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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兒童文學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也有好朋友來,太感人了,再加更一次。存稿就是這麽富足。

标題告訴我這一章又是回憶章。

月底學院例行衛生檢查,這周正輪到宋清迦值班做清潔。

一起勞動的還有小七、小九兩位師妹,以及小師兄。

宋清迦終于記得把生日會上收到的所有禮包帶給小九,後者喜不自勝,扔了掃把就撲到座位上開始翻看,一面說着:“我昨天還重新看了一遍重播呢,一邊看一邊懊惱為什麽自己當時不在現場,錯過了哥哥這麽多精彩的瞬間。”

小七師妹拎着兩片抹布走進來,一邊笑嘻嘻地說:“話說葉禹乘風又跟陸雲泉炒CP了?”

小九一聽這言論就又要炸毛:“什麽就炒CP了?人家好朋友不能去捧個場嗎?”

“我看微博上你們粉絲說的嘛。”小七嬉皮笑臉的。

小師兄拄着拖把,扶了扶眼鏡,十分較真地問道:“話說,陸雲泉不是已經公開戀情了嗎?葉粉應該覺得很安全才對,怎麽還會覺得她炒作CP呢?”

“等一下,請不要以偏概全,”小九鄭重申明道,“不是所有的葉粉都覺得她炒作,也不是所有罵她炒作的都是葉粉,這個理解嗎?”

小師兄忍着笑說道:“理解理解,是我邏輯不對。”

“讨厭陸雲泉的人多了,今天會罵她找葉禹乘風炒作,明天也會罵她跟別人的。”小九語重心長地說。

“你別說還真是,昨天我就看到有人說,陸雲泉拉着易安蹤準備開炒了。”小七饒有興致地說。

宋清迦突然回過神來:“你說什麽?”

“跟易安蹤啊,”小七彎下腰将髒兮兮的抹布浸到裝滿清水的小桶中,“昨天那個什麽海星TV的周年慶,他們倆席位挨着,好像也買了一些營銷通稿來着,據說是馬上要合作拍電影,先預熱一波。”

舞臺上衣着鮮豔、妝容明麗的女團成員正在表演快歌熱舞,易安蹤坐在下面嘉賓席,只覺得困得快要睡着了。

但是他得忍着,因為旁邊正坐着一線女明星陸雲泉。

有這位大佛的地方就有娛樂媒體和站姐們的長.槍短炮時刻瞄準着,而他作為一枚人肉背景也得一直保持良好的精神,不能顯出一絲疲态來。

其實他本不用參加這種視頻網站的頒獎盛典。相比之下連寒冷枯燥的片場都顯得更有人情味了。但是他最近有新戲要在平臺播出,劇中的男女主角均是視帝視後水平的國寶級演員,平臺不好勞動他們駕臨,只好由他這個年輕演員跑宣傳。

正好陸雲泉也要來領個分豬肉的獎,于是團隊一合計,便把二人的座位排到了一起。

陸雲泉有專職跟通告的攝影師,後者在整場晚會中眼睛就沒離開過鏡頭。

女明星大概是知道抓拍的鏡頭做成動圖更容易展現自己的體态美,于是微微側過頭,跟易安蹤搭話:“聽說新戲要開播了?”

易安蹤視線仍投向舞臺上方,頭朝邊上略略歪了一點:“這個月中旬。”

“我昨天正巧在微博上看了預告,質感挺不錯,你是演建國老師的兒子嗎?”

“對。”

陸雲泉沒話找話說:“剛剛主持人問獲獎者的問題,我問問你,口碑和收視,你選哪個?”

“輪得到我選嗎?”易安蹤笑了。

“選一個試試?”

“那我選心安理得。”易安蹤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順便跟着周圍的觀衆鼓了兩下掌。

陸雲泉領完獎後就走了,易安蹤還留在座位上,等着下一輪上臺宣傳他的新劇,順便給最佳新人們頒獎。

他正循着臺上樂隊缥缈迷幻的歌聲神游太空,身邊突然坐下來一個人。

他側頭望去,發現是一個有點眼熟的女演員。

他對此人還有點印象,如果記得沒錯的話,那會兒他剛剛憑借自己第一部 校園電影《恒星行星》在娛樂圈有了一點姓名,彼時有另外一個校園暴力題材的影片找他試鏡,在現場便跟這個女演員搭過戲。

下來以後,女演員十分熱情地來跟他打招呼,好像對他很感興趣的樣子,一直問東問西的,還非要加他微信。

那時他為了表示友好,便與她加了好友,又迫于她的自來熟,回答了她好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他只記得其中一個問題是:“你的名字真好聽,是有什麽寓意嗎?”

他很認真地作答:“是從一首詩裏取的。”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女演員聽完愣了半晌,然後傻乎乎地笑起來:“你可真有意思,你是不是也聽過那個取名鬼才的笑話呀?”

他便也跟着打哈哈:“我開玩笑,其實是查字典取的。”

事實上加了微信以後基本上沒再聯系。那次試鏡後來也沒了下文,再次聽說的時候電影都已經上映了。

女演員大概是看見陸雲泉早前坐在這裏,或許也聽聞過他要參演冷導新作的風聲,這會兒便過來套個近乎。易安蹤也十分禮貌客氣,兩人寒暄了幾句,便有工作人員來叫,他便站起身來,朝女演員微微颔首,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

頒完獎後,連夜出發去機場,中途轉機一次,回到寒城後下午就要接着拍戲。不算在飛機上和中轉停留的時間,光是開車在路上也要走五個小時。

他在不同的交通工具上昏昏欲睡。也許有那麽幾個小時是睡着了的。夢裏好像回到他以前念書的地方,霧城外國語學校。

他記得學校的大門,燙金的校名刻在紅磚牆上,邊上矗立着一尊銀白色的巨型雕像,其造型前衛抽象,十分魔幻,一百個小學生有一百種解讀方式。

那時候小學部舉辦作文大賽,其中一個可選主題是“我的學校”,于是有的學生說那尊雕像是一只騰飛的雄鷹,象征着年輕人是這個世界的希望,還有的學生說那是一雙托舉的大手,象征着老師是辛勤的園丁。

他再往裏走一點就能看到,學校最令人矚目的玻璃展示欄裏陳列着寫有自己名字的獎杯,那只是他獲得的數不清的作文獎中的一個。他那時候就不走尋常路,四年級的學生裏有60%的人選擇了“我的學校”作為文章的主題,只有極少部分同學選擇“寫給未來的我”,他便是其中一個。

至于寫的什麽內容,他早已忘得一幹二淨。小時候的易安蹤有過非常多的理想,基本上兩個月換一次,到後來他自己也不當真了。

他正望着櫥窗發呆,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陣稚嫩的童音:“易安蹤!肖老師叫你去音樂教室排練!”

他回過頭去,還沒看清來人的臉,就見一道矮小的人影從自己面前飛快地竄過去,伴随着一個同樣幼稚的嗓音:“來了來了!跑着呢!”

他好奇地跟着幼小版本的自己走進新建成的綜合大樓,坐電梯上三樓,右拐第一間便是音樂教室。

推門走進去,房間裏靠窗的角落擺着一架黑色珠江鋼琴。已經有個穿着校服裙的雙馬尾小姑娘坐在琴凳上,正在練着哈農音階。西斜的光晖均勻地鋪在她纖柔的肩膀上。

肖老師坐在鋼琴邊上,朝大門這邊招着手:“易安蹤快來,明天就要演出了,你們再合一遍我聽聽。”

于是穿着大一號校服的易安蹤走過去在小姑娘左邊坐下,将長長的袖子挽到手臂上。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深吸一口氣,雙手手腕提起來輕輕虛架在琴鍵上。

他們彈的是拉赫瑪尼諾夫版本的睡美人圓舞曲。

夢中的自己也忍不住走上前去,最後幾乎貼在了鋼琴邊上,身體同步感受着內部琴弦的振動。

眼前的小姑娘正專心致志地看着琴鍵,随時留意着接下來要彈的音符,以便手指更精确地找準它。長長的眼睫毛既細密且柔軟,微微上翹着,随着她不經意間緊張的眨眼而顫動。紅潤小巧的嘴唇緊緊地抿起來,仿佛她一松口,正确的音符便會輕飄飄溜走似的。她的手也很小巧,雖然手指纖細修長,但是手掌還是太秀氣,最多只能跨八度按鍵。但這并不會影響她的準确度。

宋清迦對這首曲譜早已爛熟于心,再彈十遍也不會出錯的。

倒是易安蹤,還像記不住譜子似的,眼睛一會兒往上飄,在琴譜上鑿坑,一會兒又往下瞄,費力地辨認和弦位置。

一曲彈罷,易安蹤的袖口已經滑到了手腕上。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擡起頭偷瞄肖老師的神色。

“你們的鋼琴老師說得還真對,”肖老師嘆氣道,“易安蹤是個有天分的,就是疏于練習,你要是能有宋清迦一半勤奮,早就被音樂學院提前錄取了。”

只聽見少年易安蹤滿不在乎地說道:“音樂學院來招生過了,我沒去考。”

“你為什麽不去考?”

易安蹤理所當然地眨着他那雙遺傳自媽媽的漂亮眼睛,随口說着:“宋清迦又不去。”

“她不去你也不去?什麽道理嘛?她是數學競賽一等獎,你也是嗎?”

“我還是作文比賽一等獎呢。”

“哎喲,又獲獎啦?恭喜呀。”肖老師拍拍他的肩膀。

最後還是把易安蹤困在音樂教室裏,勒令他們練習兩個小時再放學回家。

如此美好的自由活動課的下午,就這樣被鋼琴牢牢綁架了。

易安蹤向天翻了個白眼,突然想起什麽,從校服口袋裏掏出一把花色糖紙包裝的牛軋糖來,攤在手掌心裏遞給宋清迦:“給你,我們班同學送的,都給你。”

宋清迦側過頭來瞧了一眼,兩根辮子在身後輕悠悠地晃了兩下。

“是周梅梅送給你的吧。”她的聲音像一潭清澈的溪水。

易安蹤愣了一下,撓着頭說:“你怎麽知道?”

“我在廁所聽到的,她計劃好久了,這糖她做了一整天才成功呢。就是專門給你做的。”宋清迦臉上沒什麽表情。

“專門給我?不至于吧,她說也給班級籃球隊的其他人做了呀。”

小姑娘輕飄飄地轉過眼神去:“這你也信?”

“那......這......我是不是不應該收啊?”易安蹤愣愣地看着手裏的糖,“那你還吃嗎?”

宋清迦手伸過來,輕輕巧巧地拈起一顆:“為什麽不吃?扔了多浪費。”

易安蹤這才笑起來,順手将那些糖都裝進宋清迦的校服口袋裏。

“練琴吧,明天就要校慶演出了,我突然産生了一絲緊張感。”

宋清迦手都放到琴鍵上了,突然歪着頭說了句:“還沒有祝賀你獲得一等獎。”

易安蹤也歪着頭跟她說話:“也還沒祝賀你獲得二等獎。我剛才在曾老師辦公室裏看到你的作文了,說是要印到下個月的校刊上去呢。”

“謝謝。”

“沒想到你會選一個最難的主題,全校好像都不超過八個人寫這個題目。”

宋清迦選的題目是“我最愛的一首古詩”。

在語文辦公室裏看到宋清迦的手稿時,易安蹤便覺得眼前一亮。她最愛的古詩居然是柳宗元的《江雪》。

“你為什麽最喜歡《江雪》呢?”易安蹤好奇道。

“喜歡它的意境,”宋清迦很認真地輕聲回答着,“我在看前一個題目時就在想,未來的我會過着什麽樣的生活呢?最理想的狀态大概就像這樣吧。“

“你未來想做隐士啊?”

“還不确定,但是想做一些需要安靜思考的事。”

夢中的成年易安蹤還悄悄藏在鋼琴後面,這時忍不住抿着嘴偷笑起來。宋清迦小朋友才不到十一歲,就已經這麽早熟穩重了。

他聽見自己還未變聲的嗓音響起:“唉,我還以為是因為這首詩裏有我的名字呢。”

“你想多了吧。”宋清迦毫不留情地白了他一眼。

不過默了一會兒她又悠悠地說:“不過你的名字倒真像是從這首詩裏提煉出來的一樣。你看這個‘易’字,像不像一個披着蓑衣駝着背,坐在船頭的老爺爺?”她伸出一根指頭來,輕輕在他虛放在鋼琴鍵盤上的手背上寫字。

易安蹤的呼吸也逐漸跟着她的筆畫律動起來:“那‘安’字呢?”

“像不像一個竹編的有蓋子的魚簍,裏面一條魚也沒有,只有白色的雪落進去。”宋清迦無意識地眨了眨眼,眼底浮起來一縷靈動的笑意。

眨眼是不會發出聲音的。

易安蹤在自然課上看過關于長江的紀錄片,在早春時分的三江之源,冰凍的河面在解封之前也是寂靜無聲的。冰結構的斷裂最早都是微不可觀的現象。

就像那一刻的琴房裏,逐漸傾斜的日光是沒有聲音的,未經敲擊的琴弦是不會振動的,眼前的宋清迦也是安靜甜美的。

但他知道,下一刻會響起什麽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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