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異象(十四)
符紙應聲而起無火自燃,藍紫色的狐火迅速在地上蔓延成一道繁複咒陣,在高級探員圍成的一圈之間鋪展開來。
與此同時,宋昀只覺得地面之下一陣震動迅速經過腳底向外傳去,大帳四面僅剩的圍壁被震得四下倒伏,大帳裏一對人馬登時全部暴露在半空黑雲之下。
但影響總是多方面的,比如現在,帷帳倒伏之後除了能夠看到強壓下來的黑雲的全貌,他還注意到在駐地不遠處四角上,有印光迅速閃了一下。
夾雜着濃重邪氣的強風吹得人身上衣袖褲管獵獵作響,潮頭一樣的黑雲此時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推進,隐約能看見其中許多陰影迅速流竄。
宋昀皺了皺眉,這一大團黑霧有個學名叫眚,以前是許多邪教慣用的招式,邪氣包裹着惡鬼作為一個有機整體,眚既能化整成一大片黑霧傾牆摧楫攻城略地,将人吞進去之後裏面的惡鬼又能單打獨鬥。
因為惡鬼身上的邪氣還要低于周圍黑霧,所以被吞進去之後不止眼前昏黑朦胧一片,天眼視域裏同樣什麽也看不見。所以一旦被吞進去,大多是情況下都會像在頭上套了個口袋一樣只有被打的份。
雖然你精巧詭秘排不上名號,但流氓程度卻是一流,一旦被吞進其中很難脫身。
從前各種歪門邪道盛行的時候,這樣的招式很常見,各家修士都有一套應對之法,破陣不說但保身總歸沒有問題。可最近幾百年連邪教都幾乎見不到蹤影,就更不用說這個招式了,現在把它搬出來,棘手程度可想而知。
宋昀轉頭去看身邊的人,殷懷并沒動作,倒是身後人群中有人小聲提醒:“大家小心,黑霧裏有東西!”
眼見黑霧就要壓到頭頂,這句提醒或許就是緊張的氛圍之下情不自禁有感而發,但問題是眼前這種情況幾乎所有人都沒經歷過,濃重的黑雲之下能看到許多陰影四處流竄,但天眼視域裏只有一團邪氣森森的濃霧,其餘什麽也看不見。
黑雲阻隔了修士對于邪祟的認知,這種不知己不知彼的情況下不只有一個人緊張,這句好心的提醒一經出口,立刻變成了情緒的宣洩閥門,遠處幾人小聲讨論起來:“這是什麽東西?”
“不知道啊我也沒見過”
“你們天眼能看見麽?”
“不能!所以才沒底”
“……”
“……”
這樣緊張的讨論好像野火一般迅速在人群中燃燒起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随着黑雲的下壓蔓延到近前,宋昀看了一眼身邊的殷懷正要開口,卻聽見不遠處弋陽的聲音十二分确定地說:“是鬼。”
與此同時,迅速下壓的黑霧突然停住,裏面的東西下餃子一樣噼裏啪啦掉出來摔在地上不動了。
殷懷頗有些震驚地挑了挑眼楣,轉頭來看宋昀:“這孩子這麽厲害的麽?”
宋昀記起之前弋陽給山中野鬼訓話的場面,實在不知道怎麽形容,只好點了點頭:“單說禦鬼,可能一時半會都找不出對手。”
“那就好辦多了。”殷懷說着,手上指法變幻,駐地遠處立時便有四道印光拔地而起,如同高塔直聳入雲,同時一陣強烈的靈力波動從大帳之中像是水波一樣擴散開來,随之帶起的氣浪很快便将半空中罩子一樣壓在衆人頭頂的黑霧滌蕩一空。
不過黑霧消散之後的天空仍舊不清朗,剛剛一道黑影帶着漫天黑雲俯沖而下,壓到頭頂的眚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剩下仍有一片碩大的黑雲隔在月亮之前。
現在那道黑影距離近了很多,月光從雲層後深深淺淺透出來,雖然細節看不真切,但能看得出來那影子中間是個人形,有胳膊有腿——不過兩條胳膊後面還有一副碩大的翅膀,兩腿之間還有一條垂下來的尾巴。
如果不是因為中間人形的影子腿腳四肢還算修長,那看上去就是一只長了翅膀的大壁虎。
現在至少還算是只壁虎精。
宋昀心裏雖然這樣想,但壁虎精是絕對不可能長成這個樣子的。
壁虎最多只算是毒蟲,一生之中能見到的滿月都屈指可數,更遑論吸收日月精華天地靈氣,即便真能活上幾十上百年,最可能的結果就是變成一只大壁虎。
想要修成人形實在是太難為他們了,更何況還要再長出一雙翅膀。
一般來說,修煉之後能長出翅膀的,除了鳥以外,大多都能跟龍扯上點關系。
殷懷擡眼看了一下,面皮上沒有一絲波瀾,好像半空中只是一只普通的飛鳥,轉頭十分淡然地沖一旁幾個修士招了招手:“把地上的東西處理幹淨。”
半空中的黑影哼笑了一聲:“他們把你請來,用處不大,你這架子擺的倒是不小。”
他說着,翅膀一振驟然出現在衆人頭頂的低空中,用一種十分古怪的語調開口問:“收拾要別人動手,破陣要別人動手,你就負責站在這喊兩聲口號?”
“差不多吧,”殷懷十分随意地抱着胳膊擡眼看他“不然我都辦了,還有他們幹什麽?”
“問題是你連看看他們幹的是什麽都懶得去,”那人說着十分輕蔑地一笑:“陣腳咒印畫得漏洞百出,現在搭起來的結界一戳一個窟窿。”
他說着擡手,指尖一道紅光,遠處結界上喀拉一聲碎開一道裂口。
半空中一股濃稠的黑氣從裂隙中緩緩滲透進來,然後在地下彙成一灘黑水,四肢幹枯頭小肚子大的屍蝗一只接一只地從中緩緩爬出來。
“我看着都覺得寒碜。”
殷懷挑了挑眉,擡起頭來:“你大半夜把這麽多人凍醒就是為了讓他們聽你罵閑街?”
那人冷笑一聲:“你覺得呢?”
說着碩大的翅膀一展,他背後停在高空的黑雲倏而靠近,然後一端雲頭壓低,仿佛一條長蛇,緊貼着地上的那攤黑水一蹭,虛無缥缈的黑雲霎時化作駐地中一排又一排漆黑的蟲蛇猛獸妖兵。
一支由毒蟲邪祟組成的大兵瞬間出現在十幾米開外。
而且很顯然,只要半空中黑雲和地上的那灘看上去好像黏黏糊糊的水一樣的東西還在,這支大兵就能一直無窮無盡。
宋昀眉心一皺,這個量級顯然不是他們十幾個人能對付的。
他正心情沉重絞盡腦汁思考對策,旁邊殷懷突然略一彎腰将宋昀垂在身側的胳膊撈起來,手在他腕上握了一下,湊在他耳邊道:“進陣裏去。”
“?”宋昀聽是聽懂了,可疑惑瞄了一眼旁邊的印陣:“沒有多餘的陣腳我……”
“不是要你守陣,就是進去就行了。”殷懷說着手在他後腰輕輕推了一把:“我的咒陣,有什麽用意你肯定比他們明白得多。”
“……”宋昀心裏暗道了一聲那可不盡然,但是現在場景詭谲得很,殷懷的話他不敢不聽,于是只能依言,邁步進了印陣之中。
殷懷轉頭目光一直追着他進陣,等到宋昀走進印光之中這才收回視線,轉而擡眼跟半空之中的那人對視了三秒。
三秒之中,殷懷眼底散漫的神色四散一空,取而代之,是一種看不見情緒的冰冷殺氣。
“再一再二并且再三再四,”殷懷說着嘴角勾了一下,但眼底依舊是一片冰涼:“既然你這麽虛心求教,那跟你說說倒也無妨。
“也不知道是你們騰蛇一脈歷來腦子就不太好使還是只有你自己這樣,”殷懷不緊不慢地說着,身上的威壓逐漸破開壓制顯露出來,強大的威壓之下不用說是寒風,就是周圍空氣都仿佛逐漸凝滞,不過彈指之間,幾十米之內變得阒寂無聲。
“誰告訴你陣腳不好看就不能是我親自畫的?”殷懷說着向前走了兩步,腳下雲頭一升站在了那人對面。
“外圈的咒印,每一筆都是我自己畫的,你剛剛看見咒印七零八落漏洞百出,那是因為當時的印陣還沒滿。現在你要是還有機會出去看看,就知道自己當初其實不該進來。”
殷懷說着,半空中那人忽然敏銳地發覺,剛才自己在結界上破出來的裂隙現在全都看不見了。
宋昀開始确實是硬着頭皮進陣的,可等他真正站進去,看着印光圍攏在周圍,卻忽然有了一種自己與印陣嵌合為一的微妙感覺。
宋昀凝神靜氣席地而坐,感覺自己的脈搏與周圍綿薄浩蕩的靈氣形成了一種溫和的共振,一呼一吸之間,外面的靈氣緩緩進入他的身體,仿佛潮水沖刷着他的四肢百彙,與此同時,他身體裏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被喚醒。
宋昀看着眼前繁複的印陣愣了會神,感覺腦子裏有一段陳舊的記憶迅速鋪展開來,眼前印陣之中的一筆一劃和種種變陣都好像肌肉反應一樣稔熟于心。
宋昀試着勾了勾手指,果不其然,結界上的裂隙迅速彌合。
殷懷對此十分滿意,看着對面的人眼彎彎:“現在才算正式開始。”
說着,手在半空虛虛一握,掌心印光一現,一柄冷劍便被他提在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