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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車燈影

宋清迦行動力很強,決定要搬家以後,一到周末便叫上唐曉陪自己去看房。

這回她咬咬牙,把意願的租金價位提升了一個檔次,果然中介給出的房源格局立刻大有不同,家裝陳設都變得更有品味。逛着逛着,連唐曉也開始心癢癢,一直念叨着說自己也有了一股搬出來住的消費沖動。

她是順口一說,宋清迦心裏卻隐隐一動。

自己離開學校宿舍也有兩年多了,雖然确實自由度滿格,但要說完全不孤單也一定是假話。偶爾周末在家睡滿一天後醒來,面對沉沉的黃昏和留不住的日色,也總有絲絲縷縷被世界遺忘的錯覺在窗欄下的陰影中生根發芽。

陳景然在樓下堵人的那天,回到家以後她的腿腳都是軟的,夜裏開着臺燈才睡過去。此後大半個月皆是杯弓蛇影,謹小慎微。

後來易安蹤不請自來,像一朵蘑菇一樣藏在她的被子裏。老實說在看見他的剎那間,宋清迦心裏終于卸下一口氣,甚至悄悄湧起了一絲拆開聖誕禮物時的那種雀躍。

如果家裏真的多一個人該會是怎樣,她私底下不是沒有想象過。

令人驚喜的是,唐曉是那種“說走咱就走,你有我有全都有”的直爽性格,回家考慮了一天後就歡天喜地沖到她面前,手舞足蹈地說:“恭喜你,宋小姐,獲得免費室友一位!”

于是皆大歡喜。

兩人貨比三家,精挑細選,最後确定了一家安保規範、環境優越的小區,租到了一間宜家裝修風格的兩室一廳。費用平攤下來甚至比宋清迦之前的租金更便宜。

到了下個周末,便開始搬家。小九也來幫忙,女孩子生活用品實在太多,三個人整整忙活了兩天才搞定。

早前就商量好,周日晚上是要一起開睡衣派對的,小九專門帶了起泡酒,唐曉則點了一堆燒烤外賣,兩個人趴在床上一邊嬉笑打鬧一邊搗鼓新買的投影儀。派對還沒開始呢,氣氛就烘托得老高。

宋清迦站在門口看着她們,笑得一臉‘慈愛’。

一顆心好像被一股柔軟溫暖的力量持續包裹着。

一個人住久了,沒想到還能被這種熱鬧友愛的純粹氛圍感動到想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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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吃飽喝足後窩在床上正看着電影,宋清迦突然接了個電話,披上大衣就匆匆下樓了。

她用門卡刷開大門,裹緊衣服走出樓棟,看見正對面停着一輛黑色SUV。易安蹤開了車窗,輕輕朝她招手。

她搬家的事家裏人都知道,自然也不必瞞着易安蹤,按照慣例易安蹤還得拿着她家的備用鑰匙。

所以她一上車就從口袋裏摸出鑰匙來,遞到他手裏。

“還沒去你家看過呢,條件好不好?”易安蹤做出要開車門的假動作。宋清迦連忙雙手合十,露出祈求的眼神來:“都在家呢,不方便。”

易安蹤挑了挑眉,似乎對她說的話很不滿意。

“找我有什麽事兒?”宋清迦道,語氣很有種速戰速決的意思。

“給你送票的。”易安蹤從後座拿過來一個牛皮紙袋,塞進她懷裏。

她忍不住拆開來看。

易安蹤繼續說道:“我不能陪你去生日會了,明天要提前進組。”

宋清迦好奇道:“去哪兒拍戲啊?還是那個古裝劇嗎?”

“對,去寒城。”

“寒城在藏區吧?”

“嗯,導演找了個原生态無污染的高原縣城,在那邊搭了景,拍兩個多月,然後轉場。”

“拍這麽久啊?”

易安蹤的視線在她身上落了落,語氣變得輕快起來:“已經拍了一個月了,我戲份少,可以晚一點進組。”

宋清迦已經打開精美的外包裝,發現裏面有兩張票。她擡起頭來,易安蹤正勾着嘴唇看着她。

“門票既然分給我了,就沒有還給他的道理。你可以帶你的朋友一起去看。”他聳了聳肩膀。

宋清迦捏着票,思忖了半晌,然後說:“那我也不去了,正好兩張票給唐曉和小九一人一張。”

“誰?”

“唐曉是我新室友,小九是我師妹,她倆都是葉禹乘風的粉絲,”宋清迦解釋道,”我覺得等下她們肯定會直接瘋掉的。”

易安蹤勾了勾唇角:“你自己不去?有Christine呢。”

宋清迦眼巴巴地撫摸了一下門票上的座位號,實在是有些舍不得,卻還是說:“比起遙遠的偶像,還是近在身邊的朋友比較重要。她們幫我出了頭,我應當感謝她們的。”說着揚起手中的票,朝他笑了笑:“借你的東風啦。”

易安蹤太會抓重點了,跟着就問道:“幫你出頭?”而且他的閱讀理解和聯想能力實在是超群,立刻就回想起之前在家裏洗碗時的對話。

他的眼神一變,宋清迦就知道他這是上心了,一時便有些後悔自己說漏嘴。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跟我說說?”他的身體稍微向副駕駛一側傾斜過來,宋清迦可以聞到他襯衫上襲來的木系香水味。

她一貫架不住他這樣關切的神色,此刻不用對着外人做出堅強的姿态,她有些放松下來,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有個男生,是我們隔壁課題組的,我明明已經拒絕他了,可他卻跟別人說我們糾纏不清,說我先答應他然後又反悔,天天吊着他,還說我......勾三搭四......”

易安蹤越聽臉色越冷,眉頭深鎖,緊咬着牙,顯得下颌輪廓越發的鋒利。

“這樣不行,我找他去。”他很認真地拿出手機,“他電話多少?”

宋清迦瞪着他:“你別開玩笑了,你以什麽身份去找他對質?”

易安蹤覺得她很可笑:“我以什麽身份都有資格去叫他立刻滾蛋。別磨蹭了,現在就解決。”

“你忘了你自己什麽身份?你出面合适嗎?而且你打算怎麽解決,罵他一頓還是直接打一架?你不怕上新聞啊?”

“不用你操心,我一個十八線演員,有誰認識我啊?”

眼看着又要吵起來了,宋清迦識趣地止住了話頭,調轉視線看向窗外。

車裏的氣氛一下子歸于寂靜,像一鍋快煮幹了的粘粥。

和易安蹤比鬧情緒,兩個宋清迦都不是對手。她終于還是主動開口:“我都已經跟那個人說好了,明天見面把一切都理論清楚,這事兒你真的不用管。”

見易安蹤還是沉着臉不說話,她一手撐着座椅,往駕駛座那邊靠了靠,放低姿态:“相信我的智商,我會處理好的。你明天安心進組好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溫順讨好的模樣,跟撒嬌沒有什麽本質區別。

易安蹤周身冷酷肅殺的氣場終于有所緩和,他抿了抿唇,語氣平平地說:“以後有委屈不能再瞞着我了,即使是做朋友,我也應當對你負責任。”

宋清迦很鄭重地點頭:“我明白。”

易安蹤不錯眼珠地望向她,遠處閃過的車燈光線從他高挺的鼻梁上掃過,給他的臉頰鑲上一層柔和熔融的光芒。

他輕聲說:“被造謠是很被動、很無奈的事,但我們精力有限,如果一直深陷在受傷的憤懑和痛苦中,那麽造謠者就得逞了。

“自我解救的方法有很多種。對我來說,很多時候就像一腳踏入沼澤地,越是激烈地掙紮,反而越容易被吞噬,但如果選擇靜靜地躺着,說不定還能因為壓強比較小而飄出去。”

宋清迦聽懂了他的意思。

“但對你來說,有可能需要一次快刀斬亂麻,或許你可以聽聽對方的聲音,弄清楚他真實的意圖和心路歷程。但你也要有提防之心,不能再給別人二次傷害你的機會。關鍵時刻,不能心軟,态度依然要明确。“易安蹤不緊不慢地叮囑着。

“我記住了,謝謝你。”宋清迦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手就已經伸出去,輕飄飄地拍拍他的小臂,“你去拍戲也注意照顧好自己。”

宋清迦的臉藏在一片陰影裏,但她眸色清亮,在望向他的時候,像是交響樂裏跟在間隔符後面款款而來的三角鈴音,敲得易安蹤心中隐隐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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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迦回到家裏後,仍然察覺到自己的臉頰熱乎乎的。

她已經記憶錯亂了,根本沒有辦法确定,剛才下車之前,是不是有人輕柔地撫了撫她的臉。

她深呼吸了兩次,讓十一月底的氧氣冷卻自己周身隐隐發燙的毛細血管。

然後推開卧室的門,舉起手中的門票,向抱成一團的兩個女孩子撲過去。

随後自然是一陣足以掀翻屋頂兩次的尖叫和吶喊。

“我愛慘你了!你怎麽弄到的啊啊啊啊......”

宋清迦快要被唐曉的熊抱壓到窒息。

另一邊的小九在發出土撥鼠尖叫以後,因為缺氧而倒在床上,幸福地抽搐了起來。興奮過後,免不了還要盤問一番:“包廂票是不在網上做抽獎的,你到底怎麽搞到的啊?找黃牛買的嗎?我們可是堅決抵制黃牛票的哦。”

宋清迦笑得狡黠:”這要真的是黃牛票,你們就不去了?“

小九作狒狒捶胸狀:“雖然真的很難割舍,但是哥哥的心意決不能被臭錢污染!”

唐曉也點頭:“雖然這是純粉的規定,但我們CP粉也是講良心的。”

“好啦,是我朋友幫忙弄到的,你們可以心安理得、大搖大擺地去了。”宋清迦笑倒在床上。

唐曉湊過來揉她的腰,驚得她四處躲閃:“你朋友?什麽朋友?哪個霸道總裁連葉禹乘風的包廂票都搞得到?”

宋清迦眼珠轉了轉,搪塞道:“助理,助理!我發小是葉禹乘風的助理。”

“什麽?”兩位粉絲更不淡定了,“有這種關系網你不早說?快叫你發小給我們爆料一下葉總的新戲是什麽題材,什麽時候開機,我們偷着樂一會兒!”

小九對葉禹乘風的一切信息了如指掌:“你發小是男的女的?該不會是小吳吧?咦小吳我記得她是東北人啊?難道是阿明?阿明最近都沒有在跟行程诶,我還以為他離職了。”

“額,我發小他,他是生活助理,不跟行程的那種,你們說的那些都是機密,接觸不到的。”

唐曉不在乎這些細節,抱着門票樂得花枝亂顫:“我的天哪不敢置信,四舍五入我是不是也算內部有人的‘脂粉’了哈哈哈哈,六人定律誠不欺我!“

有了門票以後,唐曉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葉禹乘風生日會那天要穿什麽衣服上。學術也無心鑽研了,文章也看不進去了,日日坐在工位上拿手機刷淘寶。

運氣差過‘非酋’的要數小九師妹。她在拿到門票後的第二天被告知,生日會當天要和導師一起去外地出席會議。

“哭天搶地”了無數次後,小九戀戀不舍地将門票還給了宋清迦,并鄭重囑咐她:“師姐你一定要打扮得如同仙女下凡一樣才行,要帶着我的那份美麗去到現場,豔壓所有花枝招展的‘風信子’姐姐,替我掙回這口氣。”

不過在去之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先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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