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7章 少年文藝·下

電影裏正演到暴雨如注的時分,背景音中不斷漸強的管弦配樂正側面烘托着人物激越起伏的心情。

易安蹤稍微傾了傾身子,從宋清迦的手中抽過鋼筆。這時電影中的主人公開始對白,教室裏的各個角落都充斥着淅淅瀝瀝的雨聲和語速飛快的男低音。

他的手腕落下來,輕輕擱在桌面上。由于另一只手撐在椅子邊緣上,人又朝向宋清迦這邊靠着,所以兩個人的手臂隔着兩層校服很自然地碰在一起。随後他歪着頭,十分流暢地在草稿紙上寫出了正确的單詞,就在她潦草淩亂的筆跡下面。

melancholy,意思是莫名的,深沉的憂思。

宋清迦忍不住看向他,發現他也正注視着自己。

她忍着沒有說話,因為她知道自己一旦開口,說出去的一定是最俗氣最沒有意義的句子。

眼前的易安蹤倒是想說什麽似的。她密切關注着他微抿的嘴唇,似乎試探着張了張。而他亮晶晶的眼眸裏,應當有一抹屬于她的微塵一般的剪影。

易安蹤剛要說話,只聽見電影裏的男主人公突然提高音量,說出了一句每個人不用看字幕都能聽得懂的臺詞:“I love you.”

教室裏頓時響起一陣豔羨的低呼聲。

宋清迦還望着易安蹤的眼睛,她怔了怔,某個瞬間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易安蹤明明只是張着嘴,還沒有發聲。等她反應過來,幾乎是立刻将頭轉了過去,因為女主人公緊接着便拒絕了男主人公的告白。

在這劇情張力拉到滿弓的時刻,全場觀衆都看得十分投入,努力分辨着屏幕底端快速閃過的英文字幕,由于女主角語速太快,稍有不慎他們便跟不上節奏。

宋清迦英語水平還算不錯,而這時她發現已經根本聽不懂女主人公在說什麽。她心裏卻止不住有另一個聲音在回響,就好像山寺裏剛剛敲過的鐘,餘振難散,繞梁不絕。

她過了很久才敢回過頭去看易安蹤。

他正安靜地靠在椅背上,十分悠閑地欣賞着電影,明暗交替的光線在不經意之間勾勒着他的輪廓。察覺到身側的目光,他便也很坦然地側過頭來,與她對視。

終究還是易安蹤先開口:“這電影你看過好多遍了吧?”

宋清迦笑了笑:“是啊。”

頓了頓,她又自己找話說:“這次的片單是聶昕央求班長定的。”

順着宋清迦的目光,易安蹤向前排看去,馬上注意到聶昕和周懿行并肩而坐的背影。

他立刻明白了。

輕盈素淨的鋼琴音漸次響了起來,易安蹤的嘴角有清淺的笑意浮現,他靜靜注視着屏幕上悠悠劃過的長鏡頭,一面偏着頭用宋清迦正好能聽到的音量說道:”我記得這段曲子你還扒過譜。”

“因為我太喜歡了,每次彈起來,腦子裏全都是畫面感。”宋清迦也輕笑道。

說到彈鋼琴,易安蹤終于想起來自己的來意:“明天上午是文化節晚會的第一次聯排,在大禮堂,你......有空嗎?”

宋清迦愣了愣,但很快從他跳躍的思維中抓住重點:“你有節目?”

“對,鋼琴獨奏,”易安蹤點點頭,“彈的是《海上鋼琴師》選段。”

宋清迦眼中有欽佩的神色:“哪一首拿出來都不簡單呢,你最近還在堅持練琴?”

易安蹤挑了挑眉:“當然練啊,不然怎麽對得起程老師對我的天才評價?”

“挺好的,”宋清迦露出羨慕的神情來,“我都好久沒空練琴了。”

他看得出來宋清迦對于非學習類的活動仍存着一絲向往,于是繼續慫恿道:“所以明天別待在教室了,操場上那些初一的小孩兒辦活動也沒啥意思,跟我去大禮堂彩排吧。”

他們這段對話有一種奇異的節奏,易安蹤接話總是很快,而宋清迦總要慢一拍才能思忖出要說些什麽。但易安蹤非常有耐心,和她一樣目不斜視地望着屏幕,仿佛有一半注意力都在電影上似的,這便給了宋清迦充分的時間去思考是否要應邀。

而電影中也正演到男女主人公相對而立,對白節奏的輕重緩急正如同交響樂一般在刻意留白的音軌中肆意流淌。

宋清迦心中湧動着一小股欣喜,她揚了揚下巴:“那行,會很無聊嗎?我要不要帶本書?”她記得小時候參加演出,排練流程都很冗長且混亂。

易安蹤笑道:“那你也随便幫我帶一本吧,到時候咱倆窩在最後一排看。”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安靜地追随了一段劇情。直到宋清迦注意到身側的人頻繁地變換了幾次坐姿。

“你怎麽啦?不舒服嗎?”

易安蹤猶豫了一瞬,老老實實地回答:“我餓了。”

原來他一下午都在排練音樂劇,沒顧上吃晚飯,等大家收工後決定一起去吃火鍋時,他便偷偷溜出來看電影了。

宋清迦看向他的側臉,心中仿佛有個小人在雀躍。

“去吃宵夜嗎?”這個提議從她腦海裏冒出來的瞬間,她幾乎沒有猶豫。

易安蹤眼底有笑意浮起:“不看電影了?”

“我都看了一百遍了,結局臺詞我都能背出來。“宋清迦揚了揚眉,”要不我們去老家那邊吃牛肉米粉吧。“

搬家以前住的那個小區門口有一家老牌米粉店,從他們出生的時候就在營業了。從學校過去要坐二十幾分鐘的公交車,他們也有好幾年沒嘗過那熟悉的老味道了。

易安蹤大概也驚訝于她大晚上提出這麽不尋常的提議,睜大了眼睛望向她,從她期待的神情中讀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于是當機立斷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了然地笑起來:“走。”

米粉店夜裏生意出奇得好,他們還等了半天才有座位。大快朵頤一番之後才意猶未盡地回家,路上宋清迦只嫌公交車開得太快。沒想到走到家門口一看手表,已經将近十點了。

是清迦爸爸給她開的門。

“我都準備開車去學校找了,怎麽也不打個電話?”清迦爸爸輕飄飄瞥了站在宋清迦身後的易安蹤一眼,這一眼讓正想打招呼的易安蹤噎住了浮到嗓子眼的話。

宋清迦從口袋裏摸出手機來看了一眼:“哦,沒電關機了。”

她回頭看了眼易安蹤,又轉過臉去向爸爸解釋:“易安蹤晚上沒吃飯,我們跑去老家門口吃米粉啦,就晚了一會兒。”

她的語氣又甜又軟,清迦爸爸面上的不豫之色便稍微緩解。

“麻煩蹤蹤了,送她回來。你也早點回家吧,注意安全。”清迦爸爸客氣道。

“好的,叔叔。”易安蹤也乖巧應答。

關門前,宋清迦探出一個頭來:“那,明天見啦。”

易安蹤點頭,并對她晃了晃手機,示意她線上聯系。

周日早上,易安蹤很早便來接宋清迦,兩個人在家裏吃了馄饨才出門,坐公交車去學校。

一般到了周日,宋清迦都是要睡懶覺的,今天起得太早,她倒有些不适應,在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上更覺得頭腦發暈,沒注意到易安蹤在旁邊說了什麽。

“你剛說什麽?”宋清迦問道。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有點怕你爸爸。”易安蹤苦笑道。

“為什麽呀?”宋清迦奇道。

“我以前見他的機會很少,以為應該跟我爸差不多是個好好先生。他現在回來以後,感覺就不太一樣了。”易安蹤聳聳肩,“不過有可能是因為不熟,所以對我比較客氣吧。”

“我感覺還好啊,他不是剛剛還給你煮小馄饨吃了?”

“沒錯,小馄饨真好吃。”易安蹤不欲深究,于是順勢換了話題方向。

宋清迦笑得很明麗:“是我包的。”

“真的?”易安蹤坐直了身子,露出十分欽佩的神情來,“那我應該多吃兩碗的。”

說笑間,宋清迦頭腦中的瞌睡蟲已消失得幹幹淨淨。他們很快在校門口下車,在街邊的便利店裏買了些零食酸奶,然後散着步到大禮堂去。

禮堂裏只有幾個文藝部的同學起早來開門和調試設備,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吃早飯。易安蹤便提議:“你們都去外面吃點東西吧,我幫你們看一會兒場子。”大夥兒欣然同意,簇擁着出去了。

空曠的大禮堂裏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舞臺上開着暖色調的頂燈,柔和的燈光鋪灑在舞臺一側的三角鋼琴上。

易安蹤朝宋清迦眨了眨眼:“先試試琴?”

宋清迦搖了搖頭,在第一排坐下:“你去吧,我聽聽你譜子背熟沒。”

于是易安蹤便走到臺上去,在鋼琴凳上坐下來,掀開琴蓋。

他先随便彈了一段琶音,忍不住吐槽道:“這琴幾百年沒調了?音準都跑出太陽系了吧。”

宋清迦在臺下笑道:“這話你兩年前第一次碰這琴的時候就說過了。”

“每年都叫我們買新校服,沒有錢調一下音嗎?”易安蹤搖着頭嘆着氣。

他從書包裏取出琴譜夾擺上,然後側過頭來看着宋清迦問道:“你猜我要彈的是哪個選段?”

“《海上鋼琴師》嗎?嗯......我猜應該是《Magic waltz》?“那一段風格音色歡快明朗,旋律節奏朗朗上口,炫技的部分也比較直觀,很适合在學生晚會上表演。

易安蹤搖了搖頭,卻并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轉過身去,直接上手行雲流水地彈了起來。

宋清迦一聽前奏就明白過來,他彈的是《Playing Love》。

金發碧眼的妙齡少女在舷窗前攬鏡自照,殊不知玻璃後面暗藏着的一雙眼睛已捕捉到自己潔白美好的面龐上緩緩下淌的水滴。就好像最鮮嫩可口的某種水果沐浴在朝陽下,青澀的外皮上總沾着晨光裏清涼瑩潔的露水一樣。她不知道自己這一刻的美已經被記錄在了88個琴鍵精妙排列後傾瀉而出的獨一無二的旋律裏,更被永遠保存在了擁有傳世可能的黑膠唱片中。

那首曲子是在巧合浪漫的此情此景裏創作而出,男主人公無法忍受它即将在廣為流傳後被無數聽衆所誤讀曲解的命運,也無法容忍自己的音樂在遠離主人以後行将入凡落俗、面目難辨的結局。曲譜可以翻奏,但情感與樂器的交融只在那一瞬間。某種意義上來說,黑膠唱片在那一刻錄下的反而是只屬于兩個人之間的永恒。

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是在鋼琴老師的家裏。那時易安蹤拿了省級鋼琴比賽的大獎,程老師親自做了一頓大餐來招待他們。茶足飯飽後,兩個小朋友便窩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看完了電影。而那時宋清迦年紀還太小,根本沒能理解男主人公那樣行事的動機。

在這段旋律裏,男主人公看到了生意盎然的側臉,而唱片公司的商人看到的是千篇一律的海浪。不知道易安蹤此時此刻,眼前看到的是什麽景象。

他彈琴的時候身體沒有太誇張的前仰後合,呼吸感和節奏的張弛度也都恰到好處。程老師一直說他更有天賦,尤其是在演奏肖邦和門德爾松等人的作品時,情感的拿捏總是比宋清迦更到位。

他們到目前為止都在各自堅持着自己更為擅長的愛好。

安寧溫暖的燈光襯托之下,溫柔缱绻的琴音在清淨祥和的大禮堂裏盤旋流淌,宋清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竟覺得眼前專注彈奏的那個側影逐漸變得有些模糊。

易安蹤舒緩地撫過最後一個音,雙手輕盈地在手腕帶動下離開鍵盤,然後他轉過身來,望向臺下的觀衆,目光溫柔。

他們都沒有說話。

但是易安蹤輕輕地笑了起來。

接下來的聯排時間在一群人的吵吵鬧鬧中度過。

宋清迦拎着書包坐到了中間的位置,因為大部分演職人員都集中在前面,她如果一個人貿貿然跑到最後一排去坐,反而惹人注目。于是她坐在一堆書包校服中間,抱着一袋零食,手上拿着易安蹤的水杯,反倒成功混進了學生會工作人員的隊伍中。

易安蹤大多數時候沒什麽事兒,就坐在她旁邊吃薯片,一邊舉着她帶來的一本《品人錄》津津有味地看着。大概整個大禮堂裏就只有他們兩人在看書,但有易安蹤旁若無人地陪着,宋清迦倒也不覺得自己有多格格不入了。

周圍的人顯然對他們倆十分好奇,走過路過都會湊在一塊兒朝這邊多看兩眼,有膽大者甚至會嬉笑着跟易安蹤打招呼。

易安蹤倒是十分坦然,來者不拒地揮手回禮,碰到班上的熟人了還會問候一聲:“吃樂事嗎?我這還有奧利奧,要嗎?”

易安蹤的鋼琴獨奏節目順序排在晚會中段,用他自己的話來調侃就是節目組專門設計的“尿點”。

很快便有文藝部的幹事過來叫他去後臺準備,宋清迦便将手中的書放下來,特意新開了一包餅幹準備看易安蹤的表演。

誰知主持人報幕時介紹的曲目卻跟之前不一樣。

“接下來請欣賞初三九班的易安蹤同學為大家帶來鋼琴表演,《克羅地亞狂想曲》。”

宋清迦還在猜測是不是臺本寫錯了,臺前的音響已經開始有伴奏音樂響起,坐在鋼琴前的易安蹤毫不猶豫地敲下了第一段和弦。

是臨時換曲目了嗎?宋清迦還有點懵懵的,舞臺之下的其他同學已經在跟着動感的節奏開始搖頭晃腦了。

在中學生露天晚會這樣的場合,的确是像這樣激昂熱烈的旋律更能吸引觀衆的聽覺。尤其在學校的低檔次音響的擴音之下,如果還去彈奏較為抒情安靜的音樂,很有可能便被紛繁的雜音和喧嘩的環境音給吃沒了。

所以其實易安蹤一開始就選的是這首能“鎮場子”的曲子。

臺下的同學們已經開始在陣陣歡呼聲中舉着手機錄視頻,而臺上的易安蹤卻出奇的冷靜,面上毫無表情,手臂也不太有起伏。他沒有脫譜演奏,但目光更多地聚焦在自己的雙手上,只是偶爾擡起眼确認一下琴譜上的和弦結構。

大概在其他人眼中,這是高冷鋼琴手的演奏風格。

只有宋清迦笑得很開懷,因為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易安蹤這是沒記住譜,手速也才将将與伴奏卡上,正緊張着呢。

一曲奏完,臺下的演職人員紛紛鼓掌尖叫起來。

易安蹤很淡定地收了樂譜,站起身來,轉頭望向臺下,清冽的目光穿越吵鬧混亂的人群,與宋清迦月牙一般的笑眼中投過來的視線輕輕相觸。

這回他沒有笑,但宋清迦已經知道,他剛才和現在沒有說出口的全部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背景音樂:Playing Love

專輯:The Legend of 1900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

歌手:Ennio Morricone

提到的兩部電影:傲慢與偏見05版,海上鋼琴師

literally是我寫得最酣暢淋漓的一章,也是我所能想象的最美好最浪漫的少年表白方式。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