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異象(十三)
半晌,宋昀的心跳終于恢複正常,同時也接受了自己一時半會根本無法脫身出去的事實,不過好消息是現在他背對着殷懷,雖然頸側殷懷呼吸時帶起的輕微氣流讓人臉上報赧,但還不至于話也說不出口。
宋昀清了清嗓子:“現在的溫度……是惡鬼道的人?”
殷懷點頭,在他耳後嗯了一聲:“沒想到他們動手還挺早,我還以為要早上才能反應過來。”
身後那人說話時胸腔輕微的震動從背後傳過來,沿途經過肌肉骨骼和交錯的神經,被無數次放大,最後呈現為宋昀胸口一陣莫名的悸動,讓他感覺耳尖上的溫度好像又熱了一點。
宋昀舌頭有點打結地繼續往下問:“那營裏其他人怎麽辦?”
“所以讓他們都喝了姜湯。”殷懷說起來的時候語調裏有些得意,“你冷不冷?”
宋昀如實搖了搖頭。
“那他們也一樣。”
但宋昀還是覺得有點奇怪:“那我們就這麽躺着……不行動的麽?”
“動,”殷懷說着埋臉到他肩窩裏深深吸了口氣:“動的人已經在路上了。”說完松開他折身坐了起來。
宋昀被他吸得頭皮發麻,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帳篷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音由遠而近。
殷懷起身,适時将帳篷門上的拉鏈從上往下拉開了一角。
外面的人急忙小跑過來:“大人,”
殷懷的身子整好能将他拉開的一角嚴實擋住,宋昀不知道外面的狀況,但從中吹過來的冷風還是能感覺到的。即便殷懷用身子擋着不會直吹到他身上來,在帳篷裏盤旋過一周之後的冷氣依舊寒氣逼人。
宋昀身上立馬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得不說剛剛殷懷貼在他身後是真的很暖和……
宋昀被吹得顱腦清明,臉上熱度也迅速消散,跟着折身坐了起來,支着耳朵聽那兩人交談。
殷懷身子擋得嚴實,不過聽聲音知道是早些時候給他們帶路的任務負責人,說話十分急切:“大人您看……這溫度……”
殷懷反問他:“你覺得冷?”
外面的人磕巴了一下:“沒有……”
“沒有就對了,姜湯不是白給你們熬的。”他說完,伸手挑一根手指:“傳話下去,所有人不許用火,不許用咒陣。既然不冷那就讓風吹好了,不然你能讓他停下?”
帳篷外的人急忙答應:“是是是……不能不能不能……”
“再者,”殷懷說着再添一根手指:“傳話下去,給二十分鐘收拾,然後所有人都去大帳集合,起不來的就叫人背,每個人都必須在大帳裏。”
他說完收了手,不急不慢地又補充了一句:“過些時候應該有客人要來,駐地裏不許有火光,所有動作摸黑做。”
帳篷外的人還是一樣:“是是是……”
“好了,”殷懷擺了擺手,“沒別的補充,傳話去吧。”
說着把帳篷的拉鏈又拉了回去。
宋昀原本是想跟着站起來的,可剛有動作,就被殷懷按着肩頭又壓了回去,然後順便往自己懷裏一撈,直接把人環在了身前。
宋昀估摸着如果自己身上有毛,現在這會早就該炸起來了。他抵在殷懷肩胸膛上推了兩下,低聲局促道:“……不是要去大帳麽,你又躺回來幹什麽?”
“太冷了,”殷懷勾着唇角壞笑,一面說着又将胳膊收緊了點,臉埋在宋昀頸側情真意切地回答:“——太冷了太冷了,給我抱一會。”
這個姿勢下殷懷嘴角得逞的壞笑宋昀看不到,但是頸側那人鼻尖臉頰上冰涼涼的溫度宋昀卻能感受得一清二楚。甚至他掌心下面的布料上還都殘留着一絲寒意。
宋昀抿了抿嘴,雖然有點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在殷懷身前老實下來。
殷懷嘴角笑意越發重了,俨然就是葡萄架下面吃到葡萄的狐貍。
被抱了一陣子,正在宋昀糾結着再過多久才能把這人推開的時候,殷懷忽然松了環着他的胳膊将身子半撐起來,看着他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寶貝兒,你這心跳的可是有點快。”
“我——”宋昀一下被戳到最尴尬的一點,臉上才趨于平穩的熱度瞬間“噌”得蹿上去一直燒到耳根。
宋昀立馬推開殷懷從他懷裏脫身出來,動作麻利從躺到站一氣呵成,然後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局促轉移話題:“……趕緊起來,馬上還得去大帳。”說着便探身去拉門前的拉鏈。
殷懷此前一直頤着頭不慌不忙看着他這小搭檔面紅耳赤,現在看見他伸手去開門,終于跟着起了身,在宋昀身後笑吟吟地提醒:“外面風大,可要有個心理準備。”
他說這話的時候宋昀剛好将拉鏈拉開,剛剛一直被阻隔在帳篷外的寒風終于找到裂口,瞬間好像決堤潮水一般澎湃而入,直接将他吞沒其中。
“……”全身上下,臉最冷。
宋昀毫無防備,被劈面而來的冷風一拍,不止鼻子酸,就連眼裏都被逼出來一汪眼淚。
不到半秒的時間裏,這一輪遭遇可謂驚心動魄。
宋昀緩緩把剛才下意識屏住的半口氣呼出來,然後眨眼活動了的一下被凍酸的眼球,邁步出了帳篷。
這個溫度實在邪門,如果不是早先的符水,現在只怕要被凍成冰雕。
寒風呼嘯,走在路上不只有風阻力,不由分說劈面而來冷氣甚至已經到了噎人的地步。
營地裏原本用咒陣生的火就沒有幾堆,現在也已經完全燃燒不起來了,偌大一片駐地只剩下帳角上零散幾盞真空冷火,零散的冷光在寒風裏被吹得上下颠簸搖搖欲墜。
到大帳只有幾十米,可就是這幾十步之間,宋昀夜視能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放眼可見地上、帳篷上全是被強風摧折下來的枯枝敗葉,整片駐地看上去好像臺風過境之後的重災區。
從表面情況來看凄慘的程度已經遠遠高過了冷風裏的邪氣。
兩人到的時候大帳裏人已經到齊了,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滿滿當當塞了一屋子。
殷懷進門之後直接在門口站了下來,沖營帳中示意他們過去落座的負責人擺了擺手,沒有繼續往裏去:“一會有客人要來,我們今次換個玩法。”
他說着微一低頭湊到宋昀耳邊:“給張符紙?”
“……”
衆人矚目之下的任何親昵舉動都讓宋昀覺得胸口發緊,要命的是殷懷恰巧十分熱衷于此。
宋昀十分艱難地拿了一張符紙,佯作面色平常從容不迫地轉手遞給他。
殷懷微不可聞勾一勾唇角,眼底笑意一閃而過,繼而接過符紙,起手在符紙四角迅速畫了四道陣印。
“今次高級探員在大帳裏守陣,剩下能動手的跟我出去迎戰。”他說着伸手向前一送,符紙輕飄飄落在了大帳中間的桌子上,“你們先商量商量我布的這個殘局應該怎麽守起來。”
桌上閃着印光的符紙是整個帳篷裏唯一的光源,帳篷裏十分安靜,十幾個高級探員圍在桌邊的畫面如同被按了靜止。
但這種靜止并沒有持續很久,幾分鐘之後,帳篷外風力陡然增大,支架開始晃動變形,結合處傳來咯咯啦啦的聲響,與外面鬼哭狼嚎的風聲相映成趣。
與此同時,帶着陳年腥臭味的邪氣開始從各個角落向帳篷裏滲透。
殷懷擡眼看了看不遠處湊在桌邊的一群人,淡聲發問:“人可要來了,你們研究得怎麽樣?”
“大、大人……”中間的負責人停了這話急忙擡頭,言語有些局促:“這四個陣中間……是不是還缺了一個?”
殷懷點一點頭:“中間這個由我來,你們只管開陣之後的事情,能不能守住?”
那人聽完臉上神情終于放松了一些,十分有底氣地點了點頭:“——能!”
話音才落,房頂飛了。
“……”
房頂被吹飛當然不是因為吹牛,相比于剛剛兩人出來的時候,現在外面的風大了不只一點半點。不像個人自住帳篷一體成型,大帳因為體積的緣故只能用管材搭建,頂棚和四壁之間接合的卡扣在狂風中理所當然就成了最薄弱的一環。
頂棚被掀翻落在一旁,四壁同樣咯咯吱吱亂響搖搖欲墜。慘是慘了點,但現在開了“全景視窗”,外面的情況倒是可以看得比較直觀了。
這一夜的月色其實非常好,縱使風起之後漫天黑雲遮擋,雲影流動之間還能隐約透出一點亮光。現在狂風之中黑雲流動的速度越發快,借着斑駁透出的月光,隐約能看見流雲之中出現了一塊巨大的黑影。
“人來了。”殷懷轉頭看了一眼湊在桌前的十幾個高級探員。
一群人立馬會意,後撤幾步圍城一圈坐了下來。
與此同時隐約能看見半空中的黑影一掠,帶着半空所有的黑雲迅速俯沖下來。
一瞬間,猶如天河傾洩,滾滾黑雲如同十數米高的潮頭接天而來。
殷懷聲音驟然凜冽:“開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