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異象(一)
雖說是清醒了,但身上乏累卻絲毫沒有消減,宋昀睜眼之後在床上醒醒睡睡迷糊了一天,這才總算好受了一些。等他到最後終于感覺緩過勁來能自己起身的時候,外面已經是暮色時分了。
屋裏沒開燈,暮色溟茫跟早上晨光未興的時候還有些相似,宋昀看着窗外愣了會神,腦子裏早上的事情不受控制,過電影一樣颠颠倒倒來回放,甚至最後細微到殷懷扣着他手指的時候掌心的溫度都栩栩如生。
“……”
再這麽下去日子就別過了。
宋昀自己都臊得不行,甩甩頭折身從床上坐起來,擡手拿過一旁床頭櫃上放着的水杯,恨不得直接給自己淋上。
但是想想歸想想,還不至于睡昏了頭,宋昀手捧水杯坐着深吸一口氣平了平心神,這才低頭喝了口水。
現在快要入夏,水在室內放着不過就是常溫,平日裏喝下去什麽感覺都不會有,但今次一口水剛入喉頭,宋昀身上忽然便泛出一股寒意,讓他握着杯子的手都跟着一僵,險些讓水杯脫手滑下去。
宋昀一激靈,趕緊撈住杯子轉手将它放回去。
這一來一回,他低頭正巧瞥見了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修士相比于普通人對冷和熱的耐受程度都要高很多,所以像是雞皮疙瘩這樣的機體反應在修士身上極為少見,宋昀揉了揉胳膊,不禁回憶了一下自己這一天之內幾回睜眼的時候喝水的狀況——然後發現,水杯無一例外都是殷懷遞上來的。
“……”
雖然感覺羞恥,但莫名還不有點愉快……
意識到自己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宋昀趕忙清了清清嗓子以正視聽。
現在就算是徹底清醒了,宋昀坐在床上揉了揉臉,感覺掌心裏的溫度十分不正常。
“……”于是宋昀昏睡了一整天之後下床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衛生間。
他原本的想法,是直接沖個澡,但考慮到現在黃泉水的效果還沒過去,所以便退而求其次,謹慎調好水溫,拿溫水洗了把臉。
水還沒關,他就感覺到了一陣靈力波動。
宋昀神思一飄,心頭十分柔軟地動了動,然而還不等他熱度再攀上脖頸臉頰,下一秒他就聽見殷懷的聲音在卧室裏喊:“小昀昀~昀昀~宋小昀~小宋昀~”
“……”
宋昀身上一陣惡寒,一把抓過旁邊的毛巾胡亂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好像要英勇就義一樣邁步走了出去。
宋昀從衛生間出來以後站的位置剛好能看到卧室的狀況,殷懷似乎早就知道他會從哪裏出來,四平八穩優哉游哉坐在床邊的沙發上,轉臉看着他所在的方向,現在看見他出來,眼彎彎,十分溫柔又體貼地問:“現在好多了?”
剛剛在衛生間裏宋昀腹诽的話還有滿滿一肚子,可現在看見始作俑者,一下子全都說不出來了,反倒是之前沒能攀上頸項的熱度有了要殺回馬槍的勢頭。
宋昀趕緊錯開視線,抿嘴唇佯作風輕雲淡地嗯了一聲。
殷懷極輕地笑了一下,從沙發上站起身,身形一閃站在宋昀身邊,将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勾着人往旁邊餐桌上去。
宋昀被他環着,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地跟他走了兩步,一邊側開臉,有點生硬地咳嗽了一聲:“幹什麽……”
“吃點東西啊,”殷懷回答得理所應當,說着低頭看他輕聲笑了一下,故意湊在他耳邊問:“睡一天就不餓麽?”
從他剛湊過來宋昀就已經感覺不對勁,可扳着他的胳膊往旁邊推一點效果都沒有,最後還是有溫熱的氣流擦過耳尖,讓他整個人身上都跟着一激靈。
殷懷笑得十分滿意,不動聲色把人又往自己身邊攬了攬。
宋昀被按在餐桌前面的時候還有點震驚,桌上一碗粥四碟小菜全擺好了,問題是他從起床到現在一點聲音都沒聽見,而且剛剛他出來洗臉的時候十分确定餐桌上是沒有東西的。
宋昀有點不确定地看了一眼殷懷:“這是你……帶來的?”
殷懷點點頭:“不然你覺得還能是怎麽來的?桌子上自己長出來的?”
他說着将宋昀按下,然後自己轉到對面去坐下,又把手邊一雙筷子勺子轉手給宋昀遞了過來。
宋昀現在已經有點不知所措了,急忙道謝,伸手把東西接了過來。
殷懷手邊餐具全送過來了,桌上四碟小菜又全擺在宋昀面前,導致此時殷懷面前的桌面十分幹淨寬敞,坐在對面好像跟這頓飯并沒有什麽聯系,倒是饒有興趣地盯着宋昀,視線一會沒離開過。
兩人現在距離的确是遠了一些,可宋昀被對面那人的目光盯得手不是手腳不是腳,手裏餐具用也不是放也不是十分尴尬。
“小昀昀~”對面殷懷語調懶洋洋的,而且還有意将聲音拖長了一些,似笑非笑地喊他。
宋昀身上一竦,聽得腦仁都發緊,但礙于現在這種十分到位的服務實在是不好表現,于是只好十分艱難且生硬地接茬:“怎……怎麽……”
殷懷胳膊肘杵在桌面上,兩手交差支在下巴下面,笑吟吟地看他:“幹坐着幹什麽?嘗嘗看。”
“好……”宋昀幹巴巴一笑,低頭拿着勺子渾身僵直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吃了。
誰知道這看上去好像就是一碗清湯寡水的白米粥,可事實上玄機都藏在裏面——粥是鹹的,裏面有肉蓉,還有一點草藥的味道,口感十分綿密細致,味道真的已經到了分出層次的地步。
宋昀第一口下去愣了半晌,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個字就是“鮮”。
——鮮掉舌頭的鮮。
這個他一直沒搞明白是什麽意思的字此時此刻這一勺粥入口忽然就頓悟了。
宋家的飯食端的是出世修行之人的素淡,雖然不是戒葷戒腥,可過分的煎炒烹炸一律沒有,吃菜吃飯都是些簡簡單單的樣式。宋昀從小吃的就是這些東西,所以對于吃飯這事一直都沒什麽追求,以至于現在各種味道一齊湧到舌尖上的感覺還讓他一時有點不知所措。
殷懷看見宋昀臉上的神色,眼底浮出一絲笑意,沖他挑了挑下巴:“粥可是我親自熬的,怎麽樣?”
宋昀有點震驚地睜大了眼,但一時間卻不知道開口說什麽,愣了半晌,最後只好有些木讷地點頭嗯了一聲。
“這麽震驚的麽?”殷懷一手頤着下巴,笑的不懷好意:“那有沒有一絲感動?”
正當宋昀腦子裏卡殼着急忙慌地準備感謝詞的時候,殷懷繼續往下用那種慵懶又帶着笑意的聲音喊了一聲:“——小昀昀?”
“……”宋昀頭皮又是一陣發麻,剛剛準備出來的腹稿連帶着由一口粥引發出來的溫情瞬間經由這一陣惡寒一散而空。
可無奈吃人嘴短,宋昀安定了一下情緒,想了半天的說辭,最後還是沒忍住,真情實意并且略顯痛苦地問:“怎麽今天突然就……這麽喊了……”
殷懷一本正經地回答:“因為突然想起來你之前好像說不太習慣我之前那麽叫來着,所以今天就換了一個。”說完還不忘來詢問一下他的意見:“你覺得哪個比較好聽?”
“……”宋昀看着眼前這人臉上的神情就知道前頭一定是有坑的,可明知道如此,他還是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眸去,淡聲回答說:“原來那個。”
宋昀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意放的很淡,話說得又快,裏面根本聽不出情緒。
問題就是他還有一對發紅的耳尖,是怎麽也蓋不住的。
殷懷眼彎彎,臉上不顯山不露水地繼續往下問:“原來那個,是哪個?”
宋昀就知道。
事情繞來繞去又繞到“寶貝兒”那三個字上去,開始殷懷開口喊上一聲“寶貝兒”就足以把他驚出一身冷汗,但現在這三個字卻又成了他接受程度最高的稱謂。這三個字好像是一條索套,開始是殷懷硬要抛給他,但現在卻成了他要把這條索套套到自己脖頸上去,然後再交還給眼前的人——像信物又像承諾。
與之相對,他還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殷懷頸子上的鎖鏈已經被自己結實穩妥地握在手心裏了。
宋昀這樣想着,感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不正常地加速。
對面的殷懷也不說話,只是擡眼看他,視線沉默眸光動人。
宋昀看他一眼,心虛地清了清嗓子,又轉臉避開殷懷灼熱的視線,垂着眸子猶豫了幾番,最後還是咬了一下嘴唇:“——寶貝兒。”
殷懷唇邊不自覺的漾出一片溫柔笑意,感覺自己心裏在聽見這三個字的一瞬間,忽然就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