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回溯(五)
後面的幾天只有宋昀心裏有些七上八下,日子還是很安靜。
但是在第二天夜裏,情況發生了一點改變。
從入夜開始山上就下起雨來,宋昀睡着的時候還覺得雨聲喜人,半夜卻忽然在一種壓抑的邪氣裏驚醒過來。
外面風大雨大,但窗縫裏透進來的卻是一種滞重沉悶的腥味,像是山洞裏的死水。
宋昀掐指算了算,雨早該停了,微觀視域裏現在山上夜空已經是月明風清。但從半山腰開始,有一片濃重的邪氣,黑霧一樣繞在山上。
排場很大,是來挑事的。而且邪氣很重,微觀根本看不清楚霧氣底下的情況,擺明了是要他出去。
宋昀穿好衣服,用了一道避水咒在身上,不急不緩開門走了出去。
前一腳宋昀剛站在院子裏,後面院門就被叩響了。
宋昀沒動,垂在袖口裏的手指輕輕朝外晃了一下,院門便自己晃晃悠悠敞開了。
頭頂邪氣遮天,宋昀也沒點燈,開門的時候院裏院外幾乎混混沌沌黑成了一片。宋昀眯了眯眼,這才看到遠處站着一道人影。
好像生怕被看見一樣,昏天黑地裏那人偏偏也是一身黑,而且還站得遠,胸膛以下遮在灌木叢裏,渾身上下能看見的只有一張臉。
而且敲開門之後這個人什麽也沒做,就是像塊木頭一樣在遠處杵着,沒有陣法沒有暗器,唯一跟宋昀有接觸的只有視線。
如此低調的做法跟瓢潑大雨、大霧遮山的排場十分不搭邊。
雖然直覺裏知道有危險,但此情此景宋昀多少還是有些疑惑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回不遠處站着的那個人,從姿勢上看不出什麽要攻擊的跡象,而且他似乎感覺到這個人的視線一直都沒變過,始終盯着自己的眼睛。
挑事的排面都拉開了還這麽放不開手腳,其間必定有詐,可是他一時半會還不知道詐在哪裏。
宋昀手裏捏上符紙,視線迎着他看了過去。
能感覺到有興奮有憤怒有殺意,但都不夠濃,好像不是直接沖他來的。
宋昀一時間甚至有些懷疑這位是不是在去挑事的路上忽然在自己這裏停下來想讨杯水喝。
兩人靜默無言對峙了片刻,忽然對面的人不屑冷笑了一聲:“他還真告訴你了。”
宋昀楞了一下,這句話其實很隐晦,裏面沒有一個明确的指代,但幾乎是聽見這句話的一瞬間,他就很明确的意識到,是在說殷懷渡劫的事情。
剛剛對面的人用讀心術的時候他一點感覺都沒有,讓宋昀多少有些震驚,他捏了捏手裏的符紙,對方下一步要做什麽他還不清楚,這句話是激将也未可知,所以當下不冒進還是上策。
然而對面的人并不跟他繼續糾纏,轉身便要往山上去,籠罩在院子上方的陰雲随之收斂,湧動着向上升騰。
這顯然不是做戲的範疇了,這種拍開門先警告一下再轉出去拿武器的舉動的确把宋昀繞得有點懵。
他立馬追了出去,一道敕令符扔出去前面立馬接連三道閃電,可罩在黑霧裏的那人避也不避,幾乎是貼着閃電的芒焰三步跳上一段矮崖,瞬間消失在了山中密林裏。
這只妖似乎還到不了像殷懷一樣霎時間就能将身影消失無蹤的地步,宋昀立馬縱身追了上去,他對周圍山行水勢都稔熟于心,想趕在他從山裏出去之前把人攔下來并不算難。
殷懷渡劫所在的地方在西北,想要過去必然要經過山上“一線天”一樣的斷崖。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一線天”一西一東,宋昀剛好堵到他。
那個人在對面站下,盯着宋雲看了一會,又看了看地上金閃閃的陣印:“我可以從上面過去。”
宋昀點了點頭:“可以試試。”
對于自己的陣法,他還是很有信心的。
對面的人又盯着他看了一陣子,站了下來。
宋昀大概知道這是在讀自己的所想,也不躲避,甚至有點無所謂地看了過去。
他甚至不太介意對面的人看清楚自己布陣的思路是怎樣的,因為這陣是死的,一旦成形,交由天地陰陽跟他沒有半點關系。
如果對面是殷懷他心裏可能還要嘀咕一下,但現在這種情況宋昀心裏還是很有信心的。
半晌,對面的人陰沉開口道:“這是我跟他之間的瓜葛,跟你沒有關系。”
宋昀點頭表示理解,“只要不是今天,你們兩個見面怎麽打怎麽鬥我都不管。”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會,然後轉身似乎要下山。
“不從這裏走我也還會從別的地方攔你。”宋昀沒動作,就是站在原地看他:“只要在這座山上,我都能攔得住。你可以試試。”
那人邁出去的腳步緩緩停下了,轉身來看他。
“他把這事情告訴我了,出了事情責任都在我身上,”
宋昀沒等他開口,手中印光一閃,霎時間對方背後突然聳出一堵石刃
然後才淡淡道:“所以今天我這一關,恐怕你是過得也要過,過不得也要過的。”
這是他早先就在山裏布下的陣,能借山中龍脈來用,這種幾乎無盡的歲月壓制,如同天地陰陽一樣不可破滅。
所以盡管維持時間不長,但宋昀對于這一步能帶來的結果信心滿滿,何況現在這種情況只要稍微拖延一下,給對方的壓力就已經足夠了。
果不其然,對面的人看清石刃的瞬間,便一改常态,一直籠罩在上空的邪氣瞬間全都被他收進體內,如此大體量的邪氣包裹下完全看不到那人的身影,宋昀只能看到眼前一團巨大的黑氣以一種令人驚駭的速度翻騰滾動,仿佛一團沸騰的墨。
縱然眼前的陣法已經不受他管控,宋昀還是下意識捏緊了手裏的符紙,感覺情況不是很妙。
事實證明的确如此,下一秒那團黑霧便突然爆開,罡勁邪風直逼面門。
宋昀眯了眯眼,就看見朦胧中出現了一道古怪的影子,筆直的站在對面。
他費了不少時間才意識到自己面前站着的影子并不是人,而是一只巨大的蜈蚣一樣的毒蟲,半截身子直立着,幾只前足蜷抱在胸前,剩下的“腳”鱗次栉比收在身側。
宋昀不由吸了一口冷氣,感覺身上寒毛瞬間全部立了起來。
不等他回神,那只蠱蟲便一頭紮進陣印之中,繼而迅速一掉身,在陣中印芒大盛的一瞬間前半段身子揚起,前肢已經搭上了旁邊的矮崖,然後将腹尾瘋狂一甩,居然斷下兩截困在陣裏,奇長的身子瞬間借力搭過矮崖鑽進一片黑雲中不見了蹤影。
宋昀根本沒想到他能使出這種瘋招,震驚之下急忙收起手中印訣,掠身架起雲頭緊跟在那只蠱蟲身後直往西北方向去。
殷懷告訴他的地方在西北七十四險峰,離這裏近千裏,傀儡用一道風便能送達,可人想去卻不是那麽容易。
三界之中除了飛禽之族天生有翼可以随心所欲,長距離飛行,不管騰雲駕霧還是禦風禦劍,對于剩下的所有物類都是勞神費力的修為考驗。宋昀尤其頭疼這一項,何況還是這麽遠的距離,但前面的那人顯然也好不到哪裏去,剛剛才斷了一截腹尾,現在即便躲在霧氣裏不露真身,明顯能覺出他并不輕松。
宋昀恍惚中甚至有點佩服他,這一路不遠千裏跋山涉水,甚至不惜自斷腹足賭上性命,就為了報仇。
還是攀折花枝的仇。
還真有點以身殉道的意思。
蠱蟲并非天生地養的自然之物,嚴格來說只不過是試煉出來的一種邪器,幾乎沒有得道的可能,如今修成恐怕靠的就是碧元枝。
宋昀覺得有可能蠱蟲把那株讓他修成得道的碧元枝當成了生身之母賜命之神,所以才這麽瘋。
他在心底胡亂猜想,想來想去居然覺得還有點悲情。
兩人都是用飛的,所以很快便看到了西北乾天之處,雲海裏七十四險峰兀立,峰刃嶙峋猶如鋼刀直插天頂。
險峰之險并非虛名,如同通天石屏一般的崇山綿延三百裏,即便飛鳥也難度此關,可前面的那團黑影愣是沒有半點準備落地的趨勢,讓宋昀一陣頭大。
兩人飛行速度不相上下,他原本就落在後面一截,一旦前面的人直接落在山腰上,單憑他原身的長度,在山石上攀援起來,宋昀也不确定自己能在短時間裏制住他。
不過好消息是敢飛并不代表就能飛過去,巒山之間總有些稍矮些的山峰被前山遮擋着看不見,宋昀眼見那團黑氣鑽進亂山之中,手中結印緊随其後,想着只要他轉向之間碰到意外情況少有停駐便出手。
果不其然,剛随着前面那團黑影轉了兩轉,面前便忽然出現了兩座幾乎連在一起的高山,瞬間将去路遮了個嚴實。
接着他就看見不遠處的黑影一飄忽,直接墜下去。
眨眼間,山林掩映之中,一道奇長的黑影從山脊一閃而過,迅速翻了過去。
宋昀急忙按下雲頭,手中掐訣掠身緊跟其後。
他現在完全不顧及聲響,前面的東西瘋得很,完全不在乎他跟在身後,只跟他拼速度,大有“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态勢。
山高林密,又加上雙方體型差異巨大,宋昀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這樣直接事實上并不占優勢,從腿的數目上這一結論就已經很明确了。
宋昀緊鎖着眉頭,忽然急中生智,伸手抓了一疊符紙出來,口中誦咒往半空中一揚,面前一下出現了十幾只飄飄忽忽的小紙人,被幾道風拖着分別往四面八方飛去。
片刻之後傀儡歸位,宋昀幹脆停下來落在山中,手上結印,底叱一聲“結”,一時間八方山坳之中金光一振,迅速連接成片,以他為起點在無數山峰之中劃出一大片範圍。
宋昀停頓了幾秒,凝神感覺到陣中邪氣移動,然後手上印偈一變,右手并指在面前一晃:“拘!”
語聲才落,方圓幾裏的印光倏而收縮,仿佛一只大網被迅速拖離水面,半山上的蠱蟲只覺得一陣靈力波動,霎時便被拉到了宋昀面前。
蠱蟲剛被掼在地上,宋昀不等他反應,早先布下的陣印瞬間在腳下展開。陣中水山蹇澤水困兩道主符首位相接內外與先天八卦勾連,一經形成便入牢籠一般将兩人攏在其中。
這裏離殷懷所在的那座山并不算太遠,但也勉強算是安全距離,就算是真動起幹戈雷劈電砍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何況宋昀并不是很想要他性命,畢竟兩人也算無冤無仇,再者蠱蟲得道本來就不容易,哪怕吃仙草喝玉露也要有時間加持才行,小百年道行毀于一旦一樣是罪愆。
于是宋昀開門見山:“我不想傷你,只要等那只狐貍度完劫,你想怎麽跟他鬥都行,我絕不攙手。”
那只蠱蟲并沒化形,依舊保持着蜈蚣一樣的原身,聽見他這麽說,只看了他一眼,轉回頭立起半截身子猛地便沖陣腳處結界撞了過去。
那只蠱蟲的外殼油亮如同铠甲一般,這一撞力量很強,只聽見一聲巨響,結界上随之呲出一道火花閃電噼裏啪啦落在不遠處一塊碩大的青石上,立馬便劈出一道深溝。
然而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結束之後結界上什麽也沒留下。
宋昀不由往後退了一點,好心勸阻它:“沒用——”
話沒說完,那只蠱蟲甩身子再度狠狠轉了上去。
今次的力度甚至還要更大一些,宋昀在陣裏甚至都能聽到碰撞産生的巨大回音轟鳴。
但是結界依舊毫發無傷。
宋昀揚了揚眼楣,想着自己勸也勸不動,不如任他發瘋。
結果那只蠱蟲撞了幾下,猛地回頭朝他這邊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