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回程(七)
夏天天亮很早,房間裏的窗簾并不完全遮光,早上五點房間裏就已經清光滿室。
宋昀睜眼看着房頂的一片青白色出神。
剛才的夢境十分真切,可就在睜眼的一瞬間,夢境好像潮水一樣迅速褪去了,任憑他再怎麽努力去回憶,都只剩了一些漸行漸遠漸淡的模糊殘影。
唯一能有印象的就是夢是關于殷懷的,是那只寬袍長袖冠帶粲然的大妖。
宋昀緩了會神,腦子終于慢吞吞動作來。
與此同時,随之蘇醒過來的五感六識迅速捕捉到周圍環境裏的種種細節——房間裏某種不可描述的味道、床頭床尾零落的衣褲、耳邊又輕又穩的呼吸,搭在自己腰側的手、還有身上酸軟的微妙感覺……
“……”
記憶回籠,宋昀有點崩潰地把臉埋進枕頭裏。但還是阻擋不住昨夜種種過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裏回放。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恐怕只有躲進地縫裏能讓他感覺好過點。
宋昀大半張臉埋在枕頭裏,看不見表情,但頸側白皙的皮膚之下不自然的緋紅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攀上臉頰,最後擴散到耳尖。
殷懷在旁邊好以整暇看了片刻,然後适時咳嗽了一聲,身子湊近過去:“醒了?”
貼在他身上的皮膚傳遞過來一小片熟悉的溫度,燙的宋昀心底一激靈,耳尖愈發熱了。
殷懷看着眼前紅得幾乎滴血的耳尖,有意拿話逗他,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帶着十二分暧昧地關切詢問:“昨晚睡得好不好?”
“……”宋昀感覺自己臉皮都要被燙禿嚕了。
殷懷頓了頓,看他依舊沒有要轉過來的意思,于是搭在他腰際的手不老實地動了動,作勢要向下探:“傷到沒有?”
宋昀一激靈,趕忙将他一把抓住,一下子翻過身來:“沒有沒有沒有……”
“那——”殷懷順勢把人又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眼彎彎:“評價評價感受怎麽樣?”
“你走開……”宋昀拍開身後欲意胡作非為的一只手,本想要幹脆起身,結果四下掃了一圈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全在殷懷那邊。
宋昀面對這一情景能想到的所有解決方法裏,老老實實躺下不動絕對是目前看來最可行的一個。
于是只能作罷,抱着“破罐子破摔反正都到這一步了還能怎麽樣”的心态英勇就義一般重新躺回了枕頭上,垂着眼眸盡可能躲開頭頂的灼灼視線。
剛剛他埋頭在枕頭裏卡不見,現在眼神四下亂飄,才發現殷懷肩頭頸側零星散落着幾道可疑的紅痕。
像是……抓出來的……
宋昀的指甲向來修剪得幹淨整齊,所以即便是真沒收住力道,抓上一道最多也就是在皮膚上留下一道微微泛紅的劃痕。
現在殷懷身上的就是……
宋昀一陣臉熱。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這幾道痕跡是怎麽來的,可問題是殷懷這樣即便是真刀真槍招呼也不可能留下傷口的大妖,身上怎麽會有抓痕……
宋昀咳嗽了一聲,盡量裝作十分自然且不經意地開口:“你身上這些……抓痕,怎麽現在還在?”
“特意留下來的,”很顯然某人十分樂意回答這個問題,甚至語氣裏還有點得意的意思:“後背還有,要不要看看?”殷懷說着就要轉身。
宋昀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不不不不用!”
聽見始作俑者如此一本正經理所當然的解釋,現在他一點也繃不住了,一張臉臊得通紅,舌頭也跟着打結:“留、留着這個幹什麽!你快把它弄掉……”
“噓,”宋昀話沒說完,被殷懷忽然貼到唇上的手指堵了回去。
殷懷反手抓住他,手指以一種極其溫柔緩慢卻又十分篤定的速度纏進宋昀的指縫之間,“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
“宋昀啊,”殷懷展臂将他圈進懷裏,在他腦後的手指輕輕插進發間揉了一把,聲音好像嘆息:“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宋昀的确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可殷懷現在的狀态實在是太過反常,透過胸腔傳遞過來的嘆息莫名其妙讓他胸口發緊。
一時間臉也不紅了心也不跳了,也不想着掙脫出來了。
宋昀老老實實待在他懷裏悶了半晌,最後有些猶豫地伸出胳膊把身前的人攬住了,安撫一樣在他背後輕輕拍了拍。
夏天裏修道之人最看重的就是夏至,跟冬至相對應,是一年當中陰陽消長循環的重要節點。
在世家的時候這兩天都是十分重要的日子,往往提前幾天就已經開始準備清修事宜,閉關打坐調息之類安排得滿滿當當,到了日子山門之中找不到一個不當位的修士。
但是就像到了北方所有節日都可以被餃子包圓一樣,有了道侶就意味着沒有什麽日子是雙修不能包圓的,何況還是這種陰陽調和的時機,殷懷自然愈得發名正言順。
結果就是宋昀這幾天的日程安排可想而知。
兩人胡搞完安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不早了,宋昀感覺自己甚至都沒有過度,直接就從高潮之後的失神墜入了深度睡眠。
但是這一覺卻睡得極不安穩,總是莫名其妙醒過來。前幾次宋昀并沒往心裏去,可第三次清醒,宋昀還沒睜眼就已經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殷懷不在,取而代之是床上一只巴掌大小的看守紙人,紙人胸口的位置上還留着一小簇不聲不響安安靜靜燒着的藍紫色火焰。
這種情況顯然不太常見,宋昀盯着那紙人看了片刻,随即披上衣服折身坐了起來。
總結一下來說就是現在有一件必須要殷懷半夜親自出面解決的事情,并且保不齊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裏房間裏還會有些用到這只小紙人的其他狀況。
宋昀想了想,剛起來把衣服穿妥帖,甚至都沒來得及重新坐回床沿上去,就聽見外面的房門被叩了三下。
“宋昀哥哥。”
門外的聲音不大,很有些怯聲怯語的意思。
說話的語氣和嗓音都有些像弋陽,而且宋昀年紀也不大,這個帶着“哥哥”的稱謂幾乎可以說是弋陽專屬,毫無疑問來人就是頂着弋陽的帽子想讓他開門。
但嗓音裏全無生氣,仿佛站在門邊的只有一個咽喉,單純靠着肌肉機械動作來共振發聲,這四個字在昏黑的夜色裏緩緩傳到近前,甚至比電子合成的聲音還要更讓人背後發涼一些。
宋昀在床邊坐着沒動作,轉頭瞥了一眼旁邊的紙人。
殷懷留下的狐火沒什麽表示——門外站着的并不是什麽邪祟,要麽是身上帶着陽氣的真人,要麽就是身上什麽也不帶的小傀儡。
他吸氣寧了寧心神,然後手上掐訣閉目微觀。
天眼視域裏,房門前空無一物。
現在這個時段,四下都安靜,那個聲音消失之後房間裏夜色如常,宋昀甚至有點懷疑剛剛是不是自己的幻聽。
然而過了不多久,外面房門又被叩了三下,那個滲人的聲音又重複了一次:“宋昀哥哥。”
說完頓了一下,然後那個聲音又補充了一句:“是我,弋陽。”
“要命。”宋昀捏一捏眉心,怕什麽來什麽。
宋昀從剛才就在糾結,畢竟微觀時候不見生火,是活人的可能微乎其微,只盼着外面是個小傀儡,這樣他就可以比較心安理得地賴在房間裏,畢竟單靠着房間裏殷懷殘存的氣息就已經足夠他以不變應萬變了,只要再稍微拖上一陣子陽氣上升,這些小把戲定然不攻自破。
可是現在看來外面的人就是要在這一小段時間裏把他給拿下。
——用傀儡術的言靈是不能自報家門的。活人身上是不可能沒有生火的。
這兩點加起來,剛剛補充的那句自我介紹顯然是在威脅他,“這孩子的性命現在在我手上,你要怎麽做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