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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回程(八)

活人死人區別就在這肩上的兩頂生火,兩頂生火滅了,人就已經站在黃泉路上了,是人是鬼只是時間問題。

宋昀展臂從一旁将床上的紙人撈過來,先将上面的狐火捏起來放在掌心一握,一道溫和的熱度灌入脈門。

狐火十分靈性,甚至似乎能帶一些殷懷的意識。宋昀也是最近才發現這東西對他是絕對安全的,并且好像還能被他稍微控制一點點。總之帶在身上有備無患。

然後宋昀才将紙人拿在手上,起身往卧室外去。

門上貓眼不出意外被從外面堵上了,可殷懷畢竟是狐貍,這種旁人能想到的旁門左道早就全被他堵嚴實了——陣法加持之下肉眼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門外的确是弋陽。只不過面皮灰白雙眼空洞,眉心畫着符咒,頸上拴着紅繩。如果所料不錯的話背後應該還貼着兩道符。

平時就有些死氣沉沉的弋陽現在徹底成了一只小僵屍。

宋昀嘆了口氣,咬破舌尖往手裏紙人身上噴了一口,拿咒術将它飄飄忽忽吊在了自己前頭,在外面的人擡手準備第三次敲門之前開了門。

弋陽身上的咒術雖然不帶邪氣,但也絕不好解,施術之人必然不在近前,想要把人比較安全地解出來,最方便的就是以物易物,最行得通的方案就是用他自己來換。

宋昀勾了勾指尖,剛剛被他吊在前面的紙人飄飄忽忽往旁邊挪了挪,落在了弋陽頸項上拴着的那條紅線旁邊,輕輕将胳膊搭了上去。

半空中細若游絲的紅線浮動了一下,從紙人觸碰的位置,一絲仿佛就是因為起伏之間光影變幻而導致的暗光,在一瞬間傳了出去。

居住區裏有五雷鎮壓,來人不敢用什麽帶邪氣的招數,殷懷留下的紙人噴上舌尖血,再加上隔着這麽遠的距離,蒙混過關宋昀還是很有信心的。

他在心裏打着點,同時夾出一張符紙幾筆寫好咒文,估摸着前面的消息差不多已經傳到了,然後又勾了勾指尖,紙人的胳膊向下彎,緩緩将線圈住了。

宋昀手指将腰間佩刀向上一挑,刃尖幹脆利落将弋陽頸上的紅線斬作兩截,系在弋陽頸上的一截瞬間失去顏色仿佛餘燼一般碎掉了。

與此同時,宋昀起手将之前寫好的符紙拍在弋陽胸口,順勢将人推了出去。

而另一截卻像是韌性十足的琴線,帶着破空铮然之聲回卷,眨眼就在紙人胳膊上緊緊勒了三匝,倏然後撤,将紙人拖進了走廊轉角的黑暗之中。

宋昀抓上落下來的佩刀,緊跟着追了出去——反正門都出了,還不如直接處理幹淨,免得日後再生事端。

預想總是很美好,事實上宋昀在後面被拖着上竄下跳狂奔的近一個小時時間裏有一半都在反思自己為什麽會頭腦一熱做出這種決定。

剩下的一半在好奇紅線是怎麽布下的和弋陽是怎麽被釣上的這兩個究極問題,因為這一路跋山涉水行經的,幾乎沒有一處是正常人會落腳的所在。開始宋昀還試着認路,結果路線迂回交錯,又加上天色昏沉,行進速度又快,還不等出城他腦子裏的路線圖就已經成了一團亂麻,完全看不出想往哪邊走。

暗夜裏山林水坡奔襲良久,最後停下來的時候宋昀已經掉向了,只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山上,具體城南城北,哪條路、什麽山,怎麽繞出來的,一概不清楚。

不過紅線消失不見了。

宋昀現在身處的絕對算是密林。周圍林木稠密,頭頂枝葉密密匝匝,将月光全部遮擋在外,視線裏混沌一片,是敵暗我明的絕好地形。

宋昀不動聲色把紙人收起來,手上握着佩刀不敢妄動。

結果還不等他環視四周,腳下的地面便忽然整片地塌陷下去。不偏不倚就以他為中心,倏而展露出的漆黑裂隙仿佛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

場面雖然驚悚,但落差并沒有那麽吓人,宋昀甚至都沒來得及掐訣,雙腳就已經重新踩實了地面,不由得讓他暗舒了一口氣。

等到四面粉塵碎石落定,宋昀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這是一處寬闊程度遠超他想象的岩洞,挑高大概有四五米,僅靠着頭頂的一點微光,這岩洞其他方向延伸到什麽地方并不能看得很清楚,只有他視線的正前方,矗立着兩扇直天直地的碩大木門。

兩扇木門虛掩着,中間縫隙裏還有些若有似無的微弱光亮,以至于四周昏黑之中,唯獨這兩扇門看得異常清晰。

情形十分詭異。

然而眼見此情此景,除了身上肌肉反射性緊繃之外,宋昀心裏卻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覺得自己跟裏面的什麽東西沾親帶故”的微妙情緒。

宋昀看了片刻,雖然貿然相信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并不是理性的作為,但他最後還是深吸了口氣——來都來了。

而且大部分情況下這種時候的回頭路比往前走還要難走許多。

果不其然,還不等他邁步往前,四面的黑暗之中,一些昏暗的影子影影幢幢浮現出來。

“……”

一群影子跟在身後,宋昀老老實實邁步往前。

這兩扇門足夠大,宋昀側身從中間虛掩的縫隙裏進去。

腳下門檻高得出奇,裏面多少有些光亮,能看出來十分寬闊,沿牆八根合抱粗的立柱,用的是十分規整的八角塔樓制式,整個殿裏沒有人,也沒有塑像,只有中央一處黑乎乎的,周邊有一圈低矮的石條圈圍起來,仿佛是一眼井。

宋昀手上又将佩刀握緊了一點,——這種地方如果有水井,裏面絕對不可能是什麽好對付的東西。

宋昀另一手伸進袖裏捏起符紙,才要邁步往前走,腳下忽然感覺有點不對——他現在站的地方還是平坦,可再往前一步,腳下卻忽然有了坡度。

宋昀往四周打量了一眼,小心蹲了下來。

地上有花紋,這個在他剛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不過當時他只以為地上是鋪了花磚,并沒多留神,可是現在看來這地上倒是因為花磚的紋路藏下了不少東西,不僅是坡度看不清楚,如果地上有機關一樣也看不清楚。

蹲下之後地上的花團明顯了一些,是一些細碎的蝠雲紋,光線昏暗的情況下如果不貼在近處還真看不出來。

可這種花紋一般都是牆面浮雕或者頂棚紙上的,像眼前這樣鋪在地上還實在少見。

宋昀一邊想,一邊伸手往前、往周邊都摸了摸,他面前确實是斜面。

他見過的道觀佛寺不少,可像這樣地面上做文章的還沒有幾家。

往前的一路宋昀走得十分小心,萬幸的是一路上并沒有什麽機關,不過像剛才那樣坡度的起落到還有兩處。

宋昀也不清楚這是什麽情況,也不知道這有什麽用處,帶着滿心的問號小心翼翼捱到那圈“井沿”旁邊,向下看了一眼,裏面最多不過兩三米深,但是一層一層好像還有臺階,而且臺階上好像還有些塑像之類的東西。

一眼看上去丫丫叉叉有些詭異,可唯獨就是沒有邪氣。

宋昀又靠近了一些,眨眼盯了一陣子,隐約看見“井沿”上似乎有陰刻的蓮草,腦子裏忽然一激靈——這是藻井。

這樣地上的幾處起伏就說得通了,因為他這根本就是站在頂棚上的。

所以這間石殿是反着的?

宋昀還有點懵,還沒等他細想,藻井下面忽然透出來一些光亮。

宋昀楞了一下,這才看到這眼藻井下面是通着的。而且這個建築也不只有他現在所在的這一層,透過藻井下面的空洞,能看到一層一層樓梯盤旋收緊,最後在光源處停止,數下來一共六層。

光線來自最底層牆壁上的蠟燭,有個穿黑色長裙身形十分婀娜的女人站在正中,她仰臉看上來,沖宋昀招了招手:“都到這了,不下來麽?”

宋昀能看到的是這個女人十分年輕,身姿婀娜面容姣好,可他聽到的聲音卻很蒼老,即便她的語調溫和甚至能說得上是輕松愉快,但其中油盡燈枯的意味是遮掩不掉的,聲帶仿佛沒打松蠟的琴弓,每一個音節都幹枯脆弱,甚至帶着滲人的尾音。

跟她光潔飽滿白裏透紅的有一張臉放在一起的景象,絕對不是一個單純的“違和”能描述出來的。

宋昀緩緩吸了一口氣,感覺事情已經開始向更壞的方向發展了。

不止是因為眼前這樣令人發出一身白毛汗的場景,更是因為他現在忽然知道自己心裏那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有底”的感覺是從哪裏發出來的了——在那個女人身邊的法陣裏,放着兩把宋家的佩刀。

宋家家教方式獨特,對于門內修士來說,對宗室的認同恐怕是心裏最強烈的情感了,拿佩刀當釣餌,自然一釣一個準。甚至可以說從邁出房門開始,走到這一步就已經是必然了。

看他沒什麽動作,那個女人又沖他招了招手,語調依舊十分熱情洋溢:“沒有後路,時間也不多了,所以趕緊下來吧。”

說完還沖宋昀笑了笑:“是要我找人從上面把你送下來,還是要我自己上去接你下來?”

“不勞大駕,”宋昀擺手,說着緩緩站直身子,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碩大的殿門。

門依舊虛掩着,那些影子停在門外不遠處,影綽綽像一堵圍牆。

“插翅難飛,我自己下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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