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連鎖反應
還差幾分鐘十二點,牟翔飛不樂意繼續跟他們掰扯個人問題,便起身去開始供應午飯的窗口打包饅頭,準備帶到上班的地方當晚飯。
施年和楊司樂知道他條件不好,想借着剛才的由頭請他吃頓好的,結果被他拒絕了。
“不用請飯,你們的飯錢也是你們爸媽辛辛苦苦掙的,真想謝我的話——”牟翔飛停下腳步,拎着三個饅頭轉身看向楊司樂,認真道,“下次你們樂隊再有演出,跟我妹妹說一聲吧,她挺喜歡的。”
楊司樂端着餐盤,一時愣住了。
“今天套了這麽久的近乎,就是想拜托你這件事。”牟翔飛覺得自己多少有點兒卑鄙,索性和盤托出,“上次她看完你們的演出,回醫院和病區裏的小孩兒們炫耀了大半天,把大家羨慕得……”
他頓了頓,沒能說完後面的話,直接來了個轉折。
“其中有個小男生,年前去世了,上了手術臺沒下來,連句遺言都來不及留下。他從出生到離世,幾乎沒離開過醫院,沒看過這種演出,沒上過學,沒機會發展發展愛好什麽的——”
“說實話,我有點怕了。”
牟翔飛故作輕松地勾了勾嘴角:“楊司樂,雖然我對你的樂隊不感興趣,但我妹妹和我妹妹的病友們很感興趣。以後你們樂隊如果再舉辦演出,門票能不能別賣太貴,我争取多買幾張。”
楊司樂猜他是不分晝夜地忙着掙錢,沒空上網,所以不知道今宵在網上小火了一把,更不知道今宵現在哪怕火了也沒用,那樣的夜晚已經回不來了。
小朋友們沉甸甸的願望他一個人滿足不了。
牟翔飛錯誤地将他無聲的失落和震恸解讀成了為難,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我就這麽随口一說,誰不想掙錢呢?人之常情,我理解,不是壞事。”
施年看了一眼低着頭的楊司樂,想替他說明:“牟翔飛,不是這樣的,其實……”
楊司樂出聲制止:“年年。”
施年見他沖自己搖了搖頭,把到了嘴邊的話重新吞進肚子裏,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
牟翔飛下午一點半還有兼職要做,不再多話。他對施年言簡意赅道:“你現在身體也不好,大提琴課的約定先暫時放一放。我走了,你們去吃飯吧。”
施年點點頭:“謝謝,等我适應了學校的節奏,會重新去給她上課的。”
牟翔飛走後,楊司樂仍舊不言語。
施年怕他心地過于善良,把陌生小男孩離世的遺憾加諸己身,變着花樣逗他開心。
楊司樂不願意辜負他的好意,皮笑肉不笑地應了兩聲。
施年寬慰道:“生老病死這個事情,本來就說不準,你不要太……”
太如何?他找不到一個合适的詞語形容此刻的楊司樂。
楊司樂扒拉着餐盤裏的米飯,悶聲說:“年年,其實我挺感動的。除了我,原來還有人需要今宵。”
施年順着他的思路安慰:“對啊,今宵很牛逼的。你去年怎麽就想出了這個點子呢?你更牛逼!”
楊司樂沉默多時,兀地開懷笑起來:“也是,B站那個視頻的播放量都破四百萬了,我們好像是有點牛逼。”
我們。
楊司樂似是被這兩個字撞開了心門,又咀嚼一遍:“我們。”
施年覺得他現在的狀态有點瘆人,忙不疊夾了塊肉給他:“哥……別光刨飯,多吃肉。”
楊司樂被牟翔飛的一席話點醒了,堵了幾個月的任督二脈瞬間變得暢通無阻,熾熱的血液奔湧在周身。
“嗯,吃肉,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兒。”他驀地挺直腰杆,三兩下就把餐盤裏的飯菜掃了個精光。
施年心情微妙,暗道完蛋,他的洋洋哥哥可能要開始發瘋了。
報到這天不用上課,楊司樂出了一餐就直奔學校廣播站。
廣播站暫未正常運轉,但年後高三生提前開始行課,每天中午和傍晚的飯點仍有專人留守,接受同學的點播。
這是音中傳統。
楊司樂很是費了些力氣說服值班的同學,才得以把《今宵》的無人聲伴奏拷進廣播站的電腦,托他幫忙在全校範圍內廣播。
陳楠剛鋪好床,還留在寝室打掃衛生。過道裏響起音樂時,他習慣性地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當成勞動號子接着拖地,沒當回事兒。
然而,拖着拖着,他呆了。
操!這段吉他不是他親手彈的麽!連對顫音、滑音的處理都一模一樣!怎麽回事?!哪個傻缺居然搞到了《今宵》的內部音源?!
謝沉在家裏待得憋屈,初八就返了校,該收拾的早收拾過了,這會兒練完琴正好離開了海納樓,準備去食堂吃十分鐘午飯,然後回寝室午休。
沿路廣播無死角地播放着明顯不是交響樂的曲子,其他同學似乎毫無察覺,他卻只用了三秒鐘就聽出來,是《今宵》。
同時不同地,兩人手機俱是一震,楊司樂在樂隊群裏@了全體成員:“禮物,收到請回複。”
陳楠把拖把一扔:“我去!原來是你!!!”
他不敢叫他的楊哥“傻缺”。
謝沉:“你在校廣播站?”
楊司樂:“我在籃球場。”
陳楠:“和施首席小手拉小手地散步呢?”
楊司樂進一步縮小了範圍:“我在去年社團嘉年華我們擺攤的那個地方站着呢,一個人。”
陳楠和謝沉雙雙對着手機屏幕,手指擡起又落下,猶豫了半天,不知道說什麽好。
楊司樂給從床背後翻出來的易拉寶拍了張照,發到群裏:“新學期新氣象,今年不等社團嘉年華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打字:“一時興起,還沒想好樂隊名字。總之!随便,玩兒,都好,速來!”
陳楠點開大圖,差點兒被這面印着紅底白字的、皺皺巴巴的易拉寶給弄出兩行貓尿。
明明一切仍恍若昨日,他連那天楊司樂玩“別踩白塊兒”輸了他幾顆煮雞蛋都記得,實際上卻已經過去了這麽久,宣示熱情的紅色也脫了色、落了灰。
他靠在書桌上,鼻子發酸地說:“操,還真就是校園文男主角呗,這一套|套的。”
站在路邊的謝沉也回憶起了那個下午,如有所感地問楊司樂:“什麽性質的樂隊?流行爵士搖滾還是別的?”
楊司樂答:“都可以。”
“樂隊現在有多少人?”
“就你和我。”
陳楠這邊正感傷着呢,下意識為自己争名分:“過了啊楊哥!”
謝沉又問:“一周排練幾次?”
楊司樂說:“看你,我每天都可以。”
陳楠覺得不對:“等等,你倆的對話怎麽這麽耳熟?”
謝沉繼續:“在哪兒排練?”
楊司樂蹲下來,在涼飕飕的籃球場角落裏盯着手機直笑:“海納樓、操場上、路邊街口、我家、你家、停車場、游泳池、衛生間……”
“Everywhere。”
陳楠完全記起來了,震驚道:“你居然連順序都背下來了!作者偷懶複制粘貼的吧???”
謝沉好像真的看到了那種可能性,最後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有人想簽你這個樂隊,你簽嗎?”
楊司樂毫不猶豫:“不簽。”
他把彼時告訴陳楠的話拿出來,添上了新的含義:“我不是為了上電視拿大獎高考加分開巡回演唱會才組樂隊的,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陳楠明白他的意思,扔是忍不住心碎:“有啥重要的事啊……為了世界和平而艱苦奮鬥嗎?”
楊司樂:“這倒夠不上,就當是為了我的內心和平吧。”
他感慨完,态度堅決地說:“今天一整個下午我都會在這兒招人,名額有限,欲來從速。”
他點了陳楠的名:“楠哥,反正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答案只有想來和不想來,我尊重你的選擇。開心最重要。”
陳楠是想來的。寒假一閑下來,他便體會到了今宵對他的重要性。
今宵讓他有奔頭,讓他不至于每天都過得千篇一律,吃飯上課考試睡覺吹笛子。他喜歡和有主見有想法的楊司樂一起玩兒,習慣了每天練吉他,和林漓鬥嘴互怼,向謝沉讨教指法問題。
他得承認,在今宵擔任吉他手的絕大部分時間裏,他是開心的,非常開心。
可他有點兒拉不下這個面子,也意識到了別的問題。
“學姐一直沒回消息,她什麽态度?”
“我們能趁着最後這兩年潇灑潇灑,她呢?萬一她今年考上了外地的學校,我們是重新找一個主唱還是又解散一次?”
楊司樂自然考慮到了這一層:“林漓要是不願意來,我們就招其他人。她要是願意回來,我們平時就先不管她,玩兒我們自己的,等她寒暑假回了慶江,再一起排練。”
“無論如何,這個位置優先留給她。”
謝沉抱着值此機會和林漓重歸于好的期待,第一個明确表态:“好,我加入。需要填表嗎?”
楊司樂笑了笑:“今年不用,要求只有各項費用自理。”
陳楠見謝沉都不介意了,咬牙道:“看來我注定沒有出道恰快錢的命,我認了。”
楊司樂鼓勵他:“趁着我們還處于可以不知天高地厚地說‘I ha.ve a dream’的年紀,抓緊時間多說幾次吧,錢不錢的沒關系。”
陳楠把那句英文複制粘貼了五遍:“不行,我催眠不了自己,那可是人見人愛的money啊!我哭了。”
楊司樂知道他就是過過嘴瘾:“楠哥你放心,這學期我會努力讓你成為精神上的億萬富翁的。”
陳楠不滿道:“我只盼着這學期我們別吵架。醜話說在前頭,別沒幾天一言不合又你退出我退出的,再玩兒我我真要翻臉。”
楊司樂自告奮勇:“這次有我控場,誰敢玩兒你,別氣。”
謝沉看着這對同桌有來有往,不再說話,一直在等林漓發聲。
然而林漓卻像是對今宵絕了情,足足三天,足足三天都沒有回複群消息。哪怕是楊司樂單獨私戳她,她也不回,幾乎擺明了否決的态度。
謝沉狠下心給她留言:“如果你是因為我才不想回今宵,那我可以不回,你犯不着一并放棄楊司樂和陳楠這兩個朋友,他們都很希望你能回去。”
他斟酌了半天措辭,好不容易把這段文字發出去,對話氣泡前卻冒出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提示他,他們暫時不是好友,對方接收不到消息。
謝沉自認早該做好心理準備,林漓向來是這樣說一不二,幹脆得讓人生氣的女生。
可誰能想到,更令他生氣的事還在後頭。
連鎖反應來得迅猛,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第二天早上的大課間,林漓的媽媽就出其不意地通過他的班主任找到了他,說有事要問他。
他放下作業,惴惴不安地走進辦公室,發現楊司樂和陳楠竟然也在。兩人皆是背着手低着頭,一副做錯了事等着挨批評的樣子。
生得明豔的婦人坐在他的班主任旁邊,見他敲門進來,不屑地瞟了一眼,立刻移開視線,重新看向虛無的半空中。
“你們樂隊的人到齊了,今天我們就把這事兒攤開聊一聊吧。”
今宵的人分明還不齊,林漓依舊沒有出現。加上高三提前開課的一周,她已經有十天沒來學校上課了。
謝沉從班主任口中得知此事,不敢貿然問她在哪兒,他好怕聽到一個遙遠的地名。
作者有話說:
給大家指個路,去年的社團嘉年華相關劇情在《羊血還是斜陽?》這一章。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