楊司樂年前回慶江吃散夥飯,順道把禮物帶給了謝沉和林漓,特別聲明:“是我家年年送的,他一片心意,你們不準嫌棄。”
林漓沒抱什麽期待,大方接過來,當場拆了包裝,結果出乎她的意料:“我靠!好看!”
楊司樂也不知道禮物的真容,好奇地湊過去:“他選的什麽?”
林漓手心躺着一對精致的玫瑰金色耳墜,造型像芭蕾舞鞋上的綁帶。
“施年怎麽知道我有耳洞?”
她一邊問楊司樂一邊嘗試佩戴,但由于平常上學不能戴耳飾,耳洞洞口縮得極小,她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戳進去。
“我跟他提過一次你喜歡買首飾和衣服,沒想到他記住了。”楊司樂答。
“替我謝謝他,我很喜歡,不是跟你客氣。”林漓暫時放棄了佩戴,一臉歡喜地把耳墜放回了絨布盒子裏。
楊司樂轉向左手邊的謝沉:“謝沉你不拆開看看嗎?”
謝沉起先覺得在飯桌上就急着拆禮物會顯得不禮貌,因此他說了聲謝謝便一直沉默着涮羊肉卷吃。
林漓諷道:“他怕萬一不喜歡,控制不好自己的面部表情,不敢拆。”
謝沉放下筷子,陰冷地瞥了她一眼,徑直撕掉了禮品袋上的紅色貼紙,将禮物拿了出來。
“是什麽是什麽?”楊司樂問。
謝沉看清之後有點愣,他沒想到會是石玫瑰的黑膠唱片。
“……破費了,我過年回家了就聽。”
楊司樂想起之前施年抱怨過,他在網上買了一張LP,可賣家遲遲不發貨。他一度以為施年是買了某位音樂家的室內交響樂專輯,準備自己聽,還笑他買了LP居然不買唱片機。
原來是為了幫他做人情。
也是多虧了施年,謝沉和林漓拆完禮物漸漸活躍起來。不談樂隊不談過去,總有別的話題可以聊。
飯桌上誰都沒提陳楠的缺席,楊司樂問林漓的高考目标,林漓答說想考綜合類大學的芭蕾專業。
“專業院校和音中有什麽區別?這三年我受夠了,身邊除了跳舞的還是跳舞的,沒啥意思。”
謝沉氣呼呼地怼她:“說得好像去了綜合類大學,你就能認識多少別的專業的人一樣。”
林漓露出一對梨渦,笑眯眯地望着他:“有人社交能力不行,不代表所有人都不行。”
謝沉道出了生氣的根本緣由:“我和楊司樂不是你身邊的人嗎?我們是跳舞的嗎?”
楊司樂趕忙當起文明勸導員:“林漓想拓寬眼界是好事,沒否定咱倆的意思。”
謝沉從鍋裏撈起一塊凍豆腐,送進嘴裏前小聲刺了林漓一句:“社交了三年也沒看你交到幾個真朋友啊。”
林漓斂了笑,沒有接他的茬,只跟楊司樂聊。
她知道謝沉說的是事實,除了今宵的成員,她在音中的确沒什麽朋友,和校內網管理組組員僅限于“網友”的交情,脫了這層皮,大家誰都不知道對方的真實姓名和班級。
可正因為是事實,所以話語格外不中聽,顯得她的高中時光竟是如此的面目可憎。人非草木,她也是會難過的。
氣氛急轉直下,名義上的樂隊散夥飯真正吃出了割袍斷義的預兆。楊司樂自認是好心組織聚會,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但也不好過多插手他們倆之間的事。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不是瞎子,林漓和謝沉的矛盾不僅僅是樂隊的存亡問題,而是有別的,難以言明的情愫和滞礙從中作梗。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外面應景地下起了大雨。
楊司樂結了賬,給在附近咖啡館裏等他的施年發消息。出了店門,他對謝沉和林漓說:“《今宵》的文件你們都有吧,無聊了可以聽一聽。”
施年現買了把傘來接他。楊司樂站在店門口的屋檐下,遠遠見他小心避開松動的地磚,然而等擡頭見到了自己,他便跳下人行道,邁開步子沿着路牙向自己跑來,腳邊綻開一朵朵水花。
施年呵着白汽在他面前站定,先把大傘往他頭頂傾:“怎麽不在店裏等?外面好冷,今天風又大。”
楊司樂走入傘下,包住他的手扶正了傘:“吃飽了站一會兒,消消食。我們走吧。”
謝沉和林漓分別叫了輛車,都還沒到,得繼續在這兒等。施年向他們打了聲招呼,說那頭出了車禍,很堵。
林漓感覺出施年變了很多,是好的那種變化。
“沒關系。天天待在學校裏,食堂單獨給我們開綠色通道,宿舍單獨給我們供電,好久沒等待過什麽了,堵就堵吧。”她沖施年笑了笑,“謝謝施首席,耳墜很漂亮,我很喜歡。”
謝沉緊随其後:“謝謝,唱片我會聽的。”
施年不知道怎麽回應好意,跟楊司樂挨得更近了:“不客氣……不過我早就不是什麽首席了……”
他清了清嗓子:“嗯……謝謝你們之前對楊司樂的照顧,那我們先走了。”
林漓噗嗤一聲:“咋這麽官方,你是隊長的官方發言人嗎?”
楊司樂一把摟住施年:“林漓你別逗他。我們第一次談戀愛,見朋友還比較生疏,不是很正常嗎!”
林漓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被他摟着的施年,低聲嘆息道:“第一次真好啊。”
她複又笑起來:“有了好事記得給我寄喜糖,別寄太多,容易長胖。”
謝沉嗤道:“你再胖能胖到哪兒去。”
林漓不理,揮手同他們告別:“快走吧,再不走我要酸死了。”
楊司樂沒那麽熱衷于秀恩愛,麻溜地帶着施年走了。
謝沉和林漓相顧無言,不得不找點事做。他打開手機查位置,發現約的車子果然還停在前一個大路口,遲遲沒移動。
林漓望了會兒天,忽然叫他:“謝小沉。”
謝沉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聽到這個昵稱了,莫名忐忑地看向她,沒有急着說話。
林漓低下頭,掏出口袋裏的絨布盒子,伸到他身前:“會戴耳墜嗎?”
謝沉不會。
但他卻說:“會。”
“可以啊謝小沉,這都會。”林漓把盒子放在他手心,“那你幫我戴吧,我看看效果。”
謝沉搞不懂林漓的态度,索性不說話,沉默地拎出一只耳墜,向前一步,佯裝熟練實則笨手笨腳地找耳洞。
林漓啧聲道:“隔那麽遠你看得清嗎?過來點兒。”
謝沉頓了頓,腳下挪過去幾寸。
“我不吃人,再過來點。”
謝沉再挪幾寸。
“同樣的話我不會說第三次。”
謝沉:“……”
店裏有一大桌人吃完飯,掀起塑膠門簾談笑風生地離了店,正好把他擠到林漓跟前,和她肩膀貼肩膀地靠着,距離近得他一扭頭就能聞到林漓發間的馨香。
“現在能看清了嗎?”
謝沉深吸一口氣,按住她的肩膀,如臨大敵一般盯緊了她的耳朵,目光不敢往別處晃。
“能,你別動。”
他見過程卉戴耳環,具體細節不清楚,反正得用雙手,得摸耳垂找位置。
林漓的耳垂與她的身材相反,肉肉的厚厚的,據說是福相。謝沉有些心猿意馬,害怕弄痛了她,推耳針的過程刻意放得極慢,跟做解剖實驗一樣。
林漓仿佛會讀心術:“我奶奶說我全身上下生得最好的就是耳垂和梨渦,有福相,是個小福星。”
她為了把耳朵送到謝沉手裏,歪着頭看馬路:“不過這都是我讀初中以前的事了。上初中以後,我變得很叛逆,我媽經常罵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漓感覺到耳針穿過了耳垂,便用右手把配的耳堵遞到左肩:“耳針要穿過中間那個洞,固定一下,別弄反了啊。”
謝沉依言照做。
林漓任他摸索,繼續自說自話:“我覺得我不幸福,至少沒我媽認為的那麽幸福。”
她轉了個身,把右耳和另一只耳墜送過去:“我沒有朋友,成績不行,性格很爛,不好相處,人緣賊差。當然,我不是什麽校園霸淩的受害者,罵我的我罵回去了,編排我的我也看不起他們,打我的、想殺了我的……已經被我送進局子裏了,去年年底剛釋放。随便吧,我不是很在意。”
“我讀高中這兩年多,最幸福的兩件事,一是瞞着我爸媽玩樂隊,二是——”她把第二個耳堵遞給謝沉,“二就是喜歡你。”
謝沉手一抖,耳堵掉到了地上。
林漓低頭瞄了一眼耳堵,然後斜着眼睛看向他:“有那麽吃驚嗎?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嘛。”
謝沉紅了耳朵,不禁失語——這到底哪裏明擺着了?!
終于把話說出了口,林漓一身輕松,用手機屏幕照了照鏡子,嘴角帶笑地問謝沉:“好看嗎?”
謝沉心情複雜。他想告訴林漓不必往自己身上貼标簽,還想跟她理論理論他們之間發生過的口角,捋捋喜歡的過去時現在時和将來時。
此刻他有太多話想說了。
“林漓……”
林漓冷下臉,堪稱嚴厲地打斷他:“我只問了你我戴這對耳墜好不好看,沒問別的。”
謝沉端詳了一會兒她的臉龐,終是颔首道:“好看。”
林漓恢複了笑容,梨渦很甜:“謝謝,我不難過了,甚至又有點幸福了。”
謝沉無言以對的當口,他揣在兜裏的手機響了。司機師傅告訴他自己被堵死在大路上,動都動不了,哪怕接到他也出不去,問他能不能取消訂單。
他答應了,借着機會鼓起勇氣問林漓:“待會兒我能跟你一起走嗎?司機不來不了了。”
林漓笑着搖頭:“不能。”
謝沉的心跳徹底亂成了屋檐外的雨點,争先恐後地敲在胸口。他預感林漓同樣不會再來了。
“謝小沉,下學期我們如果在學校裏碰到,就裝不認識吧,像這三個月一樣。”林漓将他的猜想落了實。
“我知道你也有一點喜歡我,可惜我們沒有楊司樂和施年那樣的緣分,都不是非對方不可。”
她踮起腳,從容地在謝沉嘴邊印下一個幹燥的吻。
她的梨渦就長在這個地方。
謝沉沒覺出梨渦的甜,只覺出陣痛般的苦澀。他無法反駁林漓的話,更不知道該用什麽理由挽留她。他的确是“有一點喜歡”,可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這“一點”喜歡攻不破林漓想走的心。
林漓親完他,放下了腳後跟,明朗地看着他笑:“你的初吻應該還在,我不搶,你送給真正喜歡的女孩兒吧。第一次是很好的,我已經血賺了。”
謝沉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嘴笨。
林漓盡量不讓這場告別顯得那麽沉重和傷感,語氣豪爽地說:“幹嘛啊,笑一個呗,我就沒怎麽見你笑過,多大點事兒啊,別喪!”
謝沉一臉隐忍的神情,直到最後也沒有笑。
他無比懷念今宵,因為那時他們每個人都把今宵這個小樂隊當頭等大事來對待。
林漓看他還是不笑,胸口不期然地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意。她本來覺得自己就一般般喜歡謝沉,但現在的反應又告訴她好像不是。
分明他們也沒認識多久,沒一起經歷過什麽大事,沒你侬我侬交換心意,怎麽會這樣?
操。
她忽然很生自己的氣,氣得太陽xue狂跳。
她脫下大衣,咬牙切齒地對謝沉說:“我急着回家寫卷子,先走一步。別跟我再見,再你媽的見!”
來不及等車到,她披着大衣直接沖進了雨裏。
謝沉眼睜睜看着林漓跑遠,目光一直延伸到高空中,心情空空蕩蕩。他想,現在明明不是慶江的雨季,雨為什麽還是下得這樣大呢?
作者有話說:
《走棋看槍》裏謝沉的親哥謝彥離家出走時,慶江正值雨季,下了暴雨,所以他才說“還是”。
感謝@謝苗與費佳 @迷樓1992 @我要當太空人 @飲啖茶食個包 @阿噗嚕派噫 贊助的羊肉卷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