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回溯(三)
他再見到殷懷的時候正是隆冬。
冬日主藏,失了精氣補得很慢,宋昀回來之後喝了幾天湯藥,然後就整日在屋裏窩着調息靜養。
外面連着下了幾天雪,雪停之後天氣愈發冷,宋昀百無聊賴,在屋裏圍着爐火翻閑書,忽然房門被叩了三下,然後從外面被推開了。
宋昀首先感覺到的就是門外串進來的冷風,然後才看見門邊站的人。
“有法會路過貴寶地,特留殘步來看你。”殷懷站在門口文绉绉地拽詞。
像他這樣的大妖是不可能怕冷的,但是偏偏一身打扮十分合節氣,暗褐色的獸皮氅在後面冰天雪地裏襯得很打眼,寒風裏獸毛浮動,帶出來的光澤如同錦緞,愈發襯得殷懷一張臉意氣風發風流倜傥,很有點仙風道骨出塵絕俗的做派。
狐貍大概都能有這麽一頂奢華的大氅,宋昀心想。
但是他現在寒毛倒豎,很沒有心情欣賞眼前的雪景仙人圖。
于是在外面的人繼續開口得瑟之前,宋昀沖他擺手,簡潔道:“進來,關門。”
殷懷有點不解,但還是揚了揚眼楣依言照做,關門進來之後十分自然随意地解了大氅,旋身坐到他對面來:“怎麽?這麽好的天氣沒興致……”
話沒說完,殷懷皺了皺眉:“你怎麽虛成這個樣子?”
宋昀:“……”
“手。”殷懷說着指了指桌面。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解釋,宋昀幹脆把帶傷的一只手給伸了過去。
殷懷的本意是想替他搭一下脈門,結果他剛拉起袖管,就看到了露出來的一節清瘦的手腕當中,不偏不倚就在靈脈的位置上,有一塊明顯還很新鮮的傷疤。
傷口規整幹淨,但是看上去就是傷得很深的樣子。
宋昀适時把手翻了個面,把手腕背面洞穿的傷疤也展示了一下,然後把手收了回去。
“所以你這是碰巧傷得這麽規整,”殷懷随着他的動作擡起眼來:“還是有什麽獨特的閉關秘法?”
宋昀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下:“山下鬧妖毒,給他們用了點。”
除了眉眼間的一點倦怠,宋昀輕飄飄地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平靜到一點神情的波瀾都沒有,好像這事情發生在某個遙遠的陌生人身上,好像那種抽筋剝骨的感覺他一絲都沒有體會到一樣。
殷懷盯着他看了一陣,修士的金血跟妖的金丹差不多是一種東西,這種跟身家性命搭在一起的辦法絕對不是平日裏治病救人該用的。中間一定還有些其他的事情,不過宋昀不太想說就是了。
隔了一會,他才重新開口,問:“上次我送你的那東西呢?”
“還在這……”話已出口宋昀忽然想起什麽,趕忙解釋:“上次太急,忘了帶藥,又不方便回來拿……”
殷懷擺一擺手,笑了一下:“就是想借來用用,在你這正好。”
宋昀有些讪讪地清了清嗓子,指一指牆邊的書架:“就在你旁邊,三層上,擺上去還沒動過。”
殷懷起身去取,拿在手裏又轉來問他:“你這樣子,怎麽不用?”
“我這樣子還不至于,”宋昀笑了一下:“說好是拿來治病救人的。”
殷懷聽他說完,碧元枝在手裏随意轉了一圈,擡眼沖他散漫一笑:“那我就先拿來救個人吧。”
宋昀大概能猜到他要用這個來幹什麽,可推脫的說辭還沒想好,殷懷手裏一整截碧元枝眨眼就已經被升騰起來的狐火燒成了灰。
宋昀:“……”
殷懷坐回對面,瞥了一眼宋昀下意識虛掩杯口的手,然後把掌心的一抔灰燼全放進了自己面前的水杯裏,往他面前一推:“喝了吧。”
宋昀:“……”
但是他覺得還可以掙紮一下,于是試探着拐彎抹角地找說辭推脫:“……你覺不覺得,這樣有點浪費了麽?我再調息幾天身子就能好得差不多……”
殷懷十分真誠地搖頭:“不覺得。”
“……”
房間裏尴尬地沉默了一陣,最終宋昀還是從善如流地端起面前的水杯灌了下去。
就他現在這個樣子,被用傀儡術控制着灌下去肯定更不好看。
殷懷十分滿意,起身去一旁拿了大氅似乎是要出門。
宋昀瞧着他的身影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轉開視線,有些生硬地開口道:“咳,多謝。”
殷懷轉身來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眼神裏多少有些調侃的意思,看得宋昀有些不自然,然後為了顯得自然一點,他又半開玩笑地往後加了一句:“……今次算我欠你的人情。”
本來按照慣例後面應該是殷懷說幾句客套話,然後出門,結果偏偏這只大妖不太走常理的那一套。
“你的東西你自己用了,欠我什麽人情?”殷懷反問他。
“……”宋昀有點後悔剛剛自己為什麽要追上那一句廢話。
然後他便眼見殷懷一臉狡黠走上來,手裏大氅一抖,将他整個裹了進去。
“??!”宋昀還沒明白這是什麽意思,殷懷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狀似沉痛并且無可奈何地道:“不過如果是的确非常想我欠人情,我也不好拒絕。”
說完便潇灑轉身,邁步往門邊走。
宋昀氣結半晌,最後在殷懷推門之前很罕見地提高了音量:“衣服!”
殷懷推門頭也不回:“忘下了,過幾天回來拿。”
“……”宋昀感覺殷懷出現的這一刻鐘比讓他再放一盅金血還讓人頭疼。
碧元枝畢竟是帶着仙草頭銜的,效果自然拔群,宋昀喝下去之後昏昏沉沉睡了兩天,再睜眼就明顯感覺到靈脈變“實”了。
他試着動了動,果不其然身上虛滞倦怠的感覺減輕了許多,人也有了精神,這麽多天一來還是頭一回起床的意願這麽積極。
宋昀起來之後把房間裏簡單收拾了一下,然後把厚一點的棉被也收了起來,現在他內力平實了許多,夜裏也不再像前幾天一樣怕冷了。
殷懷前幾天莫名其妙扔在他這的大氅也被他收在櫃子裏,今天看到,宋昀也不知道為什麽,看着看着忽然鬼使神差一樣伸手在如同錦緞的獸毛上輕輕摸了一把。
剛把手放上去的時候觸感很紮實,手底下的感覺也的确像緞子一樣又滑又涼,但紮實的獸毛下面還有一層柔軟細膩的絨毛,很快就有暖融融的溫度從手掌下傳了上來,好像真的是一只動物一樣,讓他禁不住又摸了兩下。
然後宋昀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有點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趕緊阖上了櫃門。
也不知道是大病初愈還是什麽別的原因,宋昀一上午都有點走神,在桌前坐着的時候總會記起來那天用的是殷懷的杯子,心裏有些說不上來的別扭讓他一早上愣是一頁書也沒看進去。
宋昀最後還是決定不跟自己過不去,放下書出去透透氣。
前幾天下的雪不小,院子裏半尺厚的積雪到現在也沒怎麽化。他這經年沒什麽人來,上次來的那位還不是走尋常路的主,所以院子裏統共只有殷懷在門前留下的半趟腳印,剩下的就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幹淨。
下雪之後空氣清澈,從山林裏吹來的風并十分柔和,帶着一種說不清楚的清甜味。宋昀不由深吸了一口氣,清亮的感覺一路從肺腑直上靈臺,瞬間精神的好像換了個人一樣。
正在門前心曠神怡,宋昀忽然感覺半空中有些異樣,然後就看見一道熟悉的人影縱下雲頭,落在了自己面前。
“看來是好了不少。”殷懷說着往前邁步,經過宋昀身邊的時候從袖管裏掏出來一樣東西塞給他:“剛好,我又給你帶了一根。”
說完便十分自然地側身掠過他,直接推門邁進了房間裏。
“……”宋昀站在門外有點恍惚,一時間感覺在對比之下好像自己才是來做客的一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剛才那人塞給自己的東西,一截幹枯的樹枝,中間一節在陽光下晶瑩剔透,仿佛上好的翡翠……
宋昀急忙跟進房間裏:“你怎麽……又帶來一枝碧元枝?”
殷懷此時已經坐在桌前給自己倒好了茶,聽見聲音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然後風輕雲淡地解釋說:“簡單來說,給你賠禮。”
宋昀:“???”除了一頭霧水,他還有點好奇為什麽每次這只大妖出現的名目都不一樣。
殷懷看了看對面的座位,示意他坐過來詳談。
宋昀只好坐過去。
原本他以為殷懷要說的無非是些彎彎繞繞鬥嘴尋樂子的東西,結果他剛坐下,殷懷便直接切入了主題,而且表述十分簡單明了:“山底下的妖毒是我帶來的。”
“……???”宋昀一時間被震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殷懷不以為意,擡眼看了他一眼,問:“知不知道浮山?”
宋昀點了點頭。
往南三千六百裏,海上有浮山,不屬于三界任何一域,山上無人,只有仙草奇花不計其數,可以随意采撷,是修真界人人向往的洞天福地,只不過浮山在海上虛無缥缈,真正到過的人少之又少。
“浮山上不知什麽時候上去了一只蠱蟲,靠着山上仙草結出金丹成了妖,現在占山為王把那些花花草草全看起來了。”
“不久之前南邊有法會,我去的路上路過,就下去順帶折了一截碧元枝。沒想到那厮就跟我結了仇,追着要我還他。”殷懷說這些的時候明顯能聽出語氣裏的不屑。
他說完頓了頓,擡頭看了一眼宋昀,輕描淡寫地繼續道:“你在山上見到我的時候,我剛跟那東西鬥法沒多久,只不過那他身上帶毒,受傷之後用了陰招保命,趁我毒性沒過,躲進周圍淺山裏去了。”
“應該是前幾天終于能從山裏出來,恰巧我又把碧元枝帶來給你,放在燈火下烤的一瞬間有味道傳了出去,那東西對碧元枝很敏感,以為就在附近,所以在鎮子裏用了妖毒,想把碧元枝逼出來——後面就是你的事情了。”
宋昀聽他說完,理解了一下,有些焦慮:“所以……那只蠱蟲呢?還在附近?”
“沒有,”殷懷笑了一下:“他傷得不輕,等了兩天不見有人把碧元枝拿出來,為了保命先回浮山去了。”
宋昀:“……你怎麽知道這些?”
殷懷:“因為我恰巧剛去了一趟浮山。”
宋昀反應了一下,然後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這一枝:“那這枝……”
殷懷點頭,毫不遮掩甚至還有點得意:“新鮮的。”
“上次的碧元枝是我給你的;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鎮上也是因為跟我鬥法;味道傳出去讓他有所感知也是因為我把碧元枝拿在燈下烤,他該算賬找也應當找我來算,因為這個讓你傷成那樣,當然有必要找他好好談談。”他說着眼彎彎:“所以就又親自去了一趟。”
他說話的時候雖然還是一副纨绔子弟一般散漫風流的樣子,然而宋昀卻覺得在他笑意盈盈說出這句話的某一瞬間,有一種跟他的大妖修為相匹配的銳利殺意好像刀劍刃口寒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宋昀大概能猜到,殷懷所謂這種“談”的方式,應該是不太溫和的。
接連兩只碧元枝下去,就是死人也該被拉回來一條腿了。宋昀的身子已經差不多恢複到了之前的水平,但殷懷倒是來的越發頻繁,從開始打着慰問的旗號送來靈芝仙草,到後來喝酒喝茶下棋聊天,兩人幾乎是三兩天就要見一面。
見面的次數多了自然熟絡,宋昀性子淡漠沒什麽朋友,一來二去殷懷倒是成了跟他說話最多的一個。
但是兩個人似乎有某種默契,就是不問姓名。
基于這種奇怪的默契,聊天的次數多了,自然而然就會衍生出一對代號——宋昀管眼前的大妖叫狐貍,對方則管他叫小道士。
這種日子過了很長時間,然後忽然有接近半個月殷懷都沒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