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程(四)
耳邊除了兩個人的心跳和呼吸聲之外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音。宋昀閉着眼,一半腦子裏混混沌沌想着剛才發生的事情以及後面應該怎麽才能不太尴尬,另一半腦子全被殷懷在他背後不太老實的一只手給吸引了。
殷懷的胳膊十分随意地在他腰側搭着,手自然而然就垂在背後。開始是指節一下一下上下摩挲,後來便演變成了指尖在肩胛骨上一筆一劃緩緩寫他的名字。
宋——昀——
這兩個字宋昀自己寫過無數遍,字跡稍加注意很快就能辨別出來。
指尖一筆一劃在他背後輕輕掃過,沒有半點含糊,也沒有半點耐不住性子的樣子,寫字的那人好像可以一直這樣無窮無盡地在他肩胛骨上描畫下去。
宋昀原本還能分出一半的心思胡思亂想,後來全部的注意全被在他背後描畫的指尖吸了過去。
最後在殷懷第十九回 寫完這兩個字的時候,宋昀忍不住,終于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
胡鬧歸胡鬧,做都做了他總不能一直裝鴕鳥。
“活了?”殷懷在他頭頂極輕地笑了一聲,指尖終于停了下來,手掌落下去将這個兩個字輕輕攏在掌心裏。
宋昀支吾一陣,最後還是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只好有點不大自然地嗯了一聲。
可是說完又覺得自己這樣回答好像顯得有些冷漠,宋昀猶豫幾番,末了小心翼翼擡手,佯作十分自然不經意地将胳膊搭在了殷懷身上。
殷懷眼底笑意越發濃,手在懷裏那人發頂上揉了一把,溫聲問他:“再躺一會?”
之前宋昀一直不是很能理解那些戀人之間卿卿我我到底有什麽意思,可是現在看來,這種黏黏糊糊好像一層暖烘烘的蜜糖捂在心口的感覺實在有點微妙。
所以即便耳尖發紅,還是從善如流點了點頭。
兩人身上的衣服早在剛才胡鬧的時候脫下來扔在了一邊,剛剛宋昀閉着眼裝鴕鳥,現在靈臺清明一些,除了看着眼前精壯的肌肉線條有些臉熱之外,他還注意到了殷懷胸口的一處傷疤。
不是一道,是一塊。半只手掌大小的傷疤就落在心口,位置兇險,在周圍光潔肌膚的映襯下看上去愈發顯得猙獰。
妖都是有自愈能力的,修為越高修複的速度越快,理論上說殷懷這樣的大妖身上是不該有疤痕這種東西的。
對此宋昀能想到的唯一解釋就是這是最新的一處傷口,傷得嚴重,所以現在還在愈合的過程當中。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皺了皺眉,最近一次可能給他留下這種傷口的應該只有騰蛇,宋昀在腦海裏努力搜索了一陣,還是不記得殷懷回來的時候有什麽異樣。
猶豫幾番,宋昀最後還是沒忍住,探着輕聲問:“你這傷……是被騰蛇傷的?”
“不是,”殷懷的回答幹脆利落:“他還沒這手藝。”
宋昀原本看見這道傷疤的時候心情還有些沉重,結果就聽見殷懷風輕雲淡地往下說:“是被你傷的。”
宋昀:“??啊?”
殷懷十分認真地跟他解釋:“之前你躲着我的時候,太傷心了,然後就由內而外表現出來了。”
“……”宋昀面無表情推開他,折身坐起來準備走人。
“開個玩笑,別走啊,”殷懷麻利起身,攬腰将人攔下來,下颌枕在宋昀肩窩,轉臉看着他笑吟吟地道:“這麽着急幹什麽,這不是正要說麽。”
宋昀聞言頓了頓,然後便聽見殷懷在自己耳邊認真道:“是很久之前渡劫的時候留下的。”
其實宋昀也是覺得好奇随口一問,這種話題在剛剛的情況下你一句我一句閑聊是沒什麽問題的,可現在殷懷忽然認真起來,讓他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往下接。
尤其是現在兩人這個貨真價實“前胸貼後背”的姿勢……就在宋昀搜腸刮肚想着說點什麽才能順理成章脫身出來的時候,殷懷倒是先把他放開了。
“想吃點東西麽?”
殷懷說着已經穿好了衣服,順手又把宋昀的衣服從床尾撈起來遞給他:“請客今天就先算了,在家裏随便吃點吧。”
宋昀手上接着衣服,有點沒反應過來,懵懵懂懂嗯了一聲。
殷懷揚眼楣沖他笑了一下,轉身出去了。
房間裏就剩了他一個人,宋昀套上T恤,上頭幾處深深淺淺不知道是抓出來的還是壓出來的痕跡十分矚目……
宋昀擡手揉了揉臉,剛平複沒多久的心情不由得又波瀾了一下。
與此同時,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起了作用,四下某種旖旎的味道似乎越發明顯了。
宋昀臉上一熱,急忙跳下床扯開窗簾,一把拉開窗戶。
窗外熱風撲進來,宋昀站在窗口深深吸了幾口氣,這才感覺好一些。
等他磨磨蹭蹭從房間裏出來,廚房裏已經有聲音了,櫃門開合,似乎是在找東西。
宋昀猶豫幾番,最後還是走上去,有點不自然地站在門口:“廚房裏好像只有方便面……”
“也沒打算從你這裏能找出什麽別的東西,”殷懷說着把手裏的方便面沖他晃了一下,又道:“問題是你連個大點的碗也找不到,一會只能把鍋端出去了。”
宋昀局促點了點頭,對于這一點他還算是知情,畢竟廚房可以稱得上是他這家裏唯一一處一塵不染、搬進來之後幾乎就沒開封過的所在,出現這種要什麽沒什麽的情況還是容易理解的。
可能是殷懷平時笑容散漫的樣子實在太過深入人心,宋昀現在見到他站在鍋竈前面,覺得有一種十分微妙的不真實感,讓他一時間拽不開腳步。
二來不得不承認他今天在“盡地主之誼”這一方面實在有點掉鏈子、
兩種感情夾雜在一起,宋昀有點手足無措地杵在廚房門口,
他的本意是想要幫忙打個下手,但殷懷在廚房鍋竈之間的操作堪稱行雲流水,完全沒有要他幫忙的地方。宋昀幹站了一陣子,覺得實在有點尴尬,于是只好沒話找話:“……他們跟惡鬼道串通的事情……你早就知道麽?”
殷懷聞言擡眼看他,反問道:“你覺得如果我早些知道,他們這九眼黃泉能建起來幾個?”
“只不過他們做的實在有些粗糙,早有懷疑是真的。”
宋昀:“什麽時候有懷疑的?”
殷懷:“第一眼黃泉破陣的時候。”
宋昀:“……那根一開始就知道有什麽區別?”
雖然開頭有點尴尬,但很快宋昀就發現自己找的這個主題實在是十分明智,很多細節一一展開,完全不用但心會有冷場的情況,最後一個問題讨論完竟然已經是晚上八點半。
話題告一段落,屋子裏短暫的安靜下來。
宋昀看着表心情複雜:一個問題撐過四小時令人震驚,但是現在該怎麽讓殷懷回他自己的房間去令人頭大。
——畢竟他昨晚壓根就沒怎麽睡着,下午又被那事一折騰,再加上一晚上都泡在案子裏燒腦,現在安靜下來之後困意是真的上來了,腦子有點昏沉,只想上床去躺着。
但問題是沒人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宋昀的明示暗示旁敲側擊在殷懷這裏一概不好用,最後只能先去洗漱然後考慮一會進卧室的時候怎麽才能把這個人給關在外面。
然後他就在洗漱臺前看到了并排放在一起的兩套牙杯牙刷,其中一套很熟悉,另一套……
宋昀楞了一下,轉頭正好看到殷懷不緊不慢踱步進來。
宋昀看了看門口那人,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牙杯:“這是……你的麽?”
殷懷點點頭。
看到他如此自然從容,宋昀一時間甚至有點恍惚這到底是不是在自己家裏。
他從鏡子裏看殷懷:“你怎麽……把東西放到這裏來了?”
殷懷也從鏡子裏看他:“不然我去那邊洗漱完再回來不是太麻煩了?”
“???”宋昀問:“為什麽還要回來?”
殷懷一本正經地回答他:“晚上十好幾個小時,小鬼鑽空子的機會非常之大。”
宋昀一陣頭大:“所以你這樣跟搬過來住有什麽區別?”
殷懷看着他微微一笑,臉上表情可謂春風化雨:“沒有區別,就是同居,寶貝兒。”
說完,殷懷沖他招招手:“衛生間你先用,我一會再來。”
宋昀腦子裏只有三個大寫加粗拖着長音的字:什——麽——鬼——
生平第一次,宋昀在自己家裏找到了戰場上的感覺,一瞬間大腦瘋轉,僅僅憑着過去訓練的下意識,幾十種結界咒印出現在他眼前。
但是他腦海裏出現的所有方案無一例外都擋不住殷懷這只大妖……
最後宋昀還是心情複雜地選擇了無為而治,坐在客廳等。
殷懷出來的時候看到他,笑了一下:“不是說困了,怎麽不去睡覺?”
宋昀有點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你……晚上也要睡在這邊麽?”
殷懷沒說話,似笑非笑看着他挑了挑眉棱。
“……”宋昀只好硬着頭皮往下問:“你……睡哪裏……”這話出口,他意識到有點歧義,于是迅速解釋:“我可以睡外面沙發……”
殷懷說着不緊不慢走近過去,把人從沙發上拉起來帶着往卧室走,一邊低聲在他耳邊道:“我記得下午兩個人在床上不是也挺寬敞的?”
一句話,宋昀不只臉,耳尖都紅了,在殷懷身前慌亂掙紮着推據起來:“不是我睡沙發挺好的……”
殷懷顯然不可能給他這個機會,兩步便帶人進了卧室,順便還直接将卧室門帶上了,同時還不忘一本正經地跟他解釋:“現在非常時期,還是距離近一點比較保險。”
“不用不用……大夏天的還是分開一點比較舒服……”宋昀還盼着能搶救一下,幹笑着把人往外推,“再說你都已經在這了他們還有什麽空子可鑽……我真的覺得我睡外面挺好的——”
話沒說完,殷懷忽然低低嘶了一聲:“——碰到傷口了。”
宋昀腦海裏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殷懷胸口的傷疤,一激靈立馬僵住了:“你沒事吧?”
殷懷将他往床上一壓,低聲笑道:“幾百年的傷,碰一下倒是沒什麽。”
說着将他抵在自己胸口的一只手按住,又往下壓了壓:“就是單純陳述一下事實。”
“你——”宋昀氣急敗壞低叫出聲,終于理解了“氣到牙癢癢”是種什麽感覺——他現在就恨不得直接低頭在面前這人肩上狠狠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