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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餘光裏的兵哥哥

宋清迦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碰過琴了。

因此當師弟溫寧寧來邀請她在新年晚會上表演節目的時候,她一開始是拒絕的。

溫寧寧在學院的研究生會擔任文藝部長,肩負着承辦晚會和審核節目的重任。

“宋師姐,我們是真的非常缺節目,你就幫幫我吧,就報一個鋼琴獨奏就行。”

“等一下,你怎麽知道我會彈鋼琴?”宋清迦突然疑惑。

“蘇學長告訴我的啊,昨天跟他一塊兒打游戲來着。”溫寧寧趴在她的桌子上仰着頭滿面堆笑,顯出兩顆深深的酒窩來。

宋清迦有點反應不過來:“哪個蘇學長?”

“蘇砺寒學長啊!師姐你不會忘了吧,去年我來參加保研夏令營的時候,就是蘇學長把你的微信推給我的呀。”

“哦,是他啊。”宋清迦點了點頭。蘇砺寒曾經是她本科班上的班長,後來跨專業申請出國去學了計算機。

“昨天我正發愁沒節目呢,蘇學長聽見了就說應該找師姐你啊,據說你們倆大一的時候一起表演過雙鋼琴的《梁祝》?”溫寧寧一邊說話一邊拼命挑眉暗示她。

小九師妹聽見了便湊過來一顆頭:“真的假的?師姐你會彈《梁祝》呢?這麽厲害!”

宋清迦擺手道:“那之後就沒怎麽練過琴了,已經生疏了。”

“師姐別謙虛!蘇學長可是說了,你當年就憑借這一首曲子,一躍成為全院聞名的系花級別的人物呢!”他一面掏出手機來,“蘇學長還給我發了當時的照片,要不要看?”

頓時半個課題組的人都從各自的隔板後面冒了出來,争着要看照片。

宋清迦徒勞地阻止了一番:“別看了,都是黑歷史啊......”

那時候被學生會的同學逼着化了很濃的眼妝,那妝面等到她表演完出了一頭汗以後幾乎就是個花貓了。不僅如此她們還慫恿着她穿了件珍珠色的抹胸禮服裙,可惜的是她那時還非常瘦,基本上也沒怎麽撐起來。

“哇塞,真的是帥哥美女诶,看起來好登對啊。”小七感嘆道。

宋清迦扶着額,靠在辦公椅上悄悄往人群外面滑動。那會兒就是這個雙鋼琴的表演,害得前男友飛醋橫生,跟她鬧了好久,後來甚至于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許梁祝的音樂在周圍出現。

她滑着滑着就被師弟發現,給一把拖了回去:“師姐,你可千萬要給我這個面子呀,我請你吃海底撈,兩頓!三頓!”

“額,晚會是什麽時候?”她尋找着推辭的機會。

“26號,聖誕節的第二天。怎麽樣,師姐你一定要有空啊!”

“嗯......”好像暫時是沒有別的安排。

這時候大師兄忽然開口了:“26號的話師妹就去不了啦。”

大家都齊齊望向他,連宋清迦也覺得疑惑。

“老板早上剛剛告訴我,準備安排宋師妹出差,去做寒城那個科學基金項目的實驗,25號出發,31號回來。”

衆人頓時對宋清迦流露出同情的目光來:“這大冬天的,還去寒城,師姐珍重。”

小師兄晃着腦袋笑道:“得這麽想,聖誕節當天出差,元旦節前還能放你回來跨年,也算是十分仁慈了。”

溫寧寧安慰地拍了拍宋清迦的肩膀,剛準備回自己工位,又聽到大師兄補充道:“哦對了,溫寧寧你得跟着一起去。”

衆人頓時幸災樂禍地笑起來。溫寧寧則一臉驚恐地抱住自己的脖子:“什麽?那我的晚會怎麽辦?”

小九壞笑着拍拍他的手肘:“師弟才研一吧,以後要習慣像這樣子說走就走的出差哦。”

宋清迦苦笑着将自己的座椅轉回到桌前,摸到手機,正準備将行程輸入到日歷備忘錄中,腦海裏卻突然閃過一束白光。

大師兄剛剛說的是哪裏的項目來着?

晚上跟媽媽通電話的時候,宋清迦順便将出差行程報備了一下。

媽媽正在洗碗,手機開了免提放在碗架上,聲音不是太清晰:“你剛才說什麽時候回來?”

“31號中午坐飛機返程。”宋清迦加大了音量。

這時爸爸的聲音湊了過來:“那還來得及回家過節嗎?”

随後是媽媽的聲音:“時間很趕的話不回也行,反正我們調休了也可以去看你。”

“我知道了,大不了我1號再坐高鐵回來也成。”宋清迦語氣乖巧。

“是去寒城出差嗎?我記得顏妍說,蹤蹤好像就在寒城拍戲的是不是?”媽媽随口問道。

“嗯......好像是?”

“那邊我去過一次,交通不方便,你們還帶着器材過去,有人接嗎?”媽媽停下手中的活。

“沒事,我跟師弟一起去的。”

“嗯,”那邊關上了水龍頭,媽媽的聲音又變得清晰起來,“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旅游城市亂象頻生,你又是在偏遠公路上面做實驗,最好是跟蹤蹤打個招呼,有什麽問題他也能照應你。”

爸爸在一旁插嘴道:“人不是在拍戲嘛,哪顧得上管珍珍的?”

“你不了解那孩子,他是很有責任心的,以前珍珍上初中的時候去城南補課,他連籃球訓練都翹了也要去接送她的。”一面又對着電話這頭的宋清迦說着:“你自己也要多留心眼,千萬別一個人落單,也別什麽活都讓師弟替你幹,他比你還小呢。”

“行了我知道啦。”宋清迦只好先應下來,趁機換了個話題跟電話那頭的老爸聊了下去。她已經年滿二十四歲了,媽媽還總覺得她是個小孩子,殊不知她前幾年自己偷摸着早就去過高原景區了。

至于到底要不要告訴易安蹤,她也只是猶豫了一瞬便已有所決斷。

易安蹤平日裏幾乎不會在微信上找她。上一次兩個人聯系,還是生日會那天晚上的視頻聊天,他向她解釋粟滄海的八卦言論。

她私以為目前跟易安蹤之間的狀态比起兩三年前的冰點來說,其實已經出乎想象的好了,如果能一直這樣維持着,大概也是挺不錯的事情。因此媽媽的提議她只當耳旁風吹過,專心地準備實驗材料才是正經。

**

沒能親眼看到自己策劃的新年晚會,是溫寧寧的一大遺憾;沒能跟他喜歡的女生過成聖誕節,更是遺憾中的遺憾。而對于宋清迦來說就輕松很多,她原本就不太看重聖誕節這樣的日子,也不願意出去聚會慶祝,因此也就沒感到有多大損失。

前年這個時候,陳景然殷勤約了她好久,導致她最後只能通過買票提前回家陪爸媽來徹底拒絕。去年此時她正在美國,休假在家悶頭睡了一整天。而今年的微信上倒是清閑了很多,除了齊開學長來邀約過一次聖誕節當晚的《芝加哥》音樂劇以外,幾乎沒有什麽人來找她。

帝都到寒城沒有直達的飛機,宋清迦和溫寧寧搭乘25號晚上的飛機先到達省會城市,第二天再飛抵寒城。這次科研項目的承辦方一共有三所學校,其中寒城理工大學作為牽頭者,派出了一個帶隊博士過來接機。

張博士向他們解釋,寒城的機場選址在非常遠的郊區,離市中心車程至少兩小時,但由于地鐵等公共交通設施發展緩慢,所以一直以來從機場到市區搭車都十分困難,黑車宰客事件頻發。因此學院這回非常貼心地派專人過來接人和實驗器材,并且邀請他們順道去理工大學游覽一番。

到了學校,先去參觀學院的展覽室和課題組的實驗室。張博士的導師汪教授與宋清迦的導師是本科同窗,此次項目合作也是汪教授一力促成。

一下午學術交流得差不多,汪教授又叫張博士以及課題組的一位女碩士生塗冰冰陪他們去逛校園,還訂了教工餐廳的包間請大家一塊兒用晚飯,行程安排得非常緊湊,禮遇也十分到位,甚至讓宋清迦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寒城理工大學占地面積極廣,等他們在校園裏轉了半個多小時才走出半個校區時,宋清迦這才明白為什麽要專門安排逛校園的環節。

比起帝都學校的寸土寸金,這裏的校園環境用森林公園來形容也絕不為過。

即便入了深冬季節,整座校園還是籠罩在郁郁蔥蔥的常綠針葉林的樹冠之下。前段時間剛下過雪,溫度已經降到很低,空氣都是幹燥肅冷的。

他們從一片青黃雜糅的樹林間穿過,借道去教工餐廳。

張博士介紹道:“剛才竄過去那只動物,看見沒有?那是狐貍。”

宋清迦和溫寧寧都驚訝起來,連連回頭去張望。

“我們學校的生态非常好,平常校園主幹道都不讓走車的,因為都是野生動物在街上大搖大擺。”塗冰冰笑道。

“在這麽美的學校裏生活,感覺可以延長壽命啊。”溫寧寧吐了吐舌頭。

塗冰冰笑着搖頭:“不不,熬夜搞學術,掉發做科研,這一點上全國各地的大學生們都有相同的命運。”

衆人也都跟着笑起來。

張博士繼續說着:“咱們明天做實驗的路段是在離寒城車程兩小時的白山縣,縣城就在群山腳下,那邊風景會更好,随處都能看見雪山。”

溫寧寧更加激動了:“早知道我就帶單反來了呀。”

教工餐廳近在眼前,張博士伸出手給他們指引方向:“你之前沒聽說過我們寒城也是旅游城市嗎?尤其是白山縣,這些年完全是靠旅游業發展起來的,甚至連好多電視劇都來這邊取景呢。”

塗冰冰立刻興奮地告訴他們:“對對對,最近有一個古裝劇叫《山海書局》,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就是那個陸喻生主演的。他們在白山縣搭了兩個月的景,專門來拍這部戲呢。”

***

晚餐吃的是當地特色菜,席間溫寧寧和張博士他們越聊越投機,而塗冰冰則對宋清迦非常感興趣,一直與她搭話,還問起她是哪裏人。結果宋清迦一說,她便樂了:“這可不是巧了嗎?我也是霧城人!”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來,張博士笑着說:“這麽有緣分啊,千裏之外遇見老鄉。你倆是不是得喝一個?”

塗冰冰十分激動:“我就說怎麽老覺得你這麽面善呢?我們以前肯定見過!你是哪個高中畢業的?”

宋清迦回答:“霧城外國語。”

“咦?你小學到高中都是在霧外念的嗎?“

“對。”

“哦,那我們沒有同過學,”塗冰冰遺憾地嘆了口氣,但很快又接着說道,“那一定是一起補過課,反正我覺得我肯定見過你。”

宋清迦只好客氣友善地笑笑,在心底也大約回憶了一番,無奈确實對她沒有什麽印象。

餐桌上都是健談之人,一頓晚飯最後竟吃到九點多。張博士送他倆到酒店樓下後,十分周全地向二人解釋明天的行程。

由于最近天氣反複無常,像今天這樣的晴朗日子可能難以維持,因此汪教授決定讓他們第二天清晨便驅車趕往白山縣,到了地方直接上高速公路開始測量,盡量壓縮實驗行程。

除了宋清迦一行以及張博士一行人以外,還有寒城交通大學的兩個研究生也會于明天下午到達白山縣,在酒店跟他們彙合。接下來的幾天裏,大家都會住在白山縣的酒店。

目送張博士離開後,宋清迦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手心疼。擡手一看,掌心裏橫着一條慘烈的血痕,表皮都磨掉了。

溫寧寧驚訝道:“師姐你這在哪兒摔的呀?”

宋清迦龇牙咧嘴地嘟囔着:“剛剛吃完飯去廁所,下樓梯的時候不知道什麽動物從我腳上竄過去了,然後就......”

“額......應該是貓吧?”

“比貓還長點兒,瘦點兒。”

溫寧寧睜大了眼睛:“不愧是森林大學啊。”

兩個人決定去街對面的便利商店買點創可貼。

已是夜裏将近十點,店裏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大娘和一個幾乎沒頭發的老大爺并排窩在玻璃櫃後頭嗑瓜子,用一個半舊的平板電腦看着電視劇。

溫寧寧瞄了眼零食貨架,決定再買點面包薯片啥的,權當明天在路上的幹糧。趁他選購的功夫,宋清迦已經拿了一盒創可貼擱到玻璃櫃上。她的眼神不免也往平板電腦的屏幕上飄。

老大爺夫婦大概是耳朵不太好,視頻音量調得非常大,甚至于有些刺耳。

宋清迦聽到一個十分熟悉、但又帶着些陌生感的聲音。

一旁的大娘還在給老伴兒解釋:“勒個小夥子鬥是他的小兒子,現在演到小兒子長大以後的劇情,勒個娃兒不聽屋頭安排非要切當兵,給他介紹校長的女娃兒也不歡喜,非要自由戀愛。”

“哎我是搞不懂勒些劇情有撒子好看的,天天都是些雞毛蒜皮,完全沒得意思。”

“啷個嘛?列鬥是生活撒,過日子不都楞個樣子嘛,非要天天看打鬼子?你想得美!不得給你看!”

這時溫寧寧抱着一堆零食走過來,一面跟大娘打招呼:“喲,您也看這個呢,我也在看,最近好火的。”一面側過頭來問宋清迦:“師姐你知道這個劇嗎?”

“知道,”宋清迦一邊掃碼結賬一邊點頭,“最近唐曉在辦公室推薦過了嘛。”

買的零食裝了滿滿一大包,宋清迦将手機揣回棉服口袋裏,轉身走出去之前眼神又往平板電腦上瞟了一眼。

屏幕上,穿着一身迷彩服的易安蹤正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學門口,等一個白裙子女孩向他走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易安蹤老師千方百計地利用小屏幕出鏡,下一章就是千方百計利用回憶章出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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