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8章 回溯(六)

跟這麽大一只蟲子近距離接觸當然讓人心裏發毛,尤其是被這樣直勾勾盯着看的時候。

但一碼算一碼,發毛是發毛,事實上宋昀心裏并不是很擔心——畢竟把這只蟲子拘在自己面前靠的是陣法,不是力氣,他有本事把這只蟲子拘進來,就有辦法不讓這只蟲子跑出去。

那蠱蟲盯着他看了一會,猛地一甩身,毫無預兆地張口便沖他咬過去。

宋昀急忙旋身避開,可還不等他站穩,那東西便一甩頭又轉了過來。

那只蠱蟲身子奇長,而且十分靈活,像蟒蛇一樣首尾呼應,再加它那周身無數肢足都有甲殼,硬度不弱于鋼戟,而且尖端都帶毒,碰到衣服瞬間就能腐蝕出一個小洞。

宋昀躲了幾次,盡管避開毒螯不是難事,可架不住這東西有無數的腿,躲來躲去身上依舊多出來不少小傷口,火燒火燎的感覺讓他有些煩躁,他皺了皺眉,一下子跳開到蠱蟲尾巴的位置喘了口氣,然後在那只蠱蟲重新轉頭撲過來的一瞬瞅準時機跳到了它最後一截身子上,随着它身子的運動自然便從它眼前被抽離開。

那蠱蟲一愣,立馬便彎起身子追着尾巴咬過來,宋昀借機低撐一下翻身直接上了它的上背,然後手上指法變動:“合!”

地上印陣循聲而動,陣中兩卦一下合在一起,還不等那蠱蟲反應,半空一道閃電憑空出現,瞬間便照着它的腹尾劈了下去。

宋昀立馬向外跳開,剛一落地,便聽耳邊一聲炸雷,緊接着就是蠱蟲的一聲怪叫。

陣中石飛沙走,一片混亂之中陣中的六爻已經重新排好——內震外離,火雷噬嗑。

剛剛落下的就是卦爻下九第一道枷,雷光散去之後地上留下一道駭人的深坑,金光咒印如同鐵釘一般将那只蠱蟲的最末一截牢牢釘在其中,任其怎樣掙紮都移動不了分毫。

宋昀跳下去,站在遠處安靜看着,那蠱蟲同樣死盯着他,但後半截身子仍然不死心地不斷掙紮。

好半晌,宋昀見它終于消停一些,剛要開口,對面的蠱蟲忽然将上半截身子高高揚起,兩只碩大的毒螯一張,沖着宋昀猛噴一股黑氣。

然而先他一步,宋昀面前早有一道結界悄然築起,黑霧觸到的一瞬間便被結界外壁分流開,仿佛一張柔順撐開的大網。

站在結界中,宋昀面無表情,此時他的眼前烏黑一片,只看得黑霧裏無數小蟲以極快的速度撲過來,仿佛揚了一把鐵釘子一般撞在結界外壁,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宋昀勾了勾手指,結界最外面忽然有一圈明亮的火焰騰躍而起,淨火一路攀上結界外壁,從一簇簇指尖大小的火焰逐漸變成一堵烈烈火牆,将結界附近的黑氣和毒蟲旋即焚燒一淨,而後迅速向外擴張出去。

不消片刻,陣中黑霧已經被火光焚燒一淨,陣裏唯一剩下的只有火牆對面的那只蠱蟲。它顯然愣了愣,然後迅速又将身子高高揚起來準備第二次張口.

宋昀不等他張開毒螯,手中迅速結印,火牆倏而分成兩路,左右兩翼成包抄之勢眨眼出現在蠱蟲兩側,接着便一聚而上,如同一床火毯,從它被死釘在坑裏的最末截迅速向上席卷,任它怎樣在地上翻轉滾爬,“火毯”始終以不緊不慢的速度上攀。

第二道枷對應九三爻,火光一路向上燒至蠱蟲胸背位置才停下來,身後所過之處,每一片甲殼上都留有一道明晃晃的火雷敕令,如此密集的敕令功效絕不亞于搬山壓頂。

而且搬的是刀山。

現在的蠱蟲被無數敕令牢牢壓在地上,上半身幾乎擡不起來,仰頭的動作都很勉強。

“還有上九最後一道,性命攸關,”宋昀說着向前走了一步,緩緩蹲下來跟他平視,開口淡聲道:“跟我動手就算贏了也沒什麽意思,還不如老實一些,至少後面還有跟那只狐貍單打獨鬥的可能。”

那只蠱蟲梗着脖子看了他半晌,最後放低身子把頭貼到了地上。

事實上他也沒多少讨價還價的可能。

宋昀呼一口氣,幹脆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好了,咱倆互不相犯,只要等到五鼓天明,我立馬收陣。”

那只蠱蟲沒理他,甚至把頭向旁邊偏了偏。

“……”宋昀揚了揚眼楣,跟一只蟲子大眼瞪小眼除了滲人之外是不會有其他結果的,所以他選擇閉目行氣。

反正陣裏一點異動他都能有所覺察,何況現在對方想有異動實數有些困難。

然而事實證明不能輕敵是永恒的真理,哪怕敵人半截身子已經在土裏了,這一條仍然适用。

宋昀坐着調息過了一陣子,忽然感覺到陣中一陣極其輕微的異動,于是立即睜眼。

然後就見對面的蠱蟲以一種很勉強的姿勢揚起上半身,最大限度地将腦袋向胸前垂下去,用幾只稍短的胸足死死抓着,從宋昀的角度看起來它這個動作幾乎要将脖頸拗斷,頭部和腹胸甲殼之間的縫隙已經被扯得很開,甚至能看清楚下面淡黃色的筋肉。

弱點毫無保留暴露在自己面前,宋昀一時間有點看不太清局勢,不知道這只蠱蟲是要自戕還是要做什麽其他事情,謹慎起見他還是直身站了起來,手中甚至已經捏起了符紙,然後試探性地咳嗽了一聲。

蠱蟲的動作應聲停了下來,略作停頓,然後頭也沒擡,繼續收緊了胸足,死命撼動自己碩大的腦袋,動作之大,幾乎像是想手動卸下頭來。

宋昀站在一旁看得有點犯懵,又過了片刻,他忽然聽見蠱蟲緊團在一起的身體之下傳來了一聲骨折一樣的聲響。

然後對面的蠱蟲收了胸足,将身子重新舒展開,猛地将頭向旁邊一甩,一樣東西唰得飛了出去,穿過陣法外壁,一頭撞在一旁的岩壁上,啪得一響,掉落下去。

然後宋昀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剛被甩飛出去的是一只毒螯。

他現在用的是鎖陣,一般在鬥法過程中為了方便繳械之後往外扔外壁的結界只擋邪氣,這種斷肢類的東西連生氣都沒有,當然不會受到阻隔。

但是這種類似鬥着鬥着忽然砍下自己一條胳膊扔出去的行為實在有點匪夷所思。

宋昀已經很明确地表态了,只要配合絕對不會傷他性命。剛才的鬥法雙方高下已判,要表态只要他在陣裏老實趴着挨到五鼓天明就行,這種“自廢武功”的方式實在有點過了。

還是說這家夥忽然想通了,仇不報了,想表明立場讓他收陣放它離開?

宋昀看了看一旁矮草裏孤零零的一只毒螯,大小如同一只水牛角。

然後又轉頭看了看面前的蠱蟲。在原本毒螯的位置上,有一處大小駭人的破口,褐色的液體汩汩往外流。

“……”宋昀頭皮麻了一下。

還不等他試着開口發問,那只蠱蟲忽然又将頭用力底下去,胸足緊緊抱着撼動起來。

宋昀一竦:“別別別……你就是都拔下來也得等到天明——”

話沒說完,他只覺得陣外忽然有東西一閃而過,宋昀下意識閃身,然而還是覺得肩上一涼,瞬間就被一股強力帶了出去,下一秒後背就狠狠拍在了岩壁上。

巨大的沖擊幾乎把他五髒六腑都拍散了,宋昀狠命咳了兩聲,這才終于順過氣來。

宋昀首先意識到的是被拍上來之後自己的腳始終沒着地。

他試着動了一下,然後才感覺到身體不同部位上五花八門的痛感。

——簡單來說,他被剛剛那只蠱蟲折下來的毒螯貫穿了左肩,結實釘在了岩壁上。力道之大不言自明,除此之外,他還感覺到,毒螯毒性還在。

顯然對付蟲族與山精野怪之間有很大不同。如果說之前的斷尾還比較容易理解,現在拿斷肢當暗器而且勁頭十足毒性不改就實在有點超出他的認知了。

雖然如此,宋昀在三分震驚當中仍保持着七分鎮定,他看了一眼對面再度開始瘋狂扭動試圖逃脫的蠱蟲。

他剛剛真是低估這東西了,本以為這蠱蟲沒人養沒人教有些癡頑,沒想到竟然還能用曲意逢迎的計謀。

看它金蛇狂舞一陣毫無效果,宋昀忽然笑了一下,他吹了一聲口哨:“其實咱倆差不多,我的陣離開我也照樣聽話。”

說話之間手中結印,不遠處的印陣迅速收縮,堪堪圍攏在蠱蟲身周讓它動彈不得,一只金色的尖錐瞬間刺破它的背甲露出頭來,在此之後,同樣的尖錐一路向前,如同雨後春筍一般漸次從那只蠱蟲背後紮出來,将它尚能活動的上半截身子牢牢釘在地上。

宋昀面無表情,垂眸低稱一聲“震”,印陣周圍的結界應聲而起,在半空縮成一團金光,随着宋昀的手指虛空一握,一道電光直劈下去,落地一聲驚雷,連帶着它身上的無數金錐和敕令都收到感應,一陣雷火滾動之後,宋昀面前只剩下一具焦黑的蟲屍。

宋昀盯着那條奇長的炭痕看了一陣,然後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紮在他肩上的毒螯雖然被他避開了要害處,但還有毒性,又是在心口附近,一經行氣必然會累及靈脈。然而他沒想到的是這蠱毒的效果十分驚人,從結印開始不過幾個彈指的功夫,最後的行令就已經十分吃力。好在陣中早有呼應,否者結果如何恐怕真不好說。

蠱毒在靈脈中擴散的速度很快,不消片刻宋昀便覺得原本只在傷口處才有的灼痛已經抵達了四肢百彙,好像筋脈裏被灌了一勺熱油,由內而外将筋骨皮肉都燙得滋滋作響。

他現在渾身發軟,連拳都握不起來更別提出聲,全身上下沒有一處發洩點,只有任憑那種由內而外的撕裂和灼痛條分縷析地游走在每一寸皮肉之下。

脫力之後他幾乎全靠肩上的毒螯将他釘在山壁上,宋昀垂着頭,面如白紙。一遭一遭的冷汗早就把背後的衣袍沁透了,額上冷汗順着碎發幾乎是不停歇地往下滴。

他抿着嘴唇,心裏甚至很期盼蠱毒快些攻破靈樞下的最後一點屏障。

——死在現在絕對是一種解脫。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