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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衆口铄金

“蹤蹤說要不是我來,他都請不動你呢!”

周六的上午,宋清迦大清早便出發,去易安蹤在帝都的家裏蹭飯。

安蹤媽媽見到宋清迦十分高興,她早就将這個小姑娘如同親生女兒一般疼愛,倒把自己的兒子扔在一旁的。

宋清迦進了門,一眼就瞥見易安蹤斜倚在沙發上玩着手機,看架勢是正在打游戲。

他只穿一件白色背心,兩側肩臂的肌肉線條流暢而勻稱,是近幾年堅持運動健身和科學飲食的結果。

大概是激戰正酣,易安蹤只是擡頭簡短地跟她打了個招呼,便又埋下頭去看手機。

宋清迦剛摘下外套就被安蹤媽媽拖着肩膀往廚房走,耳朵卻很靈敏地捕捉到客廳裏傳來的游戲特效音,聽起來竟然十分熟悉,可她一時還對不上號。

她沒太在意,進入廚房後就被安蹤媽媽準備的各種炸圓子、春卷、豆沙包、鹵鴨掌看花了眼。她太久沒吃到安蹤媽媽的手藝了,實在是想念得緊,沒忍住先偷吃了好幾樣。

安蹤媽媽忙活了一早上,總算是趕在十二點鐘準時開飯。

易安蹤聽見叫吃飯了,便扔下手機,起身走過來。宋清迦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右腳像是沒法承力一樣。

等到易安蹤走到身邊來,她便出聲關照了一句:“怎麽啦?”

“沒什麽,韌帶拉傷。”易安蹤語氣輕松。

安蹤媽媽聽見了便補充道:“他下部戲是個古裝戲,前幾天去訓練的時候傷着了,肯定是練之前沒充分熱身。得虧我來得巧,不然這孩子又得吃兩周外賣。”

因為有長輩在,兩個人在餐桌上都表現得十分客氣友善。

安蹤媽媽自己不吃,不停地給對面的宋清迦夾菜:“珍珍最近忙不忙啊?”

“還好。”宋清迦乖巧回答。

“我怎麽聽如惠說,你前幾天還在電話裏哭呢,是不是受什麽委屈了寶貝?學習太辛苦了嗎?”鄒如惠正是清迦媽媽的名字。

易安蹤擡頭瞥了她一眼。

“沒有,也就是課題組的一些雞毛蒜皮而已。”宋清迦無意多談,就随口帶過去了。

“唉,去年過年你在國外,今年暑假我又旅游去了,總是碰不上面。我跟如惠說了,這次我調休,是專門來看你的。”安蹤媽媽感慨道。

“敢情您這回不是專門看我來了?”易安蹤插嘴道。

安蹤媽媽慈愛地伸手去揉兒子的頭:“你有啥好看的?電視上不是天天播嗎?”手法像在撫摸一只薩摩耶。

易安蹤受不了這樣的撫摸,頭一偏躲開了,一手抓住身下的椅子往邊上挪了挪,與坐他側前方的宋清迦一下靠近了許多。他是左利手,拿起筷子以後便時時要跟她的筷子打架。

宋清迦只好悄悄将自己的凳子也往邊上挪了挪。

安蹤媽媽又給兩個孩子的碗裏添了湯,一面絮絮地問了一些易安蹤的行程問題。這回易安蹤倒是很耐心地一一回答,甚至還詳細地向媽媽解釋了一些她聽不懂的名詞。

宋清迦在一旁默默聽着,一面喝着香氣四溢的雞湯,倒覺得這頓飯吃出了久違的溫馨安逸之感,莫名有種他們可以一直這樣吃下去的朦胧錯覺。

飯後,宋清迦自告奮勇地站起身說要洗碗。易安蹤則很自然地走進廚房來幫她。

兩個人并肩立在水池前,十分默契地分工合作。

有那麽一會兒,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有淺淺的呼吸聲隐藏在淅淅瀝瀝的流水聲和碗筷間叮當的碰撞聲中。

“怎麽啦?”易安蹤突然開口,嗓音低柔且悅耳。

宋清迦知道他在問什麽。一時間不知為何,也許是他的語氣太溫和,讓她猛然有些鼻酸。

令人煩悶的事情太多,她已經一個人默默消化好久了。

她斟酌着字句說道:“你對于網上一些诽謗你的聲音,會很在意嗎?”

易安蹤低着頭,很認真地擦拭着碗沿,一邊輕聲回答:“既然知道是诽謗,要麽就不會去看,要麽不經意看到了,也像在看別人的事。”

宋清迦仰起頭,看到一張平靜從容的幹淨臉龐。

“可是如果忍不住會在意呢?”

他停下來,對她對視:“有人對你說了什麽不好的話嗎?”

宋清迦千頭萬緒,不知從何開始描述,只好低下頭悶悶地說:“明明什麽都沒做,但還是成為別人的談資。有的人根本都不認識我,卻還言之鑿鑿地評價我的人品。”

“人在聊八卦的時候,總都有表現欲。”易安蹤不緊不慢地說,“自己的人生乏善可陳,只好将別人的故事添油加醋一下,越浮誇越吸引聽衆。”

“我也發現了,之前加了高中同學建的聊天群,發現大家聊別人的八卦都愛往極端了說。說情感關系時越狗血越好,仿佛老娘舅現場;說工作發展時越浮誇越好,販賣焦慮。”

易安蹤輕聲笑道:“你也有被傳遞焦慮的時候?你不是你們班上混得最好的嗎?”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直到洗完碗也沒有發現,身後有人拿着手機偷拍了好幾張他們的背影。

宋清迦回到家以後才發現自己被偷拍,還是因為媽媽給她發了微信:“今天吃到顏阿姨做的飯啦?”

她看到消息時還覺得奇怪,因為她還沒有告訴媽媽自己去易安蹤家裏吃飯的事。

點開朋友圈才知道,安蹤媽媽竟然上傳了他們倆一起洗碗的照片,下面還配文:“兩個孩子都長大啦,幸福,滿足,感恩。”

清迦媽媽也發表了評論:“我們珍珍也有這麽勤快能幹的時候呀,都不随我,倒像是你親生的一樣。”後面還帶着一個笑臉和一個向日葵表情。

宋清迦哭笑不得。

她還是給幸福滿足的顏阿姨點了個贊。

過了一會兒,唐曉彈過來視頻聊天申請。宋清迦按下“接受”,發現唐曉那邊黑漆漆的,只能窺見模模糊糊的半張臉,還被頭發給遮住了。

“我和小九在操場上跑圈呢,順便給你彙報一下我倆最近卧底的情報。”唐曉氣喘籲籲地,她說完宋清迦才發現她後面跟着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是小九。

宋清迦想起自己也有段時間沒運動了,于是把手機立在桌上,轉身去取來瑜伽墊鋪上,一面說:“來吧。”

“這兩天我倆分別跟不同課題組的幾個小團體吃食堂來着。我和你關系太好,目标過于明顯,就沒好意思深挖,只能做排除法。目前樓上的三個課題組好像暫時還沒聽過那個傳言。”

小九跟着說道:“但是我這邊信息量很大,咱們這一層和樓下一層的人幾乎全都在讨論這件事,源頭基本上能鎖定在隔壁或者對門。”

宋清迦冷笑:“我盲猜也覺得應該是隔壁造的謠。”

“陳景然,一定是陳景然。”唐曉篤定地說。

“但是我問了對門的阿澤,”小九道,“他說是他們課題組有人看到,那天有個男的在樓下等你。”

上周五晚上,宋清迦跟齊開學長一起吃了晚飯。

齊開從公司過來,所以穿的正裝。他開了輛新車,宋清迦對這些不敏感,只是坐上去後體感應該挺名貴。

兩個人這幾年聯系不多,偶爾會在線上聊幾句近況。齊開在美國待了三年,變化挺大,但是紳士風範更盛,全程與她保持在社交安全距離外,言談也比較客氣有禮,這頓飯吃得還算愉快。

她沒想到過了近一周後,會聽到及其難聽的關于自己的流言。

唐曉沉吟道:“然後這個人就告訴了陳景然,所以陳景然就接受不了開始發瘋?”

小九湊到手機鏡頭前來,繼續分析道:“對,我覺得這個流言的後半部分,也就是說你被社會人士,額,追求的那段,應該是對門課題組的某個神經病看到以後腦補的。而前半部分,就是你跟陳景然的那一半‘故事’,除了他本人,沒有其他人能說一半真話再摻一半bullshit。”

宋清迦半跪在瑜伽墊上做着拉伸,吐氣綿長,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

“還有一個細節,”宋清迦壓着嗓子說道:“他們連我‘甩’了青梅竹馬的前男友這種事兒都‘知道’。可我只在一個場合提過前任,就是去年課題組聚餐的時候。”

唐曉倒吸一口氣:“你是說,我們組裏,有內鬼?”

小九忽然明白過來,拼命往鏡頭前湊過來:“我知道了!這流言有可能不是一個人編的,而是一群人。”

“也就是說,他們在聊八卦的時候各自拼湊了關于你的‘所見所聞’,每個人都有編造,然後在場的其他人回去後傳播的是一個合輯。”唐曉反應極快。

宋清迦嘆了口氣,她覺得沒意思透了。

看起來其樂融融的自家課題組裏,也有看她不順眼的人嗎?

和易安蹤的那段感情,宋清迦一直都沒有公開過,也沒有告訴父母。最開始她并不願意家長知道後過多幹預。後來就是因為其他原因了。

她确實只在一個場合委婉提到過自己的前任。那是在去年她出國做交換生之前,課題組給她踐行的聚會上。

當時有人起哄,非要全體一起玩真心話大冒險的游戲,還要求所有人以“說謊就發不出一區論文”的名義起誓。

宋清迦被抽中時,先是選了大冒險,結果卡片上要求她出門右轉找隔壁房間的男生要微信。

唐曉先幫她否了這一項:“以宋宋的美貌,人家男生一定會誤會的,還是不要給別人帶來意外傷害比較好。”

于是她換抽了一張真心話卡片。

這回的要求是描述與前任在一起的時長和分手的理由,還必須說到所有人滿意為止。

宋清迦雖然沒有公開過感情經歷,但是在本校待了快六年,總有本科同學隐隐約約知道她有過一個神秘男友的事。課題組的人自然聽過這樣的傳聞,但從沒有人敢問她。

既然這次游戲替大家問出了這個問題,宋清迦也比較坦蕩,很爽快地就回答了:“因為從小就認識了,所以算不出來具體在一起多久。”

至于分手理由,她回答得是“缺乏安全感”。

當時同門們就笑了,大師兄還打趣說:“是你缺乏安全感,還是他缺乏安全感啊?”

沒想到宋清迦竟然好脾氣地回答了:“Both.”

實際上,宋清迦從念了大學開始,就建立起低調随和的社交模式。除了學習以外,幾乎不在任何方面做出頭鳥。

讓她時常感到無力的是,有人不想出現在江湖,但江湖上卻總有人不肯放手。造謠她的感情生活不算,還要說得不堪入耳,恨不能用盡一切力氣将她塑造成一個放縱不羁、玩弄感情的女性。

大抵這樣的形容跟她的一貫形象反差太大,反而更能激起八卦之人的讨論欲。

可是她拿這些人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們當着她的面時,是沒有口的笑面人,她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是哪些人在何時何地嗑着瓜子,對着一個臆造的“她”評頭論足。

唐曉挂電話的時候,和小九一起義憤填膺地表示:“明天開始我們就聯合同門,以後聽見誰再亂傳謠,就去撕了他的嘴!”倒把宋清迦逗笑了。

好在還有一兩個人是相信她的。

她突然在那一瞬間有一點點理解了粉絲對于偶像明星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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