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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惡鬼道(八)

宋昀作為修士,察覺到邪氣當然比那兩只妖滞後一些,等他一激靈從床上坐起來,殷懷已然不急不緩站在了他門口:“人來了。”

兩人之前一段時間相處磨合的默契在此時完全展現出來,即便只有這意義不明的三個子,宋昀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立馬便理解了其中含義,急忙下床仰頭灌了杯水,跟在殷懷身後就往門外走。

結果還沒出門,他便聽見了窗外一陣急切步聲由遠及近。

緊跟着有人自外急拍房門:“道長!道長!老夫人昏過去了,嘴裏亂喊一定要您過去!道長您來看一眼吧!道長!”

殷懷沒說話,回頭看着宋昀笑了一下,豎起食指在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而後不急不慢上前一步,略一彎腰把宋昀垂在身側的胳膊撈了起來,又在他腕上握了一下。

印光一閃,一陣綿薄浩蕩的靈修柔和灌進體內。

這是宋昀第二次在自己腕線上看見這道咒印,是做什麽用的不言而喻。

房裏沒開燈,但外面院裏照明倒是很充足,宋昀擡眼的時候剛好看見殷懷眼底意味深長的笑意:“我不走它怎麽敢現原形。”

殷懷湊得很近,說話的時候又有意壓低了嗓音,加上此時周圍光影朦胧,這個漫不經心的笑顯得十分勾人。

宋昀心跳驟停,喉頭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一回。

殷懷看着他的細微表情,眼底迅速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忽然伸手在他下颌上勾一下:“你受傷我可是會擔心的寶貝兒。”

“……”

幾天沒聽見,宋昀被這突如其來的三個字酸的腦仁一震,心跳狂飙。

剛要伸手把他推開,殷懷卻在他前一步忽然直身,又成了一副道貌岸然靜如止水的表情,眼神雖然仍是落在宋昀身上,但卻對門外急切的拍門聲回應了一聲。

“……”宋昀只能深吸一口氣自我遣懷。

殷懷眼彎彎,拿手指了指一旁的窗戶示意。

就是殷懷開門的功夫,宋昀閃身,手往窗臺一搭,從側窗輕盈翻身出去,緊接着幾下起落便翻牆落在了院外——他知道殷懷的意思,邪祟就在附近,現在那老婦人鬧妖八成是蠱蟲有所知覺有意搗亂,如果他跟殷懷一起被拖住,後話如何就很難說了。

邪祟穿行沒什麽障礙,在寨子裏移動的速度相當之快,宋昀翻出牆來便覺自己周圍邪氣越重,立時便手上結印天眼洞開,朝不遠處的邪氣靠近過去。

他畢竟是修士,身上有靈修,而且此時他腕上還有印陣,身上靈修并非只有一重,雖然依舊微弱,但卻不能完全隐藏幹淨,偏偏妖鬼對這種東西十分敏感,加上現在是半夜,路上幾乎沒有行人,越發顯得宋昀身上靈修突出,所以即便是他努力保持着自己悄無聲息,前面邪祟的道路也還是開始轉彎抹角。

兜兜轉轉,最後又繞回了跟宅院一街之隔的祠堂。

祠堂供奉靈位少見陽光,陰氣總歸更足一些。幾條鬼影走到祠堂後街巷裏,身子一閃便沒了蹤影。

宋昀在祠堂後牆上寫了一道敕令封住退路,然後稍撤了一步,身子向上一縱,撐牆跟着進了祠堂。

這幾只小鬼并不是什麽厲害角色,宋昀進院之後沒做停留,手上捏出三張符紙便直奔裏院祠堂。

那幾只小鬼也不知道腦子裏想的是什麽,居然自己往屋裏躲。

宋昀跟上去,一道符紙貼在院門前封住前路,與後牆上的敕令前後照應,如此情形無異于甕中捉鼈。

然後他将手裏剩下的兩張符紙一對,口中默誦咒文,掌心倏而蹿出一道印光,如同游龍怪蟒,哐當一聲撞開房門,眨眼間就像電光一樣在祠堂中徘徊一圈,直接把那三只小鬼抛到了院中央宋昀面前。

三人在地上連滾帶爬,宋昀用了個畫地為牢的咒術,将三人困在院裏,但并沒直接動手。

他原本的想法是恩威并施,從他們嘴裏問點東西出來,結果還不等他開口,地上一只小鬼手中不知哪裏拿來了一只磬托在手上,二話不說,起手便拿尖指甲狠狠往上一磕。

磬中暗光一閃,一陣如同鬼哭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銳聲響擴散開去。

音波一浪一浪直沖顱頂,聽得宋昀腦仁發緊眼前發黑。

與此同時,寨外竹林裏正與幾只小鬼纏鬥在一處的鹿妖懷裏一只小罐子與這陣聲波發生了一陣奇異的共鳴,一下便從鹿妖襟前跳脫出去,落在了一處亂草叢裏。

鹿妖覺出襟前的震動,低頭正看見自己裝着蠱蟲的罐子突然從自己懷裏跳出去,知道事情不對,趕忙念咒要收,結果剛剛被他吓得貓在幾丈開外灌叢裏的幾只小鬼此時全蹦了出來,不要命一樣地往上撲。

鹿妖下意識掐訣誦咒先把前頭十幾號小鬼制住,等到有了閑暇再看旁邊草叢裏,卻見草葉簌簌震顫,緊接着就是一聲脆響——封裝蠱蟲的小罐已然裂開了一道口子,一股黑氣從中噴了出來,然後一下将罐子撐了個四分五裂。

罐子裏的蠱蟲就是鹿妖親手捉來的,他當然見過——從人體內催出來的時候蠱蟲只有指甲蓋一般大,身上是接近黑色的暗紅背甲,一眼看上去像是蜱蟲,動作也像蜱蟲一樣緩慢,離體之後基本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但現在從罐子裏跳出來的東西卻跟之前所見完全不同——那幾只蟲子現在長大了好幾倍,之前指甲蓋一樣大小的小黑蟲子現在已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是幾只大螳螂一樣五彩缤紛張牙舞爪鱗翅飛揚的東西。

好像就是生怕別人看不見自己,那幾只蟲子配色實在張揚,大紅明黃亮銀色,幾乎所有抓眼的顏色都往身上招呼,即便此時半夜三更天光昏暗,僅憑着樹葉中漏下來的一點微弱月光,亂草中的東西看起來都好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一樣惹眼。

鹿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東西,其他蟲子不是黑就是綠,恨不得趴在地上趴在土裏立馬就能消失不見,這幾只身上顏色亮麗到不尋常。除此之外,還一點不怕人。

草葉間幾只蟲子此時身上六只翅膀高高揚起,不斷震動發出低沉的聲音,一起朝他靠近過來。雖然雙方體格差距巨大,但此時對峙,卻硬生生對出了一種氣勢上分毫不輸的效果。

眼前情景并非尋常,鹿妖心中猶豫了幾分,手掐訣用了一重結界準備将那幾只蟲子重新圍攏收束起來。

這幾只蟲子顯然對自己的處境有所了解,結界剛一收攏,它們便支起大半截身子,将兩只前爪在立半空,身後亮色的翅翼展得更開,露出翼膜上深色的斑點花紋,振翅發出的聲響也明顯變了調,聲音直接升高一個音階,聽上去尖銳又危險。

鹿妖口中誦咒,結界繼續收攏,結果就在馬上就要将它們縛住的時候,打頭的那只蟲子忽然騰躍而起,振翅直接朝結界上撞過去。

“噼啪”一聲,觸碰到結界的瞬間便化成了一縷青煙。

鹿妖還沒意識到它們的用意,緊接着第二只也撞了上去,接連兩下之後,第三只朝結界撞過去的蟲子向結界上一撲,随着一陣印光閃爍,結界上竟然被撞出一道開口。

鹿妖心頭一驚,甚至來不及将結界上的窟窿補上,其他蟲子便聚成一股黑氣,從結界中離弦箭一樣射了出去,直奔寨中祠堂。

而與此同時,卧床上的老婦人眉心正中,忽然由內而外浮出一股黑氣,緊接着那股黑氣越積越多,最終在她額上聚集成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紫色斑塊。

旁邊伺候的護工發現這一變化,急忙招呼旁邊的保姆:“張姐!你看這——”

話音未落,那塊黑癍越來越清晰,最後變成了趴在老婦人額前的一只扁圓的甲蟲。

一群護工保姆圍在老婦人身邊,七手八腳地驅趕她額間的這只小黑蟲,窗外由遠及近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老婦人額頭上那只蟲子剛剛還任吹任彈八風不動,現在聽見這陣腳步聲,忽然晃動身子,眨眼功夫便朝向掉了個個,頭由原來的朝窗變成了朝門。

緊接着,那只蟲子忽然化成了一團黑氣,黑氣之中,忽然伸出了六只長着黑色斑點條紋的翅膀。

圍在老婦人身邊的七八護工都被這突然出現的好像大螳螂一樣的生物吓了一跳,一齊吸着涼氣退開半步,一時間屋子裏屏氣息聲,只有蟲翅摩擦産生的低沉聲響。

緊接着幾乎是同時,外面帶着殷懷急匆匆趕來的小護工剛一推門,老婦人額頭鱗翅飛揚的蟲子忽然振翅發出一陣尖銳的聲響,直接撲了出去。

那蟲子加上翅膀少說也有二三十公分,眼見這麽大一只蟲子直撲面門,開門的小護工瞬間花容失色,身體發僵,跑跑不了,叫也叫不出聲。

不過他身後站的畢竟是殷懷,那蟲子尚未飛到近前便被一把直接抓住了,殷懷面無波瀾地朝着不遠處驚魂甫定的一群人吩咐:“拿只杯子來。”

既然是吸食魂魄,把魂魄重新擠出來就是了。

只不過這道工序實在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來的,此時宋昀站在祠堂裏院,看見突然從牆外飛進來的幾只蟲子,眉頭不覺一緊。

他沒見過這東西,但明确的是長成這樣的蟲子一般都不好惹。從小到大他學的都是捉妖捉鬼,對付毒蟲并不拿手。

然而就在他拿符紙的瞬間,那幾只直逼面門的毒蟲忽然一個轉彎,一下子飛镖一樣釘在了對面幾只小鬼頸後。

宋昀只覺一陣邪氣,不過眨眼之間,他對面的三只小鬼忽然變大了一圈,白眼翻起青筋暴露,怪叫一聲一齊朝他撲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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