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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回溯(二)

宋昀不由吸了一口冷氣。一來是因為這婦人的聲音,二來是這句話實在有點令他心冷。

修士的确有金血,也的确可以救命。但所謂“金血”,其實是靈脈裏的靈修,這夫婦二人開口要兩滴看似是滄海一粟,但宋昀少說二十年的修為都凝結在裏頭,真給他這些,無異于抽筋扒脈。

但是普通人顯然不可能知道這些,而且開口就要兩滴,別說是十幾歲的孩子,就是他們兩人加在一起也不一定能受得起。

“誰讓你們來要的?”宋昀按了按眉心,後退幾步坐到了廳裏的座椅上,模糊意識到自己已經掉進了一個圈套之中。

那兩人一看宋昀坐下來,知道有戲,忙跪着匍匐上前:“城裏緊郎中昨晚來看,說小兒病得蹊跷,他也無能為力,但是只要您肯賜散仙金血,就能保小少爺當即還魂,而且……”那男人正說着,忽然意識到說漏了嘴,急忙收了聲。

宋昀冷聲道:“而且什麽?”

地上跪着的男人一激靈,又把頭低下去一些,見宋昀半晌也不說話,只好支支吾吾說了實情:“而且有了您的金血,以後小兒仕途通暢,科考準能中第,而且命格更硬,一輩子沒有病災……”

“……”宋昀已經很久沒動過氣了,今天這事情實在氣得他頭疼。

金郎中宋昀多少有耳聞,這人除了知道醫理藥性,還通一些易經推演,醫館巫醫兼顧,還有幾個學徒能一起做法事。

這人大概是覺得自己有點給他擋路了,所以添油加醋唬得這兩人尋死覓活來逼着他出金血。

“你們就那麽相信金郎中的話?”宋昀捏了捏眉頭:“我山上真的有藥,真的能治好你兒子的病,一樣立竿見影。”

房間裏沉靜了一陣,那婦人又一次把頭狠狠磕了下去。

宋昀阖上眼深吸了口氣:“拿一只酒盞來。”

看來金郎中添油加醋說的內容比治好病更有吸引力。

這一聲剛落下,房門外魚貫一般進來五六個手捧金銀銅鐵玉瓷陶泥五花八門材質酒盞的丫鬟侍女,門外還有另一批捧着淺碗的等着。

宋昀氣得額角青筋直跳,沖她們生硬一擺手:“打頭的一個留下,剩下的全出去。”

地上跪着的男人立馬接話:“道爺發話,還不趕緊把她們帶出去!”

管家立馬點頭哈腰上前,帶着兩批人倒退着從門口退出去,一直退到裏進院們外,房間裏立馬清靜下來。

宋昀沒管地上跪着的兩個人,阖眼夾了張符紙在面前一晃,紙灰落進酒盞裏,剩下的光焰則變成一把刃口輕薄的小刀,明晃晃的,被宋昀捏在指尖。

宋昀睜眼就看見堂前夫婦二人依舊保持跪着的姿勢,努力仰頭殷切看他。

他沒說話,視線迅速從那兩人身上掃過去,低頭将袖口拉起來卷好,面無表情拿着那柄小刀往自己的脈門上紮了進去。

露出來的一節腕骨清瘦,刀尖被猛地往裏一紮,立刻便從下面透了出來。

與此同時,金湯一樣的血順着刀尖汩汩流下來。

酒盞不大,很快便接了滿滿一杯。宋昀指法一變,穿透腕骨的利刃瞬間化作白光不見了蹤跡。

宋昀把酒盞放下,滿滿一杯,裏面的液體跟酒盞黃金的外壁幾乎融在一起。

“夠了麽?”

堂下跪着的兩個人已經傻了眼,聽見宋昀這樣問,忙不疊的磕頭:“夠了!夠了!”

宋昀拂袖起身,從地上跪的兩人中間邁過去:“告辭。”

直到出了裏進院們,才聽見後面有男人的聲音高聲叫道:“管家!備轎!送道爺回山!!還有我跟夫人準備的薄禮!全給道爺帶上!!”

宋昀出門的時候剛好被管家趕上,旁邊兩個丫鬟捧着兩只托盤,一只金銀,一只珠寶,小跑着跟在他後面。

“道爺!宋道爺留步!”管家邊跑邊喊:“轎已經從後門出來了,少時就擡過來,您前堂喝杯熱茶再走?”

宋昀擺了擺手,沒理他,直接邁步出了府門。

他剛剛放血用了點把戲,滿滿一杯裏面真正的靈脈金血只有毫厘,治好那孩子身上的妖毒不成為題,放血之後飒沓而行讓普通人跟不上也不成問題。

但身體裏虛脫的感覺還是很不好受。轉出府門之後不遠便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不得不把速度放慢下來。

初冬的早晨,剛下過雪,外面冷風凜冽,行人很少。

宋昀試着緩緩調息,同時開始意識到自己氣頭上一句話就把轎子給辭絕實在不是什麽明智之舉。

好在走幾步之後情況終于緩和了一些,然而還不待他松一口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不知道從哪裏忽然蹿出來一個小姑娘,撲通一聲跪在了他面前,二話不說就開始咚咚咚地磕響頭。

今天他見到的磕頭實在有點過于多了,以至于宋昀甚至一時間都不知道面對這樣的場景該作何反應,愣了片刻才想起來應該想把人從地上拉起來。

可他剛碰到那小姑娘,還沒用力把人給拎起來,那孩子卻忽然發拗,一個頭死磕在地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什麽都不肯動。

宋昀保持着彎腰的姿勢還是有點頭暈,只好蹲下身去,問她:“有什麽事情非得磕着頭才能說麽?”

那孩子聽見聲音忽然離得自己這麽近,立馬擡頭看了一眼,見宋昀蹲在自己面前,一下子有些慌張無措,整個人更壓低了一些,整個人幾乎是伏在地上,然後又把頭用力磕了下去:“求道爺救救我弟弟!”

宋昀有些頭疼地嘆了口氣,沒說話,就聽見那孩子帶着哭腔的聲音繼續說:“小的是于府上的傭人,小少爺的病情我都知道,我弟弟就是跟小少爺同一天得的病,到今天也已經燒了整整兩天了,我們家窮,一個郎中也請不起,能求的只有您了!”

說到後面那孩子一邊說一邊不住地咚咚磕頭:“求求您了道爺!您菩薩心腸救我弟弟一命吧!我們家窮,無以為報,但是只要您能救他一命,我這輩子都給您做牛做馬伺候您!您讓我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不說個不字!只要您願意,小的下輩子下下輩子也給您做牛做馬!”

宋昀捏了捏眉心站起身來:“你起來說話。”

結果那孩子又是一個結結實實的響頭磕在地下:“您不答應,小的不敢起來!”

宋昀低頭看着匍匐在自己面前的一小團身影,淡聲道:“我山上真的有之病的藥……”

他還沒說完,地上那孩子發狠一樣地磕頭:“求求您了道爺,我弟弟他比小少爺還小五歲,再晚一點,他挺不過去啊道爺!求求您!發發慈悲吧!我們不要以後我弟弟能憑您的金血有什麽錦繡前程,我們賤民就要一條命就知足了!”

她的哭喊宋昀并沒聽進去多少,但他倒确實認真地考慮了一下以自己現在的狀态,回山上然後在把藥帶下來大概會花多少時間。然後碧元枝還要用內力化開,結合多種因素,都不太現實。

“你先擡起頭來聽我說,然後再選擇是不是在這裏繼續跪着磕頭。”宋昀說着捏出一張符紙,拉起袖管給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傷口,然後把符紙裹在上面,用力捏了捏。

傷口受力裂開,金色的液體混着鮮血迅速洇開一大片。吸收了血水的符紙呈現出一種帶着黃金光澤的特殊赭紅色。宋昀靜靜看着那張符紙吸飽了血水,手上指法變化,傷口處白光一閃這才止了血,然後在符紙上畫了道符,夾在指尖低誦一句咒語,符紙立時變成了一只薄薄的赭紅色木箋。

“溫水,放在裏面攪三圈,給你弟弟喝下去。”宋昀低頭看着她晃了晃手裏的薄木片。

那孩子幾乎看呆了,只拿一雙眼直愣愣地盯着他,但是聽完之後一點反應都沒有。

“……”宋昀只好蹲下來,把木箋塞進她手裏:“聽明白了?”

手裏的木箋質感像是棉布,而且還帶着溫度,塞進手裏之後她才慢慢反應過來,急忙跪好又要磕頭。

宋昀一把拉住她,淡聲道:“我不要你當牛做馬,但是你要幫我做件事情。”

小姑娘看着他,忙不疊地點頭。

“這道符能用很多次,但是不能私藏,鎮上還有其他孩子跟你弟弟一樣的,你知道的,都要替我去,給他們治好。”宋昀看着她。

小姑娘急忙點頭。

“符紙能用十次,然後上面顏色就會退光,你把它收好,等到端陽,不管上面顏色有沒有退光,都要把符紙扔到河裏去。”宋昀說完把她扶起來,“記住沒有?”

“記住了。”

“好了,”宋昀有些神色倦怠,擺一擺手,低聲道,“回家吧。”

小姑娘握着符箋躊躇了片刻,好像要跟他說什麽但是最後沒敢開口,轉頭拔腿跑進了巷子裏。

宋昀又在地上蹲了一會,然後才扶着牆緩緩站起來。

今次的妖毒就是沖着孩子來的,鎮裏絕對不只有這兩個,所以他在符紙上有意多留了一點以防萬一。

精氣流失帶來的最直觀的感受就是暈,眩暈的感覺從腳跟開始,一路爬上靈臺,從腳底到腦仁好像全是些棉花。

等他一路慢吞吞走回去,推開院門的時候眼前已經全是落日餘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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