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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笑面蛇

跟陳景然約在教學樓背後那家不起眼的咖啡廳見面。

宋清迦沒點飲品,只想速戰速決。陳景然倒十分悠閑似的,端着一杯馥芮白,似笑非笑地坐在那裏等她來,仿佛一只正在等待獵物送上門來的掠食者。

如果只看外表,沒有人會将陳景然做過的事情與他的長相挂上鈎。他其實身材瘦削,五官清淡,看上去很斯文的一個人。但交談起來後,宋清迦就覺得,他像一條慢條斯理吐着信子的蛇。

如果這是在魔法世界,他多半來自于那個墨綠色的學院。

陳景然對于造謠的事情供認不諱。他甚至還能坦然地直視宋清迦的眼睛,然後說:“你感覺怎麽樣?”

宋清迦氣笑了:“你說呢?難道我應該高興?”

“感覺憤怒是正常的,”陳景然颔首,“我在聽說你被人包.養的時候,也是這麽憤怒。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

他刻意把重音放在了“包.養”二字上,同時放慢了語氣,聽得宋清迦眉頭緊鎖,感覺好像有人在用容嬷嬷的細針不緊不慢地紮進自己的背裏。

“這是誰說的?”她盡量保持冷靜。

“對面宿舍那幾個男的,錢程他們呗。他們都在202課題組,也就是你們對門。”陳景然一臉冷漠,“你大概不知道,有些男的從研一開始,背後不知道拿你意.淫.過多少次。有些話說得有多惡心,你想知道嗎?”

宋清迦感到自己的手有點不受控制地輕微發抖,聲音也是:“我都不認識他們......”

“是啊,不認識正好拿來編排。你那天應該只是去約會吧,他們看到那個人開的車,就産生了聯想。徹夜不歸四個字說出來跟放屁一樣輕松,好像他們趴你家門口聽了一夜似的。他們宿舍的錢程不是跟你表過白嗎?男的都是過度自信的,被拒絕了心裏有怨,這點我倒是很理解他。美好的東西既然得不到,那用點精神勝利法把你貶低到塵埃裏,他多少能好受些。”

“那你呢?你跟別人說的那些,也是精神勝利法嗎?”

“我當然很想維護你的清白,可是沒有人相信我,我發現只能順着他們說。”陳景然說到他感興趣的地方了,臉上笑意更濃,可是在宋清迦看來那種表情是鬼魅一般的怪誕。

“我越是貶低你,他們越興奮。這就像是看低.俗小說,看的時候爽一爽就過去了,之後就是賢.者.時.間,不會有人願意費這個功夫再去自己寫一本。既然如此,那還是由我來掌控尺.度比較好,畢竟只有我是真的喜歡你。”

這是什麽濕垃圾一樣令人只想掩鼻的邏輯,宋清迦強忍着心頭的火氣,竭力保持着平和的表象:“別給自己找理由了,你這樣跟他們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啊,他們潑完髒水擦擦手就滾蛋了,而且他們自己造的謠,他們真的會信。可我知道你是幹淨的,我不會丢下你,我會對你負責任。”他的眼神如此真誠,仿佛一個正在演日播韓劇的苦情男演員。

“你閉嘴!”宋清迦終于忍不下去了,她恨不能立刻倒帶,讓陳景然把他最後那句話吞進去。

“負責任”這三個字,原本是另一個人總對她說的。這簡直像是在往潔白柔軟的長羊毛地毯上灌泥水,一旦産生了心理陰影,就永無修複的可能。

可是陳景然仿佛更得意了,他嘴角上揚,細長的一雙眼睛笑得彎起來:“我知道你現在就想踢椅子走人,但我建議你還是多聽我說兩句。你知道錢程為什麽恨你嗎?”

宋清迦閉了閉眼,長吐出一口氣,咬緊牙關,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說。”

陳景然卻又賣起關子,品了兩口咖啡,這才幽幽開口:“你不會拒絕。”

“你說什麽?”宋清迦這回真的冷笑出聲。

“具體地說,你只會拒絕,不會聰明地拒絕。我已經說了,男的都過分自信,并且還好面子,在哥們面前還要吹牛。對于想接近你的人,你要麽連認識相處的機會都不給,要麽就直接連做朋友的權利都沒收,總之你周圍的男生不可以對你有一點別的意圖。這樣根本一絲餘地都不留,對你來說是輕松了避嫌了,但你考慮過被拒絕的男生心裏要怎麽重新自我建設嗎?”

“你是說,我拒絕得不夠委婉?”宋清迦遲疑着問。

“沒錯,當然那是對于錢程那種人來說。對我來說其實還好,我內心沒有那麽懦弱。”

“好,委婉一點,然後讓過分自信的男生覺得自己還有機會是嗎?”宋清迦冷冷地說道,“橫豎都是同樣的結局,最後把slut的标簽換成綠茶而已。我做錯了什麽要被這樣謾罵?”

“你可以這樣想,但這是事實,未來還會有很多人會喜歡你,保不齊哪天遇上變态,你可要小心。”陳景然說着,眯起眼睛來,仿佛已經在腦海裏勾畫出自己看笑話的樣子。

在咖啡廳裏宋清迦如坐針氈,以為至少過了兩個小時那麽久,其實出來以後看了看手表,分針才只跑了半圈。

她拖着疲憊的大腦行動遲緩。後面有人逐漸跟了上來。

回頭一看,是唐曉和小九。

她們後面還拖着兩個人,大師兄和小師兄。

四個人剛才都坐在咖啡廳裏的隐秘位置,悄悄觀察宋清迦那邊動靜,以防陳景然發瘋。

這會兒五個人前前後後錯落着走,在空無一人的林蔭大道上踩斑馬線。

宋清迦簡短地概括了一下談話的中心思想,聽得衆人又是瞪眼又是撇嘴。

唐曉根本憋不住自己想吐槽的嘴:“按他這種歪理,男的都得哄着,是個人表白你都得把人當皇帝一樣供起來,憑什麽啊?就他是溫室裏的花朵?就他家有花呗要繼承?”

小師兄搖着頭說道:“這麽說的話師妹得學岳飛,刻一行‘不接受表白’的隸書在臉上,時刻提醒那幫脆弱男士,別來犯我。”

小九樂了:“也行,都不用刻字,刻個佩奇也行,反正他們只看顏值,臉上有花說不定就不追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叽叽喳喳,一時也讓宋清迦的情緒平緩了下來。她回頭看見大師兄默默地走在小師兄邊上一句話沒說,便關切道:“大師兄最近還好吧?”

大師兄讪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小九說道:“大師兄你真的分手啦?”

小師兄在旁邊插嘴:“還不分,留着過年嗎?”

宋清迦心中有些內疚:“好像是因為我的原因......”

“不是,”大師兄擺擺手,“這次也算是幫助我識人了。我以前只覺得田旻快人快嘴,很爽快很直接,不像別的女孩子拐彎抹角的。可是後來,優點逐漸演變成口無遮攔,信口開河,我跟她反複溝通了很多次都沒有結果......”

小師兄繼續插嘴:“也好,省得以後遺傳給你女兒,我覺得女孩子性格還是像你比較好。”

唐曉十分默契地接過話頭,把話題岔遠:“你咋知道大師兄生女兒呢?萬一他重男輕女想要兒子怎麽辦?”

“那他就不如我優秀呗,我就想要小棉襖,你快去幫我征婚,我争取畢業前收完紅包。”小師兄攤攤手。

于是大家越扯越遠,越聊越歡樂,到最後也忘了問宋清迦這次與陳景然的會晤是什麽結局。

事實上也沒有什麽結局。宋清迦在來之前就有心理準備。

畢竟傳出去的流言猶如潑出去的水,不存在任何可逆性。

也沒有必要扯着喇叭在樓道間播放“宋清迦黑料澄清包”,沒有人聽得進去;也用不着揪着八卦者的耳朵阻止他們接收信號,或者叫唐曉撕爛他們的嘴,畢竟此事甚于防川。

宋清迦想要的東西,從陳景然那裏也得不來。

此人太可怕,他甚至猜出來她最後提到嗓子眼了也恥于說出來的那句話是什麽,笑眯眯地先回答了她:“要說我喜歡你什麽,我現在可說不出來了。要不你先答應跟我在一起,說不定我馬上就覺得膩了。我有可能是個性單戀。”

“所以到底什麽叫性單戀啊?就是迷戀那種求而不得的感覺?”再次聊起這個問題時,宋清迦和唐曉已經在去生日會的路上了。

她們坐地鐵到演出場館去。整個地鐵車廂裏恐怕都是葉禹乘風的粉絲。

她們一路上已經看到各種各樣身上帶着明顯粉絲屬性的女生,有的即便冒着撞衫的巨大風險仍然穿着葉禹乘風同款私服,有的抱着一大堆葉禹乘風的應援道具。

用唐曉的話說,她們只消一個對視,就能夠立刻辨認出自家人;瞄一眼手機屏保,便可以馬上判斷出對方的身份。

地鐵播報音提示她們到站,于是幾乎整個車廂的人都向外湧出。宋清迦陷在擁擠的人潮中,艱難地扭過頭回應唐曉方才的疑問:“你看過茨威格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嗎?”

唐曉拽着她的手踏上電梯,一面說着:“看過,可是書中描寫的那種感情,女主人公一直隐忍到生命的最後才敢說出口。而陳景然那樣不斷騷擾你的生活,怎麽能相提并論?他還真是會美化自己。”

宋清迦垂着眼睛,上層的燈光從她額頭上逐漸掃下來,她的聲音被淹沒在四面八方的巨大音浪中,也不知道唐曉有沒有聽見:“但坦白講,那種對感情的虔誠偏執和自我感動倒是有些類似。”只是一旦走向了負面的極端,就變得很不體面了。

她們順着喧鬧的人群朝閘機的方向往前走,一時間兩個人都若有所思。

地鐵出站口就在演出場館的邊上,出了站就能看到現代感十足的氣派建築,而場館外圍的開闊平地上,各種葉禹乘風的易拉寶、橫幅和花架已經嚴陣以待。

大概被周圍來來往往的粉絲們的情緒所感染,宋清迦感到自己也逐漸有些熱血上湧。偷聽到一旁走着的女生在讨論晚上葉禹乘風會表演的曲目,盡管都是她沒聽過的歌名,但聽着她們激動的語調,好像也跟着更加期待晚上的演出了。

這時唐曉在邊上突然感慨起來:“我一直在想你剛才說的那篇小說,突然覺得其實跳脫出來看追星族們,好像跟那位女主人公前期的情感也是有點相像的。”

宋清迦側過頭去看她。

“作為粉絲也都是默默地關心着偶像的一切,把他當做精神支柱一樣的存在,為了他努力變成更好的人,同時也心知肚明自己與他之間永遠只是陌生人之間的距離,可還是忍不住在背後做着很多自我感動的事。”

唐曉的眼神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真摯與感性,“你別看我是CP粉,但是兩個都是我很喜歡很寶貝的人,代言雜志我都是雙份雙份地買。如果他們真的在一起,我會是世界上第三幸福開心的人,但是如果沒有,還是會很誠懇地祝福他們,因為他們活成了我心目中最美好最想成為的模樣。雖然認真說起來,我的全部感情都是多此一舉,但我還是得用存在即合理來捍衛一下自己年輕時的幼稚和偏執。”

“追星最重要的是讓自己開心和滿足,誰說要讓所有人都理解呢?”宋清迦笑着拍拍她的手。

“對啊,老娘花自己的獎學金追自己的星,”唐曉很快恢複成嬉笑的模樣,“跟買個包買雙球鞋一樣,都只是消費愛好而已。”

談話之間,她們已進入場館,在衆多工作人員的高效指引下很快通過安檢程序,坐扶梯去往三樓包廂。宋清迦是第一次體驗演唱會包廂,實在是有些興奮,進門後看見明亮整潔的房間,簡直驚訝到合不攏嘴。

“這還有果盤呢,來個香蕉?”唐曉湊到玻璃茶幾前,抓了好些水果在手裏,卻沒聽見宋清迦回應,便擡頭找她的人影。

包廂裏面對着演出舞臺的方向是占滿一面牆的落地玻璃窗,窗邊還有一道門,從這道門走出去有兩排共八個觀衆席,與其他包廂的座位也都是隔開來的。

宋清迦正站在門口,眼睛睜得老大,一動也不動。

唐曉覺得奇怪,便走出去向外望了一眼,然後也跟着愣在了原地,嘴張得老大。

外面那八個觀衆席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齊腰的栗色波浪長發,遮住了半張臉的名脾黑超,寬松的拼色潮牌夾克,下半身是純色的牛仔短裙。座位上的人聽見動靜以後,便扶着膝蓋轉過身來,朝她們禮貌地笑了笑:“嗨,晚上好啊。”

見上方的兩個人都呆愣着不敢開口,她又站起身來向前挪了兩步,對着宋清迦套近乎道:“你就是宋清迦吧,我聽小易提起過你。不介意的話,大家在一個包廂可以嗎?”

兩位書呆子十分乖順地點了點頭,然後迅速在第二排坐了下來。趁前面的大美女也坐下以後,唐曉便開始對着宋清迦張牙舞爪地表演起悄無聲息的誇張默劇來。

她有生之年也想不到,自己作為一個CP粉,居然能在葉禹乘風的生日會上,跟陸雲泉坐在同一個包廂。

就坐在她身後哦,一臂之距而已。

唐曉在那一刻如同身臨暴風眼的正中央,感受到了鋪天蓋地的大圓滿之力。

作者有話要說:  有朋友來捧場,今天更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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