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心上落刀
視頻熱度最高的那幾天,正是各家各戶春節走親訪友的時候。林漓成功地瞞了爸媽大半年,結果最後栽在了來串門的表妹手上。
衆人圍坐在一桌吃飯,她興沖沖地說:“姐,我看了B站那個年終總結視頻,你好酷啊!人長得好,舞跳得好,歌也唱得好,還有什麽是你不會的?”
林漓裝作聽不懂:“什麽視頻?我高三了,哪兒有空搞這些,吃你的飯。”
表妹掏手機調視頻:“那未免和你長得太像了吧……真的,我給你看!”
林漓的爸媽聽到了,疑心地問她們叽叽咕咕聊什麽呢,剛讀高中的表妹直接把進度條拖到了今宵的部分,像是為了得到認同一般,指着林漓的特寫鏡頭問在座的長輩:“真的很像姐姐,對吧!”
林漓在初一晚上看過這個視頻,她知道裏面有絕對不能被爸媽看到的畫面,連忙伸手去攔。
可她晚了一步,她爸媽還是看到了她搭着謝沉的肩膀,和他貼身互動的片段。
本來就有“前科”,林漓這回無論怎麽掩飾,也難以再令人信服。
客人走後,隐忍了一下午的夫妻倆大發雷霆,一把拽下了她的耳釘,砸碎了她的化妝品,沒收了她的手機,免得她再花枝招展地出去“勾|引”男人。
林漓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跟他們争吵,她爸媽吵不過,只一個勁兒地逼問視頻裏色.眯.眯地看着她的男生是誰,他爸媽知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在外面這麽下.流。
林漓無法接受他們把謝沉形容得如此不堪,冷笑着諷刺了一句:“淫者見淫。”
夫妻倆為人父母的權威受到了挑釁,遂變本加厲地使用起暴力,先是摔了她的吉他,後是扇她耳光,作勢要關她禁閉,不準她和外界聯絡。
林漓與他們對峙了一晚上,筋疲力竭,便問:“樂隊都解散了,你們還想怎樣?是不是要我死?”
她用他們剛剛說過的原話,反唇相譏道:“屍體不會亂搞男女關系,你們想怎麽控制就怎麽控制,滿意嗎?”
她爸爸當即在她的側腰踹了一腳:“給你臉了?你的命是我們給的,我們管着你,不希望你誤入歧途,反倒是我們的錯了?林漓,你有沒有良心?!”
林漓跌倒在地,忍着痛,平聲道:“我就是因為有良心,所以才從來不還手。”
接下來的事與以往并無二致。
父母開始絮絮地哭訴,自己為孩子付出了多少、放棄了多少,而孩子該償還的最低底線的回報,正是潔身自好。最好再心無旁骛地考上一所好大學,用功讀書,延續家族的榮耀。
對付這種陳詞濫調,林漓有經驗,充耳不聞是不行的,敷衍也是不行的,解決辦法唯有遠離。
她提上書包,打算回學校呆着,用微薄的存款捱到高考完,然後就遠走高飛。她爸媽卻誤以為她是要去找視頻裏的那個男孩子,硬是聯手将她堵回了房間,不容抗議地給家門上了鎖。
這一鎖就是十天。
林漓從來不和自己過不去,被軟禁期間,吃飯睡覺練功一樣沒落下,她爸媽出門上班,她甚至能在客廳裏拉個筋跳段舞,享受一下芭蕾帶給她的功利之外的樂趣。
偶爾——僅僅是偶爾——才想一想謝沉,想一想今宵,想他們在地下室排練,專注投入的樣子,想他們每個月聚餐,一派熱鬧的場面。
挺好的,回憶就該這麽用。林漓從中獲得了平靜。
她爸媽見她毫無悔改之意,并且因為不用寫作業不用提前返校上課而顯得容光煥發,簡直恨得牙癢癢。
現實與期待背道而馳,夫妻倆別無他法,決心拿林漓的“相好”開刀,殺雞儆猴,借此機會敗敗火。
林漓對此并不知情,她一度篤定她爸媽會嫌此事丢臉,不可能真的跑去找謝沉的麻煩,因此不怎麽在乎,仍翹首以盼着出籠的那一天。
誰知,這天傍晚,他們相顧沉默地坐在一起吃飯,她媽媽卻突然說:“你們樂隊的人給我寫保證書了。”
林漓以為她只是在吓唬自己,無所謂地哦了一聲,繼續吃飯。飯後,她回房間看書,她媽媽洗完碗,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把三張折疊過的A4紙扔在她面前,命令道:“你也寫一份,保證在學校和他們保持距離,不寫就繼續在家裏閉門思過。”
林漓放下書,随機展開其中一張紙掃了一眼。
洋洋灑灑大半頁,通篇是反思和致歉,說自己不該鬼迷心竅搞樂隊,不該哄騙學姐入夥,不該不務正業成天想着玩兒,自己辜負了阿姨的信任,造成了極壞的影響,願意接受一切批評和處罰,懇請阿姨原諒。
落款,陳楠。日期就是今天。
林漓覺得荒謬至極,騰地坐直了身子,一次性展開另外兩張紙。
內容和第一張沒什麽區別,無非是落款變成了謝沉和楊司樂。
她實在不明白他們憑什麽要對着她的父母檢讨自我,憑什麽要被摁頭承認莫須有的錯誤。她爸媽可真有種,軟禁自家孩子還不夠,還想替別人行使父母的特權,逼迫小輩向自己低頭。
牛逼,太牛逼了。
林漓徹底出離了憤怒,當着她媽的面,把紙張撕得粉碎。
這三份檢讨書将是她永恒的恥辱,每個字都灼燒着她的理智和對父母最後的期望。
她從書桌前站起來,走到這個自以為是的大人跟前,輕聲說:“我不寫,這輩子都不會寫。”
出言不遜的結果可想而知。
林漓的身上又多了幾處傷,臉也挂了彩,眼睛腫得和眉骨一樣高。
挨打不是新鮮事,她像往常一樣忍耐着沒有出聲,只是在她爸把她按在地板上,揚言要劃爛她的臉撕爛她的嘴時,她反手從他兜裏搶過了手機,撥打了110。
她爸在警察局有關系,無所畏懼,不慌不忙地踩住她的手,用拖鞋底來回碾她的手指,倒數了三個數,勒令她挂電話。
十指連心,林漓忍不了這鑽心的痛,躺在地上發出慘叫,本能地叫救命。她媽就端莊地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一旦出現過于殘忍的畫面,她便收回視線,低頭從茶幾上端起茶杯,抿一口茶,待林漓喊累了,她才重新看過去。
林漓沒空為此悲哀,她蜷起身子,用盡全力抵抗愈發肆虐的暴力,保護自己脆弱的肚子。她知道,她爸發起瘋來是不認人、不留情的,說要劃爛她的臉絕不是玩笑話。
怕被活活打死的恐懼令她絕處逢生。
她艱難地爬起來,趁混亂撲到客廳角落,掄起花瓶摔碎了,就近撿起一片玻璃對準了自己的脖子,直呼她爸的全名,面目猙獰地說:“你也去坐牢吧。”
她爸站在茶幾邊,氣定神閑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擡腳踢開了一地淩亂的、盛開的玫瑰,緩緩靠近角落,伸手揪住她的頭發,帶着她的腦袋往大理石材質的電視牆上撞。
冰冷又滾燙的痛意從額角蔓延開來,林漓耳邊響起沉重的悶響,像寺廟裏的鐘聲。只是那本該撞在銅鐘上的鐘杵,如今竟砸在了自己的血肉之軀上。
手裏鋒利的碎片應聲落地,碎成更小的渣滓,她連威脅的權利都不再有。
“你的命是我和你媽給的,我們準你死了嗎?”她爸這樣說道。
林漓其實極其不想死。她頭暈目眩地躺在花瓶的屍身上,內心反倒油然而生一種解脫的快|感。
“忍”是心上懸着一把刀,如今這刀總算落下,斬斷了與血緣共生的情誼和期待。
半夜,家中靜了,血都幹涸了。她遍體鱗傷地倒在床上,沒有換衣服,沒有處理傷口,一身狼狽地歪着頭,麻木地盯着窗外的夜空看。
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風在吹。
地上四處散落着那三張紙的殘骸,她又一次想起了謝沉。她怕謝沉步了自己的後塵,漂亮的手指再也彈不了琴,向來平靜的臉上留下淚痕。
如果這一切真的發生了,她會先被氣死。
不過現在沒力氣去給謝沉伸張正義,她累極了,困極了,顧不上洗漱,直接閉上眼,準備睡個覺恢複精神,明天一早就離家出走,永遠不回來。
半夢半醒間,房間的玻璃窗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銳響。
林漓疲憊地眨了眨眼,差點徹底睡過去。
然而,緊接着又是一聲。
這回她看到了,小石子落在窗臺上,滾了好幾圈。
作者有話說:
往後翻,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