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異象(八)
雖說腳下的路是切實往水下走的,但事實上真正全被水封住的只有一小段,通過之後臺階轉為上行,水位很快消退,腳下的臺階逐漸與水流分離,前路變得幹爽起來。
與此同時,兩側石牆上出現了長明火把,光亮影影幢幢擴散,目光所及之處,溶洞的樣貌逐漸展現。
這處溶洞穹頂很高,仰臉上看,四面岩壁收攏向上,洞頂仿佛四野低垂的穹窿,上面倒挂的矮小石筍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淡的紫色,好像一小簇一小簇形狀詭谲的雲。
雖然沒看到其他通道,并不清楚這洞有多深,但只是這樣的巨大腔室在溶洞之中也罕少見到。
雖然跟惡鬼道接觸的次數不多,但必須得承認在尋找山洞這件事上惡鬼道中人絕對享有極高的發言權。即便不考慮挖一眼黃泉井有多難,單說找個這樣鬼斧神工的山洞都是門學問。
還要再算上在山洞裏各種大費周折擺弄一堆奇巧機關陷阱,又是養屍又是擺陣,這樣想來信這一教也是着實不易。
也不知道圖的是什麽。
宋昀這樣想着,腳下一直向上延伸的臺階忽然消失了,一群人被引到了一處極寬闊的平臺上。
眼前所見的景象立刻就證明了宋昀剛剛的想法——衆人視線正前方,是一顆碩大的頭。
确切來說,是一顆碩大的,塑像的頭。
不過頭雖然大,上面的五官卻十分模糊,性別年齡一概看不出來。
低頭往下看,雖然腳下還踩着一只鋸齒獠牙的鼍龍,可單看雕像的身量少說也有五六米高,依舊十分可觀。
除此之外,他身背後好像千手觀音一樣舉着的六雙手臂也十分引人注目,從修長有力到枯瘦如同鷹爪,各式各樣一應俱全。
石像之下是一眼深井,井中寒氣森森靜水無瀾,仿佛無底深淵,又好象是一只惡龍的眼瞳。
宋昀皺了皺眉。
眼前的石像是十面神,在惡鬼道裏絕對可以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殺器。下面是黃泉井自然也就沒跑了。
十面神當然是惡鬼教裏的說法,對于普通修士來說更加常見的稱呼應該是十面惡鬼。
之所以在“惡鬼”前面還要加上一個“十面”,就是因為這尊石像有十張臉——從十歲少年一直到百歲老者,十張臉每張都代表着人生百歲之中一個十年,而身背後那六條胳膊則是一生之中有攻擊性的六十年光景的體現。
說它是惡鬼道的殺器,絕對不只是因為石像人高馬大,事實上石像大部分情況系下都是擺設,十面神交手用的大多是靈體,真正用到石像的時候少之又少,所以就算現在把石像砸碎也沒太大作用。
真正讓人頭大的是摸不準套路。十面惡鬼并沒有一副明确的面孔,交手的時候除了六雙胳膊讓人應接不暇之外,它的臉也會随時變換,而它身上的十張臉性格手段思維方式各不相同,招式當然大相徑庭,交手之中毫無預兆地一變,又變得徹頭徹尾,能流暢接下來的人少之又少。
除此之外,他是靈體,一分為十十合為一都不是難事,一下子跳出來幾個招式套路都不相同的□□,就算是捉妖總局的高級探員,三五個人也難招架。
不過好在今次人手夠多,所以并不是很在乎他的打法是不是流氓。就是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其他援兵,畢竟剛剛還有一撥人追了他們一路。
宋昀仔細打量着周洞壁,跟在後面的一隊人馬陸續通過狹長的過道,聚集到這一處平臺上來。
山壁上的火把影影幢幢,石頭之間明明暗暗根本看不清楚裏面是不是藏着暗門,宋昀大致掃了一圈,也沒什麽收獲,但畢竟旁邊還有殷懷,而且那人臉上神情還十分輕松。
不受影響是不可能的,宋昀此時放在周圍環境上的心思就明顯減少了許多,轉而小心翼翼往前邁了幾步,仰頭仔細端詳眼前的石像。
石像的臉上現在模糊不清,是因為還處在休眠狀态裏。一旦睜眼,這張臉上顯現的就是居于君主位的那一面,剩下的九面則閉眼圍着頭頂一周順次排開。
雖然靈體一分為十十合為一都能随心所欲,但石像上十張臉卻都得排開,排開難免就需要地方,故而十面神石像的腦袋跟身子的比例并不很好,看起來頭大身子小有點滑稽。
他正這樣想着,不遠處隊伍最末尾一道小小的身影走過山洞中的過道,站到平臺上來。
幾乎同時,宋昀眼前的石像忽然睜開了眼。
宋昀被突然出現的巨大瞳孔吓得一激靈,心頭一竦手中下意識要捏訣,卻又見石像的其他五官漸漸浮現出來,石像上位在中間的居然是一張孩子的臉。
暗光一閃,平臺的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小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
那孩子看起來最多不過六七歲,小臉肉嘟嘟的惹人憐愛。他站在遠處朝這邊看了看,也不怕生,邁着小短腿樂颠颠地往這邊小跑過來。
且不說是知道這孩子是惡鬼十面之中攻擊性最低的一面,即便是不知道,也不會有幾個人真能對他下得去手。
于是這個小不點就一路輕輕松松撥開沿途十幾人,一直走到了隊伍末尾。
宋昀視線一直跟着他,結果最後看見了隊伍末尾的弋陽。
“弋……”還沒說完,旁邊殷懷忽然伸手,并指在他唇上輕輕按了一下。
宋昀一愣。
蜻蜓點水般肌膚觸碰之後殷懷的指尖并沒停留,迅速移開在身前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要素太多,宋昀一時間有點懵。
弋陽也是。
全隊人的注視之下,弋陽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孩子手足無措。
他當然知道面前的是什麽,但實在是不太明白為什麽這小家夥要盯着自己不放。
作為全隊唯一一個初級探員,他很不願意像現在這樣引人注目。
本着不做出頭鳥的原則,弋陽小心翼翼往旁邊挪了一步。
結果那小孩子也跟着走了過去。
他再挪一挪,那小孩子再跟進一步。
弋陽:“……”
但在這兩小步之中,那個孩子眼裏卻露出來一種異樣的興奮,好像狩獵者在追逐獵物。
弋陽被他這種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站住步子暗中手指微微收緊,本來跟着他亦步亦趨的小孩子忽然腳下一滞。
不過并不像是自己跟着停下來的,倒像是被什麽東西攔了一下。
果不其然,那孩子皺了皺眉,抿着嘴往旁邊走了走,伸手在半空又是拍又是推,好像碰上了一堵牆。
他摸索着一路往旁邊換了幾處,但好像這面牆向旁邊無限延伸,幾次試探全都無果,他的動作也跟着粗暴起來,看着對面的弋陽,一邊尖叫着一邊跳起來往上撞,幾乎整個人都拍在那堵看不見的牆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殷懷在旁邊沒發話,在場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溶洞裏很安靜,顯得這裏噼裏啪啦的聲響和尖叫越發嘈雜。
弋陽局促抓了抓頭發,終于尴尬擡眼往宋昀這邊看了一眼。
宋昀還沒開口,倒是他身後的殷懷先擡手對着他揮了揮,示意他到這邊來。
弋陽猶豫看了一眼自己對面表情逐漸猙獰的小惡鬼,“這……”
話才出口,殷懷擡手一指,那道正要往牆上撞的小身影忽然好像被按了暫停一般動不了了。
弋陽一愣。
不遠處殷懷又沖他揮了揮手,風輕雲淡地道:“過來吧。”
弋陽這才回神,急忙從人群後面貓身過去,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十分局促地站在了兩人面前,看着宋昀怯生生喊了聲“哥哥”,然後又轉臉看着旁邊殷懷,憋了半天,但一時間就是不知道該稱呼什麽。
殷懷瞧着他笑了笑:“想不出該說什麽那就我來問你,”
他說着伸手在面前比了個“一”,問:“為什麽你這個剛入局的小娃娃會在這裏?”
“再者,”他說着又添了一根手指,點了點那個被定住的小人:“你自己說說,怎麽這小厮就是盯着你不放?”
“我……”弋陽更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之前他就在隊伍裏,殷懷安排了中級探員,安排了高級探員,但兩邊都跟他沒有關系,隊伍裏沒人理他,他也不敢自作主張,但看見宋昀在,于是便跟在隊尾迷迷糊糊一路跟了過來。
現在遇上這件事情,他哪說得出所以然。
弋陽幹張了張嘴,倒是宋昀眼睛夠尖,一眼就瞧見了他手腕上的墜子。墜子上的咒印十分面熟,他微微皺了皺眉:“是肖家人帶你來的?”
“是,”弋陽點點頭,慌忙解釋說:“他們說……讓我來給背行李,順便也能長長見識……這個墜子,也是他們給的,說是消災避難。”
“重點不是這個,”殷懷忽然開口,對着弋陽打了個手勢示意他轉身。
然後宋昀就在弋陽頸後,看見了另一處泛着微光的咒印。
印陣繁瑣,宋昀也只是稍有些面熟,大概知道是跟祭祀有關系。
好在旁邊殷懷還算是體恤民情,适時提點了一下:“是獻祭。”
“你這位小朋友是被當成祭品給帶過來的。”他說着指尖一掃,弋陽頸後的咒印随之消散一空。
殷懷低頭靠近,在宋昀耳邊笑了一聲,解釋說:“所以剛剛在路上,我們被當成是來投食的了。”
話音才落,被殷懷按住的那只小惡鬼嗓子裏忽然發出一陣低沉的狺狺聲,原本肉嘟嘟的笑臉瞬間變得青面獠牙,艱難轉過頭看過來。
現在他們眼前所見的就完全是一只惡鬼了——一雙眼裏沒了眼白、全黑的瞳仁放在面無生氣的灰白面皮上,就像白紙被戳上了兩個窟窿,兇光殺氣從中冷箭一樣射出來。
他現在的動作怪異扭曲,加上孩子的頭身比和通身上下灰白黑的配色,好在在三維世界裏忽然出現的一張黑白照片,跟周圍環境放在一起,剛剛還肉嘟嘟的小娃娃現在看起來十分詭異瘆人。
殷懷揚了揚眼楣,語聲帶笑地評價道:“你看,沒了吃的,這态度立馬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