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惡鬼道(五)
雖然兩人兩間卧室,但總歸是一套房間之中,殷懷坐在客廳悠哉悠哉喝茶,宋昀只好在卧室裏佯作忙碌悶頭不出去,可也不知道是什麽心理作祟,明明兩人在兩間房裏坐着,他的五感也總能感知到殷懷的存在,一下午精神都不怎麽集中,一顆心總有一點被勾在客廳裏茶具碰撞發出的細小聲音上。
宋昀随身帶的書翻了沒幾頁,神思就不知繞到哪去了。
等他意識到自己神思恍惚心飛天外的時候窗外已然是一派落日餘晖光景。
“……”
宋昀低頭瞥了一眼桌上從坐下開始就沒翻過幾頁的書,局促清了清嗓子幹脆把書阖上了。
可他剛剛站起來,忽然感覺到了一陣靈修:來人靈修溫和沒什麽邪氣,雖然不像殷懷一樣靈修浩蕩深不可測,但也是得道化形的妖,百八十年修為還是有的。
宋昀從小在世家學的就是怎麽跟妖鬼打交道,所以一般來說對于這種東西都很敏銳,除非是殷懷這樣的大妖有意用手段把身上氣息隐藏幹淨,否則只要是出現在近旁,都能感覺到。
那人跟他之間的距離不算遠,宋昀手上結印開了天眼,垂眸微觀,很快便在前院門口看見了印芒——印芒之中一只雄鹿,安安靜靜站在院門外。
與此同時,一陣步聲從前院跑進過來。
兩人住的地方是一層,跟通往內院的連廊幾步之遙,想要到內院去必定得從眼前過,宋昀收了手上的印偈,起身打開窗戶,心裏數了十個數,果真看見有個小跟班從連廊上快步往內院去。
宋昀朝他擺了擺手:“勞駕。”
殷懷幾個小時之前剛剛在內院擺過陣仗,現在院子裏老老少少都對兩人畢恭畢敬,聽見宋昀這一聲,那人急忙折返,轉頭看了看四下沒人,麻利擡腿邁過連廊的兩邊圍欄快步跑到窗邊來:“道長有什麽吩咐?”
宋昀問:“門外等候的那位先生,你認識麽?”
“門外?”小跟班聽他這樣問,先是愣了愣,然後忽然意識到了宋昀問的到底是什麽,震驚道:“道長這都知道?!”
宋昀:“……”
“門外的人是剛剛自己找來的,我們都不認識,說是跟老爺有緣分,跟老爺有話要說。”
宋昀點了點頭,又問:“你這是要去告訴你家老爺?”
“不是,”小跟班咧嘴一笑,“這事得先跟管家說,就說一句跟老爺有話聊,我怎麽能随便把人放進來。他年紀又不大,總不能穿一身道袍就是高人……”
那人說着頓了頓,然後忽然擡眼看見救兵一樣看着宋昀,殷切的問:“道長,他到底是不是高人?真都跟他說的一樣?”
宋昀一時無言以對,正琢磨說辭,卻聽見身後殷懷的聲音悠悠道:“是高人,有緣。”
殷懷不急不慢走上前來,手撐在宋昀身側,看着窗外的人微微一笑:“跟你們管家說,這人可以放進來,去吧。”
“是,是!”小跟班聽這話眼前發亮,急忙朝殷懷重重一點頭:“多謝道長!”說着轉身就跑。
宋昀不解:“門外是——”
殷懷搖頭:“這路小妖精我怎麽認識。”
“??”宋昀眨了兩下眼,沒反應過來:“那你就讓放他進門?”
“他不進門,我怎麽知道他想幹什麽?”殷懷歪頭一笑,勾着宋昀的肩頭将人往外間帶:“走吧出去喝點茶,總得給他們留點敘舊的時間。”
宋昀:“……”
不過宋昀最多就是無語,并不怎麽擔心,即便現在門外是世仇拎刀上門,還有一只大妖坐鎮,是沒有人敢亂來的。所以某種程度上,他還有點盼望門外就是那個一連殺了五六人的正主——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
既然殷懷都發了話,管家當然言聽計從,很快門外的鹿妖就被恭敬請進了前院。
殷懷燙了一只茶盞,倒上水給宋昀遞過去,收手的時候還順便在他襟前蹭了一下。
宋昀心頭“突”得一縮,急忙低頭,便見殷懷指尖夾着一張黃符,不急不慢正把手收回去。
殷懷見他看自己,有意又将符紙夾在指尖抖了抖,狀似十分真誠地詢問:“身上沒帶符紙,借一張用用,不介意吧寶貝兒?”
宋昀幹笑:“不……不介意……”
殷懷勾着唇角一笑:“那就好。”
與此同時,還迅速伸手在他下颌上勾了一下。
“??!”宋昀都不知道自己怎麽又落得如此下場:“你……”
然而旁邊殷懷已然裝腔作勢手持符紙肅寧面皮。
宋昀:“……”
殷懷當然知道旁邊宋昀被自己戲弄又急又氣,眼角餘光看見一旁宋昀抿着嘴唇氣鼓鼓地把要出口的話壓回去,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然後才凝神在符紙上虛畫了幾筆,并指在紙上一點,一滴像是小飛蟲一樣的朱砂突然落在了正要進門的老企業家頸後。
當事人對于頸後發間多出來的這粒小紅點毫無知覺,繼續滿面春風地邁過了會客茶室的門檻:“慈悲慈悲,讓道長久等了。”
那點朱砂能在緊要關頭保他一命,有了這一點,殷懷更加坐得住了。
倒是宋昀一直分心去看桌上的符紙——紙上有關聯陣,帶着朱砂印的正主所處的環境如果危急就會在陣上顯現出來。
關聯陣安穩了不久,符紙上便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灰色霧氣——來者不善。
宋昀一雙眼一直放在上面,幾乎是立馬就感覺到了這一點,跟着便要起身,結果被旁邊殷按在肩頭将人按了下來:“再喝杯茶。”
“可……”宋昀有點不理解,轉頭又瞥了一眼桌上的符紙,眉尖微蹙。
殷懷勾着唇角,将桌上的茶盞重新斟滿,推到宋昀面前,淡聲說:“不着急,現在急着出門把人吓走了怎麽辦?”
宋昀看着符紙上有加重趨勢的霧氣,有點沉重地呼了口氣,然後捏起茶盞抿了一口,頗為不甘心地問:“那我們應該什麽時候過去?”
殷懷看着他的表情無奈笑了一聲,指了指宋昀手裏的茶盞:“你把水喝完,我們就過去。”
“……”宋昀抿了抿嘴唇,雖然殷懷這種哄孩子一樣的語氣讓他感覺臉上有點挂不住,但是相比于此他還是趕過去比較重要,否則即便中間距離不足百步,一旦有什麽事情發生對方逃走其實十分容易,加上周圍四面環山山高林密,這一類陌生環境讓他本能的十分謹慎。
于是宋昀還是硬着頭皮一仰頭把水全灌了下去:“走吧。”
殷懷言出必行,施施然跟在後面起了身。
不該打草驚蛇這樣的道理宋昀當然懂得,所以即便出了門,兩人也并沒直接進茶堂,在前院連廊下便站住了腳,以免一會突發什麽情況。
殷懷擡起手來,掌心朝上停在宋昀身前。
放在以前,這個姿勢的意思……是要拉手——為了方便查看記憶時候的視覺共享。
但是現在顯然并不需要這事,宋昀雖然置之不理,但臉上還是一陣赧然:“幹什麽?”
殷懷有問必答:“本來是想要晚點出來跟他去山上用威壓的,但現在出來太早,總不能在寨子裏用威壓,所以就臨時換了個策略,一會在門外放一道結界,在茶堂裏用威壓。”
他說完笑了一聲,彎腰側過去,幾乎貼在宋昀頸側,低聲笑道:“所以得把手給我,不然怎麽把你帶進結界裏去?”
宋昀現在可以比較好的接受殷懷動不動伸手勾肩搭背,但不代表他面對頸側耳後溫熱的氣流也能淡然處之。
肌膚上溫熱雖然很快便被細小的風吹散,可那種觸感卻像是電流一樣在接觸的瞬間便沿着脊柱擴散開,讓他周身寒毛聳立、腦海裏空白一片。
宋昀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氣,耳邊全是自己的心跳。
聲音如此之大,殷懷當然是可以聽見的。
“三秒不回答,自動默認了。”殷懷十分滿意地勾着唇角,将宋昀垂在身側的手拉起來,很自然地捉進掌心與他十指相扣。
宋昀早就回了神,雖然努力控制着手沒掙脫,但耳尖早就紅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