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異象(二)
身體裏陰氣突然被一下變得如此之重的後果之一就是尤其能睡,宋昀晚上七點就開始睡,直到其二天早上被生物鐘叫醒,昏睡了接近一個對時之後,宋睜眼時終于感覺到了久違的“神清氣爽”。
然後他就聽到了房間中一點輕微的響動,窸窸窣窣之後是開合櫃門的響動。
宋昀腦仁一緊,一下折身從床上坐了起來。
然而還不等他從床上跳下去,就聽見外面殷懷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評價:“醒得還挺準時。”
宋昀身上剛剛繃緊的肌肉立馬松了勁。
他擡手揉了揉臉,“嗯”了一聲,坐在床邊緩了緩神,正好看見一旁床頭櫃上的水杯。宋昀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拿過來試探着抿了一口。
沒什麽反應。
然後宋昀又抿了一口。
“……”
事實證明黃泉水帶來的物理傷害并不能被他以昏睡兩天的方式輕松熬過去。
寒氣順着水流入口的軌跡,由咽喉墜下食道再滑向向腸胃,然後好像炸開的炸彈一樣迅速外擴,經過七經八脈抵達全身各處。
一時之間,宋昀感覺自己口鼻中的一呼一吸都散發着涼氣。
不過相比于昨天幾乎讓他手腳發僵的寒意今天已經好很多了。加上他也算是有記性,只是試探着抿了一小口,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幾個寒噤之後就算是熬過去了。
宋昀低頭看了一眼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順手揉了揉一把,這才穿上鞋從卧室裏邁步出去。
殷懷悠哉悠哉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翻他還沒看完的書,聽見動靜擡頭看了他一眼:“洗漱完出來吃東西寶貝兒。”
一句話說得十分自然順暢,順暢到宋昀耳尖發熱。
宋昀含糊不清應了一聲,轉臉十分不自然地快走幾步進了浴室。
洗漱出來人清醒了一些,宋昀在桌前坐下,看着桌上擺着的飯食羹湯,忽然意識到昨晚自己稀裏糊塗地把殷懷親手熬的粥喝下去之後居然一聲謝都沒說。
“……”宋昀臉上有點挂不住,看着桌上的碗碟猶豫了一下,試探着問:“……你做的?”
殷懷看着他臉上謹小慎微好像要去掃雷一般的表情不禁失笑,挑了挑眉,問他:“我做的東西這麽吓人?”
“不是不是……”宋昀趕緊搖頭。
殷懷眸子一轉,眼彎彎,繼續問他:“那好不好吃?合不合胃口?”
宋昀趕緊配合着點頭:“好吃好吃……合胃口合胃口……”
殷懷對此十分滿意,也不再戲弄他,笑吟吟地指了指宋昀面前的粥:“只有這個是,其他都是買的,不要有太大心理壓力。”
宋昀看了看殷懷面前幹淨如昨的桌面,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咳,你做完,自己不動勺子拿來瞧着我吃,我像是能沒有心理負擔的樣子麽?”
“那就沒辦法了,”殷懷笑着瞧他,“別的都行,唯獨這碗粥不能跟你一起吃。”
宋昀眨了眨眼:“為什麽?”
殷懷不緊不慢地回答他:“因為裏面還加了點別的佐料,比較難找,經不住兩個人分攤。”他說着,起身從壁櫥裏又拿了一雙筷子出來,在宋昀對面坐下,笑吟吟地道:“但是想讓我跟你一起吃飯可以明說。”
“……”
宋昀一頓飯吃得心猿意馬,一半是感嘆殷懷的手藝,另一半則想着殷懷這幾天可謂是端茶倒水級別的照料,越想越覺得過意不去。
兩人吃完飯,宋昀依舊手裏捏着勺子十分局促地坐在遠處,幾番猶豫還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殷懷坐在對面饒有興致地瞧他臉色紅紅白白:“有什麽要說?”
宋昀原本一句話在心裏來回掂量不知道怎麽開口,被他這樣一問,腦子裏忽然一卡殼,剛剛打好的腹稿全沒了。
宋昀擡眼看了一眼對面那人,幹脆破罐子破摔,咳嗽一聲轉開了視線,低聲說:“謝謝。”
“謝什麽?”殷懷眼楣一揚,身子湊近過來,眼底帶着似笑非笑的調笑神色,好以整暇地等着他說下去。
“……”宋昀臉上赧然,抿了抿嘴唇,局促道:“謝你這幾天天天過來照顧我。”
“我這小搭檔畢竟是在黃泉水裏泡了一遭,我難道還要在旁邊心安理得看着?”殷懷的心情似乎是非常不錯,坐在對面也沒動身,笑着看他。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宋昀好不容易才從殷懷的眸光裏回過神來,急忙低頭避開視線,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地開始收拾面前的碗碟,一面努力轉開話題:“——之前、之前那個人說的九眼黃泉,你不管了麽?”
對面殷懷啧了一聲:“你這身上寒毒還沒清,哪裏來的這麽多閑心。”
他說完頓了頓,伸手慢條斯理地收拾自己面前的東西,一面漫不經心地說:“已經跟局裏打過招呼了,他們會派人盯着。”
“我們需要過去麽?”宋昀聽他這樣說,十分自然地跟着問了一句。
“不用,”殷懷回答得幹脆利落,挑眉看他:“如果他們十幾個人進去也做不不好,什麽都要靠我,局裏還要他們幹什麽。”
“你現在身子還沒養好,天天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幹什麽?”殷懷說着站起身,順手收了桌上的幾只碟子。
“不用不用!我——”宋昀一個“來”字沒出口,就感覺有人在自己肩上按了一下。
他猛地一轉臉,差點跟近在咫尺的殷懷撞到一起去。
宋昀呼吸猛地一緊,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的關注點卻在眼前這人微微上挑的眼角上,心裏想的東西全亂了套。
“這麽着急幹什麽?”殷懷笑吟吟的,順手在他下颌上一勾,不慌不忙起身又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然後繼續補上了後面三個字:“寶貝兒。”
這三個字瞬間就将昨天的回憶勾了出來,一下子有了一種跟之前不一樣的暧昧效果,不只是心跳加速,宋昀覺得自己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一下就被這三個字引燃了,一種詭異的熱度由脖頸開始迅速上攀。
宋昀瞬間就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一把奪過殷懷手裏的碗碟:“我我我我來就好了——”
殷懷轉頭看着他迅速鑽進廚房裏,可即便是背對着,宋昀殷紅的耳尖顯然不是這個姿勢能被擋住的。
殷懷眼底笑意一閃而過,轉身上前兩步抱着胳膊倚在廚房門前瞧他,笑道:“就是準備幫你洗個碗也這麽激動?”
宋昀臉上的熱度還沒下去,雖然聽見殷懷過來的聲音但還是背着身子沒動作,現在聽見他說話,不太自然地咳了一聲:“飯也是你做的,我不做點什麽難道不是于心難安?”
殷懷聽他這樣說,還煞有介事地考慮了一下,然後一本正經地回答說:“來日方長,你還是适應一下比較好。”
事實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宋昀正在神思恍惚,并沒有很好地理解其中含義,可是等到他一連三天睜眼都能瞧見優哉游哉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殷懷和他帶來的不重樣的早中晚三頓飯的時候,宋昀才感覺自己好像明白了一點。
除了抱着十分忐忑的心情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之外,一睜眼就能看見殷懷的另外一層感覺就是兩間房子中間的一堵牆名存實亡——“生活在一道房檐下”成了一種十分微妙的體驗。
以至于今天宋昀睜眼沒瞧見那人的身影還愣了會神。
而且直到宋昀洗漱完從浴室裏出來,殷懷一直都沒出現。
這就有點反常了。
宋昀坐在桌前喝了杯水,猶豫兩番最後還是沒忍住,放下杯子站起身來,輕手輕腳走到牆邊,将耳朵貼了過去。
聽了一陣,可對面房間裏并沒有什麽動靜。
宋昀正納悶,忽然卻覺得自己面前一陣靈力波動,幾乎是同時,印芒一閃,殷懷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看見宋昀,殷懷先是愣了愣,眨了眨眼,眼底迅速浮出了一絲了然的神色,将眼楣一揚,歪頭看着宋昀笑道:“找我?”
“不、不是——”宋昀還沒從震驚裏緩過神來,現在被殷懷堵了個結實,一時間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不是找我站在這裏聽誰的牆角?”殷懷在這種情況下永遠像是有備而來,他一面說着,一面不緊不慢将手裏的東西放在桌上,雙手十分放松地撐在桌沿上,轉臉瞧着旁邊的人:“還是在面壁思過?”
宋昀現在被他堵在牆角裏,聽着殷懷這話臉上發窘,不太自然地咳了一聲,梗着脖子不認賬:“……就是剛好站在這裏而已,”
他說着,準備側身從桌邊繞出去,可一只腳剛邁出去,另一條腿還沒跟上,他便被殷懷一伸手擋了下來。
“來都來了,”殷懷收了手,說話的語氣似笑非笑,轉眼瞥了一眼桌上擺着的東西,又擡眼來看宋昀:“就不好奇這是個什麽?可是專門給你準備的,這一早晨,可是全在忙活這個了。”
“為我……”宋昀聽見這兩個字,滿腦子裏唯一能記起來的就只有粥這一個字。
殷懷又換了一種問法:“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宋昀眨了眨眼,轉臉瞧了一眼不遠處的日歷,然後又眨了眨眼,很懵。
殷懷都被他氣笑了,擡手捏了捏眉心,然後伸手把桌上的小鍋的蓋子拿開了。
是一碗面。
宋昀腦子裏卡了一下,果不其然,接着他就聽見旁邊殷懷風輕雲淡地評價:“怎麽,我記得宋家家訓裏只說生辰八字不能亂說,還不至于說要把生辰忘得這麽徹底吧?”
事實上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宋昀懂事之後嫌麻煩幾乎就沒過幾回生日,現在看見這碗面,震驚之外,心髒好像無端被掐了一把,有些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裏面悶悶地梗着。
宋昀清了清嗓子,穩心神愣了半晌,然後才看着桌上的一碗面有點發飄地開口:“你……怎麽知道的?”
殷懷揚一揚眉,笑容散漫:“猜的。”
“……”宋昀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良久,他才低聲開口,問:“你是不是……認識我很久了?”
“嗯?”殷懷低頭有些疑惑地看他。
“你是不是……認識我很久了?”宋昀又重複了一遍,說着擡起頭來,跟殷懷的視線撞到一起去:“我最近……好像模糊記起來一些東西。”
殷懷看着他,眼裏先是震驚,然後又有溫柔笑意彌漫出來:“你記起什麽來了?”
“記得我很久之前就認識你。”宋昀耳尖發燙,一句話幾次都差點咬到自己的舌尖。
可殷懷依舊不依不饒,微微一彎腰身子湊近過去,低聲問:“是那種認識?”
這一聲又低又磁,帶着蠱惑的意味。
宋昀呼吸一停,身子不自覺地往後靠,可剛剛向後移動沒多久,後背就已經抵在了牆角。
“記不起來了?”殷懷低聲說着,又上前邁了一步,将宋昀逼停在自己的胸膛和後面的白牆之間,一只胳膊撐在他耳邊的牆上,微微低頭湊近過來:“可需要我來幫你回憶回憶?”
相纏的鼻息似乎是一種魔咒。宋昀此時早就當機了,一顆心跳得似乎想要直接從胸腔裏蹦出來,腦子更是裏迷霧氤氲。
但就在這混混沌沌之時,他卻十分明确地感受到,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在自己嘴唇上輕輕貼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生活發生了一點變動,拖了一周沒更文,實在是不好意思,現在終于安定了一點,後期産出也會漸漸穩定下來的,感謝小天使們的支持和這許多天的理解等待,鞠躬。
(p.s.看到了新來的小天使,超開心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