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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還

“林漓,林——漓——”

她也聽到了,有人在輕輕地叫她的名字。

“學姐!噗呲噗呲,快出來啊!”

學老鼠的肯定是陳楠。

“林漓,你在嗎?”

這聲音像是謝小沉。

“林漓,是我們。”

楊司樂沒跑了。

她費勁坐起來,拖着疼痛的身體來到窗邊,想驗證一下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推開窗,探出身子往樓下一看——好家夥,謝沉、陳楠、楊司樂和施年在灌木叢外站成一排,全部仰着頭,目光殷切地盯着這一扇窗戶。

管它是不是夢,她的第一反應都是擋住自己的臉,這會兒腫得不能看,醜死了。

可縱使光線不佳,謝沉也看見了,林漓的臉和脖子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明顯是遭了毒打。

他擰着眉頭,心裏發緊,顫聲問:“……你還好嗎?”

林漓住在別墅二樓,低頭看他們似乎離得很近,又好像離得很遠,總之不太真實。

她趴在窗臺上,耷拉着眼皮說:“假的吧?幾點了,你們不是該在學校宿舍裏睡覺嗎?”

陳楠扒下圍巾,露出校服衣領,答道:“我們晚飯那會兒請事假出來的,已經在小區裏蹲一晚上了。”

“來幹嘛?”林漓沒忍住笑,“寫第二份檢讨啊?”

謝沉不笑,嚴肅道:“來救你。”

楊司樂松開施年的手,從書包裏翻出自己睡的床單,作勢要往樓上扔:“林漓,接住,找個地方綁好,慢慢爬下來,小心點。”

林漓越發覺得這是夢了。

“一次性來這麽多人,我是大兵瑞恩嗎?”她擡頭看了看天,依舊沒找到月亮在哪兒。

她把下巴墊在小臂上,留戀地看向謝沉:“做夢也挺累的,你們快走吧。”

施年沖她小聲喊:“如果是夢的話,你怎麽會夢到我?我們策劃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才偷偷溜出來,你快下來吧,免得待會兒把你爸媽吵醒了。”

謝沉着急地說:“林漓,和我們走行嗎?我們一起想辦法,他們沒有權利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林漓随口道:“聽起來好像私奔。”

謝沉望着她,意外地點了點頭:“嗯,私奔。林漓,我們私奔吧。”

林漓怔住了。

“謝沉擔心了你一天,到處打聽你們家的住址,就差沒花錢請黑客黑掉教務系統查你學籍資料了。”陳楠催促道,“學姐,這會兒沒時間廢話,你媽太吓人了,我們先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你倆再慢慢訴衷腸行不行?”

楊司樂後退兩步,跟擲鉛球似地讓床單起飛。謝沉和施年穿過灌木叢,來到窗子正下方,紛紛脫下自己的外套鋪在地上當墊子。陳楠背過身望風,提防巡邏過來的保安。

林漓伸手接住了床單,卻暫未動作,五味雜陳地看着他們有條不紊地為自己的自由忙活。

片刻後,她才直起腰,啓唇道:“不用床單,兩層樓沒多高,我可以翻下來。”

她把窗子開到極限,靈活地鑽了出來。謝沉膽戰心驚地盯着她用青紫腫脹的手指扒住窗沿,踮起腳踩住了一樓的屋檐,一躍而下,像一只翩然的蜻蜓。

陳楠回身看了一眼進度,下巴差點兒被驚掉:“操……不愧是學芭蕾的,這技術……”

盡管腳上只穿了一雙襪子,林漓仍是不舍得踩施年和謝沉的衣服,便選擇落在那堆衣服旁邊。

謝沉的心跟着落了地,上前兩步,後怕地抱住她,又問:“你還好嗎?”

林漓被他激動的擁抱撞得身形一歪,疼得無可奈何,嘴上卻說:“好得不得了,沒缺胳膊少腿兒。”

按照流程,這時候男女主角該來個深吻了。施年撿起地上的衣服,退回楊司樂身邊,有點不好意思看接下來的場面。

可惜林漓和謝沉不是男女主角,兩個人沒接吻。林漓回過神來,捂住臉推開謝沉,警告他:“離我遠點,敢看我你就完了。”

謝沉不依不撓地黏上去,扯下她的手,說:“傷會好的,你還是很漂亮。”

林漓不信,當他在放屁,從他懷中脫身,徑直跨過灌木叢:“走了,找個地方睡一覺,他媽的累死我了。”

“你帶身份證了嗎?先找家酒店休養幾天吧,最近別回學校,你爸媽肯定要找過去。”楊司樂建議。

林漓聳了聳肩:“沒帶。”

陳楠小心翼翼:“要不……再翻回去拿?”

所有人同時無言地看向他。

陳楠給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鏈:“……當我沒說。”

謝沉來到林漓身邊,拉住她的手,這次無論如何也不想放開。

“我帶了身份證,我帶你去酒店。”

楊司樂猛地領悟了牟翔飛說的“突發|情況”是什麽情況了。看來以後他也得養成随身帶身份證的習慣,自己好歹是有家室的人。

林漓沒有拒絕,她亟需一個落腳的地方,剩下的,等睡飽了再說。

“你要去哪兒?”

正當一行人穿好外套收拾完東西,将要離開這一棟別墅時,不遠處就傳來一聲嚴厲的質問。

“回來。聽到沒有,給老子回來。”

她爸披着大衣站在別墅院子裏,對身後穿着睡衣的妻子說:“明天去買兩條鎖鏈,到時候我看她還能往哪兒跑。”

陳楠吓壞了,他不過走神了一小會兒,沒盯緊別墅大門,倆警戒對象就跟黑白無常似地突然冒了出來,這什麽水平的反偵察意識?!

林漓不奇怪,轉回身擡手護住了離得最近的謝沉,低聲道:“待會兒我爸媽說什麽都別聽,不用怕,我自己可以解決。”

果不其然,她媽媽向她招呼:“他們能帶你去哪兒,去睡地下通道還是公園長椅?林漓你別上當了,快回來,有什麽事我們進屋裏說。”

林漓放下手,颔首道:“說得對,我不能上當。”

她揚起嘴角笑:“我不會再上你們的當了。我寧願睡地下通道,寧願躺公園長椅,也不想進這個屋,被按着腦袋去撞幾十萬元的電視牆。”

當爹的聞言,勃然大怒:“說得輕巧,有種你出去了就別回來!哪天吃不起飯了也別來找我和你媽哭窮,我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他吼得臉皮紫漲,半個小區都能聽見。

“去吧,你跟這幾個癟三去混吧,以後後悔了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林漓仰起臉深呼吸,這個角度終于能看見今晚的月亮了。

“嗯,我不會回來了。”

話音落地,她的四肢頓時湧上無限的力量,心頭卻輕飄飄恍若無物,幹淨、清爽。

她收回視線,對上入戶花園另一端的父母:“你們當沒生過我這個女兒,我當沒有過你們這樣的爹媽,夠公平。”

她爸不以為意道:“你的學費是我們交的,你穿的衣服是花我們的錢買的,你的命是我們給的,你好意思說公平?林漓,我告訴你,你欠我們的賬沒法算!”

林漓立刻解開紐扣,脫下大衣扔到地上:“你以為我稀罕嗎?還你們。”

她舉高手,脫了套頭毛衣:“我過兩天就去辦退學,欠你們的學費和生活費,只要我活着,總會慢慢還清的。”

毛衣裏還有一件貼身的打底背心,她也毫不猶豫地脫掉了,眨眼間,她的上半身只剩下一件黑色的文胸。

謝沉見事情莫名走到了這一步,連忙握住她的手,不讓她把牛仔褲拽下來。

“林漓,外面很冷,你把衣服穿上。”

楊司樂、施年和陳楠都不便直視,當即轉過身回避,不敢輕舉妄動。

林漓的父母也始料未及,女兒在衆目睽睽下差點扒光自己,這種程度的挑釁如何能忍?

她爸氣得渾身發抖,撈起手邊的花盆就往她那邊砸:“不要臉!”

林漓甩開謝沉的手,把牛仔褲褪到腳踝,利落地踢開,露出兩條柔韌纖細的腿。

謝沉這才注意到,她裸.露的肌膚遍布着新陳交替的淤青,幾乎沒剩幾塊好肉。

林漓完全不覺得羞恥,坦蕩道:“丢臉的是你,不是我。你信不信我出去晃一圈,別人只會看到你留給我的傷,只會想,究竟是誰把我打成這副模樣的。”

她不為所動地背過手,熟練地解開了文胸扣:“命我沒法還你們了,如果你們非得要回去,也不是不行,快進去拿菜刀,砍死我算了,我保證不反抗。”

謝沉見她越說越離譜,飛快地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她赤條條的上身,一把将她箍在懷裏,安撫道:“林漓!你冷靜!”

林漓真的沒什麽所謂,仍舊逼視着她爸媽的臉,沉聲道:“我很冷靜,是他們要跟我算這筆賬。”

她媽媽止不住地掉眼淚,哽咽着追問:“林漓……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林漓看似無動于衷:“因為我會思考了,我有自己的想法了,我知道我想過哪種人生了。從初中開始。”

謝沉感覺到她在發抖。

“叛逆過了,混日子混過了,時間也浪費過了,我付出的代價比你們以為的更多。”

“所以你心裏不平衡,是嗎?”她媽媽問,“你覺得自己長大了,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是嗎?那你有沒有考慮過,是誰給你創造了選擇的餘地?”

她爸爸徹底失去了耐心:“你還跟她說那麽多幹什麽?讓她走!養了這麽多年養出個白眼狼,不讓她出去受點苦,她永遠不知道家裏有多好!”

林漓順承道:“那我走了。你們記住,是你們不收我這條命,不是我不還。”

謝沉聽見她近乎無賴的說法,不禁暗中嘆了口氣。

盡管他也不知道如果不耍這個賴,林漓還能怎麽辦,但事情本不至于鬧到這個地步。學總歸是要上的,高考總歸是要去考的,不然這十多年來下的苦功,該向何處交代?

陳楠勸道:“學姐……你爸媽都進去了,趕快把衣服穿上吧,怪冷的。”

林漓裹着謝沉的外套,凍得滿腿都是雞皮疙瘩,堅持不撿地上的衣服,美其名曰:“自己裝的逼,跪着也要裝完。”

陳楠急得直摳腦殼,瘋狂給謝沉使眼色。

謝沉從外衣兜裏翻出自己的手套,不容拒絕地拉起林漓的手給她戴上:“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有和好的可能嗎?”

“沒有。”林漓斬釘截鐵道,“我不想為類似的事情再裸.奔一次。”

楊司樂經歷了驚心動魄的一晚,有些不知所措,只脫下自己的外套遞給林漓:“把腿蓋一蓋吧。”

林漓笑了:“我不走路的嗎?”

陳楠把繞在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別扭地說:“這個好走路,嗯……你拿去當裙子穿吧,能遮一點兒是一點兒。”

施年也貢獻出了自己的外套:“別着涼了。”

謝沉在她面前蹲下來:“我背你,你把小腿捂好。”

林漓把陳楠的圍巾系在了腰間,用施年的外套裹住了左腿,用楊司樂的外套裹住了右腿,乍眼一看有點像米其林輪胎的吉祥物。

她跳到謝沉背上,圈住了謝沉的脖子,故作緊張地說:“謝沉,你別松手啊。”

謝沉背起她,往小區主幹道的方向走:“我怎麽可能松手。”

身後猝不及防地響起了花盆碎裂的聲音,衆人又是一滞。

林漓趴在謝沉的肩膀上,寬慰道:“應該是從二樓扔下來的,沒事兒,反正明天他們得自己收拾。”

陳楠着實怕了:“你爸媽不會一氣之下,去找我們的爸媽告狀吧……”

林漓想了想:“也不是不可能。”

陳楠:“……學姐你要為我們做主啊!”

離小區大門越來越近,楊司樂在剎那間看開了:“來之前我們不就做好一起挨罵的準備了嗎?大不了再寫份檢讨書,再被全校通報批評一次。”

林漓說:“不關你們的事,別往自己身上攬責。我明天會去老師那兒解釋,賣賣慘裝裝可憐什麽的,小問題。”

謝沉不悅道:“你不用賣,不用裝,你就是受害者。”

楊司樂補充:“嗯,家暴是犯法的,你是法律認證的受害者。”

林漓一愣,眼睛不由得發酸:“……我哭給你們看信不信?”

謝沉扭頭說:“林漓,想哭就哭吧。”

林漓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開玩笑的,我才不哭。”

謝沉以為她是不好意思當着大家的面流淚,還說:“沒關系,哭是正常的。”

林漓不肯:“哭又解決不了問題。”

謝沉說:“可是哭能讓別人知道你遇到了問題。我小時候也常常哭。”

這一刻,林漓能感到自己很喜歡這個背負着她全身的重量,不慌不慢地行走在風中的男孩,喜歡到願意為他落淚。

“那你現在為什麽不哭了?”她問。

謝沉答:“現在也沒什麽可哭的了,我有更值得笑的事。”

施年有些感慨:“嗯,不能忘記的夜晚們。”

陳楠覺得自己被排擠了:“诶诶诶,我憋不出來你們說的這種話,是不是不配講臺詞?”

楊司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楠哥,你這不就講臺詞了麽?講得很好!”

陳楠:“拉倒吧楊哥,我估計你還要整兩句。”

他清了清嗓子:“來吧隊長,您請,我給你遞包袱。”

楊司樂沒什麽想說的,接上施年的話茬,優哉游哉地吹起了口哨。

調子是《今宵》。

林漓緊跟他的節奏,吹響了那句:“不松開的手,奔赴自由的決心,不能忘記。”

謝沉不會吹口哨,幹脆用哼的:“微小的善行,愛世人的誠意,不能忘記。”

施年按照大提琴的調,給他們配低音和聲:“唱的這首歌,黑夜裏咽下的淚,決不能忘記。”

陳楠被他們亂七八糟的合唱逗樂了,忽然站在街頭,氣沉丹田地仰天大喊:“忘記什麽都可以——不要忘記這個夜晚,忘記我和你!”

林漓被他嗷嗚一嗓子吓了一大跳,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我靠!陳楠你不怕被舉報擾民啊!”

陳楠通體暢快,滿意道:“這兒有四個男的,誰知道是我們當中的哪一個嚎的。”

林漓:“別人罵會只罵一個?鐵定是罵我們這一窩啊!”

楊司樂拉起施年的手就是一個百米沖刺:“那趕快跑路吧!”

謝沉也背着林漓往前跑:“林漓你抓穩。”

林漓無語:“……幼不幼稚?”

陳楠氣喘籲籲地追上來:“就是,幼稚死了!”

林漓癱在謝沉背上,苦不堪言:“救救孩子,找家酒店讓我睡一覺吧,明天還得回學校取校服來穿。”

謝沉不再問她更長遠的打算,眼下的衣食住行才最重要,管它未來是正醞釀着更大的風暴,還是已在暗處卷起漩渦,都不妨礙今晚要好好睡上一覺。

“嗯,我和你一起。”他說。

作者有話說:

争取明天完結,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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