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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讓他盡管來吧

将謝沉和林漓護送到了酒店,時間已近淩晨兩點,楊司樂帶施年和陳楠回家裏過夜,方便第二天一起回學校銷假,免得更多的長輩知道這件事,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然而現在岑婉萍肯定睡下了,怎樣進門才能不吵醒她,是最大的難題。

楊司樂蹑手蹑腳擰開門鎖,把腦袋伸進門內探查了一番,确認安全,就回身沖施年指了指自己房間的位置。施年跟在他後面,比了個OK,然後用兩根手指模仿火柴人,給身後的陳楠比劃:“慢慢走,小心點。”

三人排成一列,踮腳屏息前進,路過岑婉萍房前時,動作慢放了16倍,宛如一場太空漫步。

“你們幹嘛呢?”

漫步失敗,啪的一下,岑婉萍打開了房門,按亮了卧室裏的頂燈。

她暫未适應光線,用力地眯着眼,用平常的語氣問楊司樂:“逃學了?”

三人同時扭頭望過去,無不目瞪口呆,四肢依舊保持着滑稽的姿勢。

“媽……”楊司樂尴尬地笑了笑,試圖掩飾自己的心虛。

“阿姨……”施年能怎麽辦,還不是只有跟着笑。

陳楠立正站好,點頭哈腰:“阿姨好久不見啊,您又變漂亮了,嘿嘿……”

岑婉萍看出他們心裏有鬼,臉色不大好看:“你們去客廳等我一下。”

她回屋套了件棉服,坐到單人沙發上,一派嚴肅地與他們面對面,俨然是要好好審一審這樁午夜逃學案。

“說吧,怎麽回事,為什麽不在學校裏?從哪兒回來的?”

楊司樂為難地看向旁邊的施年,無聲地問:“年年,你覺得這能說嗎?”

施年拿不定主意,轉而看向陳楠:“楠哥,你覺得這能說嗎?”

陳楠看回楊司樂,邊搖頭邊和他擠眉弄眼:“你問我我問誰!”

于是三人又一副可憐相地看回了岑婉萍。

岑婉萍絲毫不動搖,指名道:“洋洋,你再不說我就要往更誇張的地步想了。”

楊司樂沒轍,還是吞吞吐吐地将林漓遇到的事說了個大概。

岑婉萍途中沒發表意見,聽完全程才問:“你們怎麽溜進人家的小區的?保安沒過問?”

楊司樂答:“謝沉有個初中同學就住那個小區,他放學回家,順路把我們帶進去了。不過那時候太陽剛落山,我們等到了夜深才敢行動。”

岑婉萍皺眉:“是你們鼓勵林漓和她父母決裂的嗎?”

施年慌張擺手:“不是不是!我們本來只打算把她救出來,送她回學校裏住一段時間,讓她和她的爸爸媽媽各自冷靜冷靜。”

陳楠補充道:“她媽媽來學校找我們,讓我們寫檢讨書,說學姐如今在家裏閉門思過,上不了學,全是因為……我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阿姨,我承認,我們是挺不服氣的,他們自己有問題,憑什麽怪樂隊?”

楊司樂嘆氣:“媽,如果你親眼看到了林漓身上的傷,你也會被吓到的。”

岑婉萍面色凝重:“是她的父母打的?”

陳楠點頭:“她們家太吓人了,尤其是她爸,特別兇,簡直恐怖……”

岑婉萍揉了揉眉心:“那她現在在哪兒?”

楊司樂毫無警覺:“和謝……”

施年反應迅速地掐斷他的話尾:“和諧地住在酒店裏!”

楊司樂一噎:“額……對,在酒店。”

岑婉萍不和他們玩文字游戲,直白道:“是和那個叫謝沉的男生在一起,對嗎?”

陳楠一拍大腿:“阿姨你怎麽知道!神了!”

施年功虧一篑,幹脆閉了嘴。

岑婉萍答:“上回你們演出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他倆挺明顯的。”

陳楠同意:“是吧!超級明顯!”

他興奮地往岑婉萍的方向挪了挪,正要開始八卦:“阿姨我跟你說……”

楊司樂幹咳兩聲:“楠哥,你剛剛在路上不是一直打哈欠嗎?快去睡吧,我房間就在那兒。”

陳楠意猶未盡地收了聲,蔫嗒嗒地塌着肩膀,硬是把話給憋了回去。岑婉萍見狀,終于笑了。

可笑意未及眼底,她便複歸了沉重:“接下來她是怎麽打算的?真不高考了?”

楊司樂答:“林漓想找個培訓機構,教小朋友們跳舞。至于高考……她答應了謝沉,會報名參加。”

岑婉萍:“學校呢,不去了?”

楊司樂:“去。如果她爸媽沒有找她麻煩的話。”

這是他們輪番上陣勸導林漓,最後達成的約定,不一定是最優解,卻是目前最保險的出路。

施年附和道:“我把一個特別會賺錢的同學的聯系方式給她了,應該能有點幫助。”

他指的是牟翔飛。

岑婉萍聞言,搖了搖頭,嘆息道:“十八歲以後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生活。難啊。”

衆人亦無心樂觀下去,楊司樂其實也知道,在未來等着林漓的,将是市井的雞飛狗跳和瑣碎的斤斤計較。失去了父母的庇護、家族的倚靠,所有醜惡和利欲都會不加修飾,筆直地沖着她一個人去,別人難以同她共分擔。

還是得服輸,人這一生到底能過成什麽樣,某種程度上,主要看運氣。出生在怎樣的家庭,擁有怎樣的父母,與生俱來怎樣的性格,都無從選擇。

然而這些,就幾乎決定了一個人無法磨滅的前半生。

“希望她不是一時沖動吧。有什麽困難可以和我講,我能幫盡量幫。”

言語始終有盡頭,岑婉萍不想多話了。她衷心祝福林漓,願她能像站在舞臺上唱歌時那樣,酣暢淋漓地活,酣暢淋漓地笑。

除此之外,連安慰都顯得多餘。

弄清了事件原委,她也困了,催着三個小孩兒去睡覺,醒來後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

楊司樂作為主人,理所當然地回卧室,給陳楠抱棉被、鋪沙發。陳楠沒有異議,自覺認領位置,絕不耽誤他楊哥和施首席同床共枕的時光。

岑婉萍卻攔住了他:“陳楠,你第一次來我們家,怎麽能睡沙發?”

她讓楊司樂把被子放回去,堪比命令地說:“洋洋,你和我擠一擠。”

楊司樂手足無措地瞄了一眼陳楠,陳楠心領神會,連忙為他們發聲:“阿姨不用!沙發挺好的,我就愛睡沙發!”

岑婉萍不為所動,堅持道:“洋洋,快點,媽媽明天還要上班。”

楊司樂知道她已經為自己讓步了一尺又一丈,不舍得再違背她的意思,最終仍然是答應了。

次卧和主卧在衛生間的兩個方向,他和施年借着洗漱的名頭,躲在衛生間裏忘我地吻了好幾分鐘,才依依不舍地互道晚安,一步一回頭地告了別,各自就寝。

早已洗漱過的岑婉萍一直在閉目養神,待他安穩地躺進了被窩,便重新睜開眼,在一片漆黑中叫他:“洋洋。”

楊司樂被這突兀的一聲擾亂了心跳,略顯驚詫地回頭:“媽,我以為你睡着了。”

岑婉萍答:“我在等你。”

楊司樂負疚地說:“等我做什麽?你快睡吧,不然明天上班沒精神。”

現在只有他們母子倆,岑婉萍問出了一直纏繞在心頭的問題:“林漓是你樂隊裏的朋友,年年他為什麽會參與進來?他是什麽立場?”

楊司樂一愣,不懂她何以有這樣的疑惑:“我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啊,哪兒用分得那麽清楚……”

岑婉萍平聲道:“你們之間沒有任何界線嗎?”

楊司樂屏住了呼吸,一瞬間醍醐灌頂,驀地串起了年後發生的一切線索。他從未多心懷疑過的細節,如今統統表證了一個可能。

他僵硬地翻過身,望着她模糊的背影,似是而非地問:“媽,你什麽意思……”

岑婉萍不動如山:“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楊司樂慌了:“媽……我、我不知道。”

夜色已深,岑婉萍索性直接和他攤牌:“春節的時候,你施叔叔給我打過電話,問我對你和年年談戀愛這件事有什麽看法。”

楊司樂騰地坐了起來,不打自招:“施叔叔也知道?!”

岑婉萍依然枕着自己的掌心:“洋洋,不瞞你,媽媽有些傷心。”

楊司樂茫然且惶恐:“為什麽……”

“因為我只有你這麽一個孩子,我只剩下你。”岑婉萍翻過身面對他,“雖然你爸爸在醫學和法律上還沒有宣布死亡,但你我都清楚,他幾乎不可能醒來了。”

一股酸澀直沖楊司樂的鼻梁,使他慚愧地低下了頭。

“媽,對不起……這段時間是我疏忽你了,沒考慮到你的感受。”

岑婉萍按住了他的手,否認道:“洋洋,媽媽依賴你,不是不讓你談戀愛,是怕你過得憋屈,連最基本的快樂都失去了。照顧病人不是兒戲,更何況是要照顧他很多很多年,你明白我的意思。”

楊司樂為施年辯解:“年年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病人。”

岑婉萍問:“萬一他哪天把你忘了呢?像去年一樣。你難道要時時刻刻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嗎?”

楊司樂平躺下來,握住她的手:“我可以讓他重新想起我,像去年一樣。”

岑婉萍淡然道:“總有一天會厭倦的。”

楊司樂反問:“你會厭倦照顧我爸嗎?”

岑婉萍誠實作答:“只要時間足夠久,偶爾也是會的。”

楊司樂替她補足了下半句:“但你還是舍不得離開他。”

岑婉萍一瞬不錯地看着他:“你和年年也是嗎?”

“是啊。”楊司樂宛如許諾一般,說,“哪怕年年把我忘得一幹二淨,我也舍不得離開他。”

岑婉萍不相信:“瞎說,你在北京的那幾年不是過得挺好?”

楊司樂承認:“可我現在過得更好了。”

岑婉萍有些頭疼:“洋洋,你以前明明沒有這方面的傾向,你真的能确定你對他是愛慕,不是出于兄弟情誼的照顧?”

楊司樂給她講述了自己曾經的糾結,最後總結:“不論是出于哪種感情,我想和他在一起的念頭都不會更改。他是年年,這一點也不會改。”

岑婉萍不說話了。

楊司樂掀開被子,抱了抱她:“媽,以後我會多陪陪你的,你別擔心了,好不好?”

岑婉萍直覺他的口氣像哄小女生,哭笑不得:“我擔心的是這個嗎?楊司樂,你再仔細想想。”

楊司樂耍賴:“想一千遍一萬遍了,我就是特別喜歡施年,施年剛好也特別喜歡我,能怎麽辦嘛。”

岑婉萍敲了敲他的額頭:“洋洋,雖說時代是進步了,但同性戀這條路還是沒那麽好走的,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楊司樂答:“人生難道有哪條路是好走的嗎?媽,你該深有體會。”

光是這麽一句,岑婉萍便被他說服了。

楊司樂見她似是陷入了思索,黏乎地抱着她晃了晃:“等五一放假,我帶年年回北京看看,我爸肯定會很高興。”

岑婉萍頓了頓,嗤道:“我呢?你不帶他給我這個當媽的看看?”

楊司樂驚了:“你不是才見過他嗎?就半小時以前。”

岑婉萍怪道:“我只見過年年,沒見過兒子的男朋友。”

楊司樂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開心得直點頭。

“唉,我運氣怎麽這——麽好啊!”他抱緊了岑婉萍,止不住地感嘆,“謝謝媽媽,謝謝你,能成為你的兒子真好!”

岑婉萍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松手:“老大不小的了,像什麽樣子。”

“像做夢的樣子。”楊司樂摸黑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又重複道,“謝謝媽媽,謝謝。”

岑婉萍樂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個問題:“诶,洋洋,你和年年商量過嗎?你們大學是要考到一塊兒去,還是……”

楊司樂沒和施年商量過:“離高考還有一年半呢,我們不着急。”

岑婉萍敲打他:“既然已經決定了要一起過,那就該早做打算,你不是一個人了,別沉迷眼下的玩樂,忘了謀劃未來。”

楊司樂應下來,随後想了想,又滿不在乎地說:“那就讓未來來吧。我倒要看看它究竟長什麽樣,能不能把我們一家,把我和年年分開。”

“讓它盡管來吧。”

作者有話說:

【全文完】

感謝這三個半月以來,各位讀者朋友的耐心等候與陪伴,真的謝謝,有幸能和你們度過這一段時光真好。未來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陳栩和牟翔飛會走到一起嗎?謝沉和林漓還會經歷什麽磨難?楊司樂和施年是考上了同一所大學,還是開啓了異地戀?陳楠究竟有沒有考上央音或上音?我也不知道。從寫下這篇文的第一個字開始,我就沒想過。因此番外也沒想好該寫什麽(可能沒有番外?)

謝謝大家對洋洋年年還有樂隊所有人的鼓勵,幾個普通人因為聚在一起而變得稍稍不普通了一點,這可能就是今宵存在的意義吧。祝你們也好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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