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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惡鬼道(七)

給暈到的老人編一段滴水不漏的合理記憶并不是難事,不過在他能清醒過來并且能笑吟吟地推開門自己走出去之前還有一段時間。殷懷跟宋昀在此之前便穿牆出了門,兩人本來是奔着客苑去的,但是在回去之前,在連廊盡頭,兩人還看見了一個坐在輪椅裏曬太陽的老婦人。

宋昀腳下步子不覺一滞,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強烈的感覺到自己眼前這位老婦人魂魄不全。

生魂附在人身上除非做法,否則看是看不見的,但是如果能搭手,就可以感覺出來。

宋昀下意識伸手扯了一把殷懷的袖口,本意是讓他先別走,結果擡頭正巧裝上殷懷投過來的目光。

宋昀局促咳嗽一聲,趕緊收了手,示意殷懷去看不遠處的老婦人,壓低了聲音,問他說:“你有沒有覺得她有一點不對勁?”

殷懷幹脆扳着他的肩膀轉了個角度:“那就過去看看。”

還沒到近前,殷懷的手指在暗處搞了個小動作,老婦人膝蓋上的手帕忽然被一陣風吹出老遠,飄飄忽忽落在院子中央。

然後宋昀就聽見自己身後的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他立時意會,還不待老婦人身後的保姆反應,立馬快跑了兩步,将手帕撿了回來。

眼前的老婦人雙目渾濁失神,即便宋昀就蹲在他眼前,她雙眼的焦距仍舊停留在遠處,看起來失魂落魄的樣子十分古怪。

宋昀咬了一下嘴唇,十分輕柔地将手帕重新放在老婦人膝頭,然後順便在他手腕上輕輕握了一下。

——七魄已經少了四道。

手下的感覺無異于觸碰一副空空皮囊,空蕩蕩的感覺讓宋昀一陣後背發涼,急忙松開手重新直起身來。

跟在後面的保姆不到五十歲,孩子正是宋昀這樣二十剛出頭的年紀,所以除了殷懷剛剛擺駕式擺出來的門面,更多還有一種本能的寵昵親切。見宋昀把手帕撿回來,于是走上前去笑吟吟地跟他聊天:“小道長今年有多大?”

宋昀笑了笑,顧左右而言他,輕聲問她說:“老夫人是眼睛不好麽?”

“不是,眼睛沒問題。”保姆聽他這樣問,搖搖頭,頗有些晚些地說:“我這老姐姐,眼睛好得很,就是人愚了。”

她說着彎腰将手帕塞進老人手裏,又順手理了理老人被風吹亂的衣領,好像自言自語一樣地繼續對宋昀說:“雖然看着這樣,但這已經是很好了,五年前醫生就給下過死亡通知書,現在還能活着,連醫生都說是奇跡。”

宋昀心頭一動,問:“是癌症?現在癌細胞已經停止擴散了是不是?”

“是!”保姆有點震驚,激動點了點頭:“道長這也能知道?!”

“還知道老夫人這病好轉并不只是靠化療和用藥,還因為求神拜佛。”殷懷說着慢悠悠踱步上前。

“是!對!”保姆忙不疊點頭:“老爺幾年前從朋友家接來了一尊神像,就供在房裏,開始是病急亂投醫,但夫人的病情确實是從那時候開始有的好轉!”

殷懷了然點了點頭——所以蠱蟲其實在這老婦人身上。

“神像接來之後老夫人幾乎所有化療反應都沒了,也不吐了,也不悶了……”她說着,頓了頓,又緩緩說:“身體是好,可就是這人卻一天不如一天精神……”

提起這尊神像,保姆好像有很深的興趣,唠唠叨叨拉着兩人說了一籮筐,末了,她忽然擡頭神情嚴肅十分認真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兩人,問:“道長,老爺請到的神像這麽神,是真接到的神仙麽?”

殷懷沒說話。宋昀眨了兩下眼,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保姆并不是很介意兩人的沉默,低頭輕輕将老婦人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理整齊,輕聲自言自語一樣地回答:“可要真是有神仙,為什麽還要我這老姐姐受這樣的罪?她以前那麽要強的一個人,現在這樣子,不是比死了更難受?”

兩人回去的時候鹿妖站在客苑門口,遠遠看見殷懷,低頭略行了一禮,接着從他身後鑽出來了一個小跟班:“道長,您的房間收拾好了。”

鹿妖拱手:“有勞。”

得益于殷懷早先搭起來的門面,院子裏的三人現在全都自帶“神仙”濾鏡,小跟班出門看見三位道長已經戰戰兢兢,濾鏡下客苑此時簡直金光閃爍仙氣升騰,看見鹿妖拱手,受寵若驚差點要跳起來,手足無措趕忙還禮:“不不不用……”

“我、我先回去了,三位道長有事盡管叫我!”小跟班說完,轉身朝不遠處的宋昀和殷懷也行了一個既不标準也不典型的佛禮,小跑着出了客苑。

原本客苑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住一起也就算了,但是現在三個人,另一個人自己一間,他再跟殷懷住在一間,就好像有點奇怪了……

何況這次鹿妖礙于輩分修為,殷懷關門之前他是絕對不敢提前關門的,所以只能站在門前行注目禮,而殷懷的習慣卻偏偏是先把他讓進門。

“……”

宋昀臉上發窘,在兩人的注視下迅速從殷懷身前鑽了進去。

殷懷饒有趣味地看着宋昀紅透的耳尖,勾了一下唇角,然後才收回眼神。

宋昀通紅的耳尖、殷懷臉上的神色、兩人之間奇妙的氛圍無一不在暗示“這兩人沒有關系才是有鬼”,換成是誰看見這樣的一幕總會有點感覺,要麽震驚要麽局促,然而站在門前的鹿妖看着兩人,眼神卻明顯黯淡了一些,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悲涼意味。

殷懷回身關門,擡眼看了一眼對面的鹿妖。

鹿妖急忙低頭,垂眸畢恭畢敬朝他行了一禮,直到聽見對面關門的聲響,這才将身子退回去緩緩關了門。

關門之後的鹿妖靠在門後,窗外暮色四合,房間裏光線暗淡,鹿妖失神看着窗外遠山,伸手輕輕捂在胸前,衣料之下,有什麽東西極輕地閃了一下。

閃光的是一顆魂珠,裏面三魂七魄皆在,不過魂光暗淡散亂游離,顯然是被人打散過,現在重新聚在一起,短時間神魂還沒能煉化合一。

隔着衣料,鹿妖輕輕撫摸這顆魂珠,三年之前的往事如同記憶中的煙雲迅速聚合,一幕幕栩栩如生浮現在他眼前。

魂珠裏的生魂,也是一只鹿妖。

三年前,有一夥人夜半忽然破陣闖入山中虛境,不論是須發花白的族長還是尚未化形的幼童,這些人好像中了癔症一般,只要見到,見人殺人見鹿殺鹿,不論男女老少,直接起手兵刃相見。

長刀短劍,那些人手上屠刀一刻不停,甚至不夠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一族近百人便全被屠戮,血染重林。

混亂中全族只有十幾只年輕的雄鹿憑借身法和速度得以躲過一劫,四散逃入密林中。

他在混亂中被人帶着逃出虛境,然而不待兩人逃入深山,那些人便圍追上來,是那人将他一把推開,自己結陣擋住了那群好像着了魔一樣的人。

大雨從第二日四更時分開始,好像天漏了一個窟窿一樣地往下潑,澆滅山中燒了半宿的烈火,等他一路踉跄從林中跑回來,虛境已經被火燒得一塌糊塗。

他在瀑布一樣的雨簾裏跪了近兩個時辰,東拼西湊,才最終從一片焦炭之中湊齊了五片殘破不堪的魂魄小心翼翼斂進魂珠。

如今他用自己的靈修護了三年,每日吐納日經月華,才終于修複這三魂七魄,可那人身上原本的修為卻找不回來了。即便這三魂七魄集齊,什麽時候能再見到那人還是不定數。

鹿妖趁夜深人靜翻上客苑樓頂,盤坐在一片月光下吐納呼吸,胸前魂珠随之緩緩放出微光。

然而不多時,他忽然覺出一陣邪氣。

鹿妖眉間一蹙,微觀便見山中有十幾小鬼,分成四路,從不同方向朝着寨子靠近過來。

他急忙收勢,睜眼卻見眼前一道人影。

“!”鹿妖身上一竦,立時就從房頂跳了起來。

殷懷頗為悠閑地坐在不遠處屋檐上,随意屈起一腿,胳膊支在上面頤頭看向遠處,聽見聲音,轉頭來看身後的人。

此時殷懷完全恢複了大妖的樣子,面皮上沒什麽表情,看起來冰冷又疏離,即便沒有一點靈修顯露仍舊拒人千裏之外,跟白天說說笑笑沒一點正形的人差距甚遠。

鹿妖此時看見他膝蓋依舊發軟,屏氣凝神恭敬彎身見了一禮:“大人。”

殷懷揚了揚手,看一眼他挂在胸前的魂珠:“你在等人?”

“?”鹿妖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殷懷在問些什麽。

殷懷并不打算解釋,話鋒一轉,看了一眼周圍的群山,說:“西南東北,按着這個順序,能在山裏收拾幹淨就別讓他們進來。”

這句話就好懂多了。

聽殷懷說完,鹿妖麻利拱了拱手:“是。”

說着撩袍就要走,結果被殷懷一揚手攔了下來。

“與這事無關的人一個都別動,”殷懷轉身看着他,緩緩說:“重入輪回時間很長,你如果想等到他,就得活得更謹慎一點。你死了,他就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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