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惡鬼道(四)
殷懷應下之後兩人立馬就被安排好了住處,老企業家的宅院與祠堂相隔不遠,院子是舊宅院與新建築的結合,帶有中國古典園林特色,結構裝潢都很好的反應了“前成功企業家”這一人設。
兩人被帶着在宅子裏繞了幾繞,住的是宅院側邊的客苑。
家裏應該經常有人來做客,而且人數還不少,客苑兩層小樓建的像棟高級民宿。
讓宋昀十分難以理解的是為什麽明明有那麽多閑置的空房間,卻偏偏要把他跟殷懷安排在一套。
宋昀只能安慰自己今次好在是兩間卧室,總算有兩張床。
兩人行李箱剛剛放下,還不等跟來的小跟班倒頭出門,殷懷便把人喊了回來:“有幾樣東西需要你們幫我備齊。”
兩人當然點頭稱是,恭恭敬敬拿着紙筆過來,殷懷神色嚴肅,靠在椅背上不急不慢報了許多類似“三錢房梁土”之類稀奇古怪的東西出來,兩個跟班耳聽手記,臉上崇敬之色溢于言表,臨走還不忘在門口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兩位道長休息,東西備齊我們再過來。”
宋昀十分不解:“你要這些東西幹什麽?”
殷懷:“招魂。”
宋昀:“招魂要用這些東西?”
殷懷臉不紅氣不喘,心平氣和甚至十分理所當然地回答:“不用。”
“……”宋昀:“那你要他們拿來幹什麽?”
殷懷微微一笑:“給那麽多錢,至少得給一個相襯的門面吧?”
宋昀:“……”
不得不說這些跟班速度的确超凡,一壺茶沒喝到底,門外就有人怯生生扣門:“道長,您吩咐的東西已經備齊了,您看是……”
殷懷沒等他說完,直接把話接上了:“放在內院,我們一會過去。”
兩人到的時候宅院裏一幹人等都已經在後院房檐下連廊裏等着了,看見兩人過來,坐在連廊中的老人急忙起身,熱切問道:“兩位道長這是要幹什麽?”
“招亡魂。”殷懷淡淡回答,說完又擡手在院裏虛虛一畫,大致圈了塊空地出來,轉頭對旁邊守着一對雜七雜八東西的兩個跟班說:“把這些在那裏鋪開。”
很快地上松針塵土之類稀奇古怪的東西鋪開一片,殷懷站在連廊下沒動身,只伸手從宋昀懷裏拈了張符紙出來,并指在上面虛寫幾筆畫了道最簡單不過的招魂符。
然後把符紙托在手上嚴肅神情,口誦咒手掐訣,院裏衆目睽睽之下,他掌心裏軟趴趴的符紙忽然立了起來,倏而化作數寸長的火龍,騰躍而起,直奔不遠處地上的那堆雜七雜八的東西,轉瞬便在地下鋪出一道玄之又玄的陣印,松針柏枝燃燒産生的青煙之中,隐隐約約透出幾道人影。
院裏一時間只剩一片倒吸氣的噤聲。
宋昀轉眼看了一圈,周圍所有人的視線全部都集中在院子中間五彩缭亂不倫不類、書堂先生看到都能氣飛胡子的印陣上,臉上神情或是驚訝或是崇敬——顯然所謂門面就是這樣架起來的。
因為并非壽終正寝,最近寨子裏陸續去世的人仍是游魂,印陣裏缥缥缈缈的東西好就是,因為是新死,身上還有些生氣,又加上殷懷在印陣上做了手腳,院子裏只要視力正常基本都能看見些影影綽綽的東西,不過在修士眼裏這些鬼影還要更加清楚一些,比如宋昀。
印陣裏的鬼影并不是常見的新死魂該有的狀态,正常人這一生只要不是太出格,大都功過相抵,即便橫死身上有些怨氣也都是魂魄澄明,但現在那些游魂身上卻仿佛充斥着灰黑色流動的霧氣,只有模糊的五官,站在陣中一動不動,十分茫然,好像一群影子一樣。
照理來說有這種狀态,要麽是練邪要麽是中邪,總之不是常人該有的。
宋昀手上結印,對着印陣裏面的影子催了道咒——既然是身上有邪氣,當然要先驅邪。
情況并不是很明确,所以他只選了其中一道來試水。附在游魂上的灰黑色并不深,靈光一出那道游魂身上的灰色的确立馬就被沖散了,模模糊糊的東西消失之後游魂自身更多的細節顯露出來——眼前這道游魂并不完整,七魄少了接近一半,比普通游魂要飄渺許多,而且魂魄上有幾道很深的業障。
所謂人在做天在看可能就是這個意思,只要是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犯下的業障定然一筆不少全部記在魂魄上,除非做善事消補,否則除非魂飛魄散,這些印記永不消解,幽冥城定型量罪就是按照業障多少深淺來的。
而眼前這道游魂就是典型要下十八層閻羅地獄上刀山下火海滾釘床的命——朱砂寫就的業障入木三分,好像十幾道尺寸長的血口子一樣,看起來突兀紮眼。
“……”
宋昀微微眯眼,看清了刻在他身上的業障,十幾道朱紅色的印刻深深淺淺,時間地點不一樣,但後面“毀百年靈修”的罪名卻都是一樣的——這個罪名,要麽是殺妖,要麽就是把妖咎煉化出來的元丹給毀了。
雖然百年靈修煉化時間不算長,但挑的卻都是不走歪門邪道、靠苦修得道的“正能量”妖精,本身就是結有道緣的“天精地華”,不說是百年,就是毀上十年罪過也不小。
這些事情殷懷當然看在眼裏,不過并沒伸手阻攔,于是宋昀幹脆捏了張符,把剩下的游魂一起清理幹淨了。
印陣中的游魂無一例外全部都是這種魂魄不全業障深厚的狀況,而且身上的業障還是同一件。
簡而言之,這是一只專挑不能惹的“天精地華”下手的殺妖小分隊。
所以如果這些當真都是妖邪所為,大概動手的妖鬼不是為了報仇就是為了妖鬼異界的安寧行俠仗義。
不過一碼歸一碼,就算是這種行俠仗義天地因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把魄帶走就顯然是越界了。
大致看得差不多了,宋昀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殷懷。
殷懷勾了一下唇角,然後繼續肅寧面皮手指一揚打散了地上印陣,老神在在淡聲說:“魂招完了。”
老企業家剛剛幾幕看得驚心動魄,聽見殷懷說話才一激靈回了神,急忙起身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問:“道長……結果怎麽樣?”
殷懷象征性地夠了勾唇角,回答說:“看了個大概,不過法事還要過些時候。”
親眼看見剛剛種種震驚的景象出現在眼前,老企業家此時越發恭敬,急忙回答:“不急不急,只要兩位道長在院裏我就放心。”
宋昀在老企業家過來之前就已經掐訣開了天眼,此時天眼視域中老人身上業障清晰可見,同樣是口子一樣入木三分的朱砂刻印,不過比之前幾人要少一些,口子也更短,不過寸餘,看上去并不是太吓人,但罪名卻都是一樣的,時間地點也都對得上。
最大的區別是老人身上魂魄完整,三魂七魄俱在,也沒有其他游魂身上充斥的那種灰黑色霧氣。
殷懷把所謂門面撐起來之後所有人越發禮遇非常,就連在兩人身前帶路的小跟班臨走,囑咐了一遍“道長好生休息”好像還覺得不勾,最後又十分莊重地朝二人行了一禮。
雖然是個佛禮……
房門關上之後,宋昀不懂就問:“殺人就完了,為什麽得把魄也帶走?”
“也有可能是這兩件事不是一批完成的,”殷懷說着展臂将他往懷裏一攬,低頭側臉看他:“所以恐怕是要在這裏住幾天。”
宋昀現在已經對殷懷動不動又攬又抱的習慣适應了許多,雖然心跳還是加速,但想要直接跳開的肌肉反射已經沒了,被這樣往他身邊一帶,宋昀沒躲沒避,只是側頭“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