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章 童話大王

十一月初,是連綿不絕的陰雨天氣。

已經是深秋時分,每下過一場優柔寡斷的雨,氣溫便要掉下去幾度,仿佛是天地之間在猜拳較量,後者節節敗退,願賭服輸。

天色越是昏暗,人就越是困倦。

窗外的廣玉蘭在雨霧之中默立,枝葉在鏽跡斑斑的窗欄上拂來拂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辦公室裏,其他人都東倒西歪地睡着午覺,只有宋清迦還靠在椅子上看書。

她沒有睡午覺的習慣,即便再困,也只拿咖啡吊着。書其實是看不進去的,這樣郁氣滿懷的心情已經持續兩天了,自從聽到那個流言以後。

宋清迦的腦子還陷在情緒裏轉動失靈,桌上手機的屏幕突然閃了閃,她懶得起身,只伸着脖子去看。

還好,只是導師發的郵件而已。

她呆了兩秒才突然反應過來,仿佛瞬間被灌下去半瓶檸檬汽水,靈臺一片激爽,連忙抓過手機,集中精神閱讀郵件。

不過導師只是提到,她準備投稿的論文裏有兩張圖的布局和标注還需要修改,以及結論部分還需要增加一些內容。這些問題對于論文已改到第五版的宋清迦來說都算是小事一樁。

她将修改要求仔細讀了三遍,整理出五條修改指示,記錄在電腦桌面上的備忘錄裏。

回複完郵件,正準備退出APP,她的餘光突然瞟到幾個字,腦子裏嗡地一聲,連忙放大了郵件來看。

原來是導師在郵件的末尾列出了這篇文章的作者順序、相應的郵箱和科研單位。

看完這一行字,宋清迦心裏一涼。

文章的第一作者寫的是導師的名字,她的名字在第二個。後面還跟了三四個她從未見過的名字,再看後頭的單位信息,大概是跟課題組有合作的公司老板跟着挂名了。

其實這篇文章的仿真實驗去年就已經做完,宋清迦隔了很久才開始寫論文,但是到今年年初時就已經給導師交了初稿。

只是那會兒導師太忙,而宋清迦人又還在美國做交換生,沒法當面催促,就一直壓着沒修改。

她這是篇小文章,導師最初說想法的時候也提到只是先水一篇理論文章而已,但從初步思路到實驗設計,從仿真代碼到英語論文,所有工作都是她一個人完成的。

她有點想不通,明明她前面發的幾篇文章都是自己一作。而導師最終做出這樣的安排,卻連一句解釋也沒有,坦然得像是所有人都默認了這個規則一樣。

宋清迦對着黑掉的手機屏幕靜默了半晌,沉沉地嘆了口氣。

一旁伏在桌上睡到流口水的唐曉發出了兩聲呼嚕,手背下意識地擡起來抹了抹嘴角。

要是唐曉的話,可能就有勇氣去當面質問吧。

但宋清迦不是這樣的個性。

不主動制造沖突,順應自然,是她二十幾年來的人生信條。

但她現在遇到一些問題,徹底挑戰了她的底線。

不過幾句謠言而已,她嘗試安慰自己。

就算她想澄清,又去找誰呢?她根本不知道是哪些人在津津樂道着關于自己的八卦,就像前幾天他們在辦公室裏談論那些公衆人物一樣。

此刻窗外雨聲更盛,仿佛要将整個校園都淹沒在這沉郁的海洋中似的。

微信上不知什麽時候又跳出來一條消息,點開來看,竟然來自易安蹤的媽媽。

宋清迦的注意力終于能暫時從這幾天的情緒黑洞中暫時跳出來片刻了。

“珍珍寶貝,最近學習辛苦嗎?我周末坐高鐵過來,來家裏吃飯呀,我帶了很多好吃的!”

宋易兩家還住對門的時候,安蹤媽媽就總愛招呼宋清迦到自己家吃飯。

有人幫忙代管孩子,一心撲在工作上的清迦媽媽自然也十分樂意。

安蹤爸爸一直就想要個女兒,自然對宋清迦也十分歡迎。

唯一不高興的是易安蹤小朋友。

家裏多了一個小姑娘,分走了一大半的關注和寵愛,而且這個小姑娘比自己聰明,比自己乖巧。易安蹤趴在他的小馬駒玩偶上,冷眼瞧着這個洋娃娃一樣的小公主細聲細氣地跟自己的爸爸媽媽說話,暗自生悶氣。

尤其是到了上小學的年紀以後,宋清迦在學習上簡直如魚得水,門門功課都是一百分,所有的老師都喜歡她。易安蹤打心底裏有些羨慕,可是面上卻絲毫也不能表現出來,只是一貫酷酷地板着臉,很少跟她說話。

宋清迦大概能猜到他為什麽每次看見自己都會別別扭扭的。所以她十分自覺地收斂起自己的光環,每次去安蹤家裏時就自己帶上一本書,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看。

而這一幕就更讓安蹤父母感到欣慰了,還有什麽比愛學習愛讀書的別人家的小孩更讓父母們羨慕的呢?

現在想來,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或許易安蹤幼年時期那小魔王一樣的霸道性格會一直延續到大吧。

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秋日。事發前沒有任何預兆。

清迦媽媽出門值班,前一天便已告知女兒今天一整天都得在對門吃飯。

易家的小魔王今天賴床失敗,正氣鼓鼓地在房間裏摔他的小汽車。

好不容易被媽媽抱在懷裏哄開心了,進了客廳又看見那張甜美可愛的臉龐。糟糕,被她撞見自己的囧樣了,易安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安蹤媽媽在炸春卷,可是油煙機壞了,滿屋子全是嗆鼻的氣味。于是她遞給易安蹤五十塊錢,叫兩個小朋友手拉手去超市裏面買零食。

超市離得不遠,需要走出小區然後過一條馬路。結果半路上偶遇兩個小玩伴,他們正準備去附近的職高踢球。易安蹤也想跟着去,又不好意思丢下身邊的宋清迦,便扭頭問她:“你想不想去踢球?”

“也行。”宋清迦沒有意見。

于是他們便跟着兩個小男生往學校走去。

正是周末,職高校園裏安安靜靜,寬闊平坦的操場上只有他們幾個小朋友在跑動。宋清迦穿的是新買的小皮鞋,她舍不得用它去踢球。于是她象征性地跑了幾步,就意興闌珊地退到球場邊的看臺上坐下了。

六七歲的小男孩為什麽精力這麽充沛,他們在球場上來來回回不知道奔跑了多少圈,可憐的足球在他們腳下飛來竄去,好像永遠也沒有停下來的時候。漸漸地,她的視線便轉移到別處,開始專心致志地研究空地上的螞蟻。

她想起剛剛看過的百科全書上說,螞蟻雖然個體很弱小,但他們是群體動物,如果有外物攻擊,他們會群起以攻為守,分泌蟻酸甚至是蜇針。因此即便是看似弱小的螞蟻,也是很多動物所不敢驚擾的。觀察和研究螞蟻們的運動軌跡,似乎比看小男孩漫無目的地踢足球要更有意思。

她看着看着便覺得頭腦發沉,眼皮也有點不聽使喚。地上忙碌攀爬着的小螞蟻們,逐漸脫離了地心引力,踩着空氣朝向四面八方行進,最後彙成了一只經緯交錯的球形。

正當她擊節贊嘆之際,突然被一陣急促的鈴聲所吵醒。再睜開眼來,便意識到自己并不是在午睡的小床上,而是在空曠的學校操場邊緣。

只是,操場上那群小男孩去哪了呢?

她猛然擡起頭,望向空無一人的操場,随後便意識到,他們把自己給忘了。

而這個職高學校,她以前并沒有來過。

在這一天以前,易安蹤是家裏的小魔王,從來沒有挨過打。

媽媽剛開始質問他的時候,他還不覺得有多嚴重,只是嘴硬地辯解道:“我就是忘記叫她了嘛,她記得路,可以自己回來的嘛。”

等到他被媽媽拽着衣領,圍着那所學校以及附近的街道找了三遍,還沒有見到宋清迦的人影時,他這才開始感覺到着急害怕,六神無主。

他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宋清迦了。

幾乎從記事起,這個小姑娘就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了。他還不到七歲,而宋清迦已經占據了他生命中二分之一的年頭。他其實一點也不讨厭她。

他甚至會有點期待她到自己家來。爸爸媽媽閑聊時如果提到她的名字,他也會悄悄豎起耳朵,聽聽她最近又拿了少兒朗誦第一名還是舞蹈比賽第一名。

可是自己怎麽把她給忘了呢?在易安蹤不到七年的人生境遇中,從沒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更羞愧難當,更悔恨萬分過。

最後,當慌亂忐忑、滿面淚痕的易安蹤被大人們拖在身後,走進醫院病房,看見病床上那張安然沉睡的小臉時,他幾乎是立時嚎啕大哭起來,連帶着小小腦袋裏洶湧了一整天的擔憂惶然與愧悔自責,全部噴薄而出。

而旁邊的警察還在向安蹤父母和清迦媽媽解釋着:“好像不只是撞到了摩托車這麽簡單,我們查了馬路上的監控,發現小姑娘是從沒有人的小巷子裏跑出來的。從監控看她的表情也比較慌張,好像後面有人在追她一樣。但是,我們在詢問的時候,她說什麽都不記得了,可能是産生了暫時的應激障礙。”

再後來,警察又來做了幾次筆錄,但宋清迦始終沒有想起來,在那個小巷子裏都發生了什麽。

這段風波最後的結局,是易安蹤被狠狠打了一次屁股,抄寫了保證書,帶着爸爸媽媽去到對門,鄭重誠懇地向宋清迦和她的媽媽道歉。

自此以後,他對宋清迦的态度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七歲的他已經決定要用未來很長很長的時間來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誤,要永遠對她好,絕不讓她再受傷害。

易安蹤盯着手裏紙頁發黃的保證書發了一會兒呆。為了想出個正當理由阻止宋清迦去見齊開,他那天翻箱倒櫃把這個寶貝找了出來。

保證書上除了他的名字以外,為了表示道歉的誠意,安蹤爸爸也在後面附上一句話,并作為監督人簽名。

這就像是一道來自長輩的“聖旨”,他易安蹤是奉旨保護宋清迦,名正言順,理直氣壯。

可是宋清迦當他是透明人,根本不給任何回應。

他盯着自己春蚓秋蛇一樣的筆跡,暗自有些好笑。都能想象得出宋清迦看到微信消息時,該是什麽樣的表情。

那天,在回國的飛機上,兩個年輕男人只是打了個照面,易安蹤就暗覺不妙。

齊開甚至對他笑了笑,并點頭致意。好像有多大氣似的。

易安蹤當時臉色就冷了下來。他太清楚對方那個眼神是什麽意思了。

三年前,齊開就是帶着這種眼神,屢次不懷好意地試圖将宋清迦從他身邊偷走。

雄性之間的攻擊性和領地意識,有時候只要一個眼神就能互相明了。但是傻白甜宋清迦當時看不出來,只覺得他在胡鬧。

易安蹤曾經認為齊開是他和宋清迦之間最大的變數。但現在,這個變數帶着一股成功人士的土味氣質卷土重來了。

這個人最好不要再有什麽非分之想。易安蹤捏緊了手中的保證書。

否則,否則的話他又有什麽辦法呢?

他拿宋清迦最沒有辦法。

不過車到山前必有路,有人助攻他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回憶章的标題有共同的特點。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