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少年文藝·上
大概從三四歲開始,宋清迦對過年的記憶就是三個字:在路上。
她記事早,但她的父親外派得更早。
宋清迦對他最早的印象,是電話那頭的男低音,和擺在鋼琴上的結婚照。
每到過年的時候,總是媽媽和她兩個人,坐上搖搖晃晃的大巴車,回老家去見外公外婆,路上她總是昏昏欲睡,可是偏要倔強地睜大眼睛觀察公路兩旁不斷後退的陌生景致。
再後來家裏買了小汽車,就變成媽媽開着車,她坐在副駕駛,兩只小腿盤在座椅上,開兩個多小時的車回老家,一路上她可以盡情地享受一覽無餘、變化多端的風光。
爸爸的電話總是在小年夜那天的午後打過來,那會兒她們娘倆必定在車上。她會幫媽媽把手機開成免提,于是爸爸低沉悅耳的聲音會充滿整個車廂,就好像是一個無比溫暖的懷抱,牢牢地将幼年的她環在中央。那有說有笑、其樂融融的兩小時對于宋清迦來說,便是整個春節裏最團圓快樂、最令人沉醉的兩小時。
她喜歡公路,喜歡坐在副駕駛上眺望遠方,因為不斷向前延伸的通途就像是仙女的魔法飄帶,不斷更新着公裏數的路标像是孤獨之神退場前的倒計時,總會指引她去到最溫暖的地方。
在宋清迦還小的時候,媽媽告訴她當汽車勻速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前後兩邊都看不到其他車時,就可以許願。這在當時是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以使她不至于在漫長的旅途中感到無聊。而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許下的願望都是期待爸爸早日回國。
終于,在她念初三那一年的春節,她的心聲總算被公路之神聽到。
清迦爸爸在非洲的開荒攻關項目組解散,他終于能短暫地回國來陪伴家人,照顧宋清迦的生活。說是短暫,是因為那時候宋清迦還不知道,在這一年極其珍貴的相聚之後,爸爸又會再次被派往南美洲,為公司開拓新的市場。
不論如何,一家人總算聚在一起。她再也不用羨慕易安蹤家的溫馨氛圍了。
清迦爸爸回國時正好趕上搬入新家的當口。那時為了提前給孩子們升入高中部作準備,安蹤媽媽和清迦媽媽一商量,兩家人都在新校區附近的一個高檔小區買了新房。
易安蹤家買的是小區靠北面的小別墅,而宋清迦家購入的是靠南邊的180平米複式房,從廣義上來說也算是鄰居。
事實上,這種空間上從此拉開的距離感正與有些人心靈上的背離産生了十分巧合的對照。
宋清迦雖然身在五樓的實驗班,但也總能從無孔不入的八卦關系網中獲取到本校風雲人物們的最新信息。
許白鹿應該是沒能如願以償。
因為大約過了半個月之後,她就已經與隔壁高中的男生出雙入對。那又是另一段每講一遍細節就更豐富一些的傳聞了。
除此之外,四月裏最令人津津樂道的大事件還有兩樣。一是校籃球隊在省級中學生籃球比賽上順利奪魁,二是由學生自治會舉辦的一年一度的校園文化節又将轟轟烈烈地展開。
文化節的系列活動會開展整整一個星期,從為期兩天的班級游園會開始,以盛大的露天晚會終結。而這些活動的籌措都跟實驗班的大部分學生沒有關系。在保送生最終名單出來之前,學霸們頭腦中的弦還繃得很緊。
對于宋清迦來說,自己已經與小學時的文藝标兵身份告別多時了。有時上着體育課,老師放大家自由活動時,她已經形成了找個沒人的花壇旁看書的條件反射。
而當她路過操場時,看到正在熱火朝天地排練軍樂隊□□的同學們,還是會在心底的某個角落隐隐羨慕一番。
不過也就羨慕一會兒的功夫,周懿行和聶昕便會從後面跟上來,開始與她讨論近幾年保送生考試的題型。
其實主要是周懿行與她讨論。他們二人是實驗班鐵打不動的前兩名。周懿行的總分永遠跟在她後面咬得很緊。
而聶昕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一直與宋清迦同班,兩個人是最好的朋友。不過她家裏早已為她打點好,下半年就會送她去美國上高中了。因此聶昕跟着他們的理由倒是跟學習一點關系也沒有,一則是為了閨蜜友情,二則是因為她暗戀周懿行。
這樣的鐵三角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形成的,宋清迦已經記不清楚了。她總覺得整個初中就好像是一杯逐漸被澄清的懸濁液,每個人都在不知不覺中經歷着篩選和淘洗,最終都是相似的人聚在一起。
她與周懿行就很相似。但宋清迦并不完全喜歡這種感覺。她總是從周懿行身上看到自己或多或少也存在的一些問題。
比如說清高自傲。
周懿行只對他認為重要的事情感興趣,像校園文化節這種青少年自娛自樂的簡陋活動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用他的話說就是:“想看音樂劇,花幾百塊錢去劇院看全國巡演的正版就好了,何必浪費時間看一群中學生在布景草率的舞臺上浪費時間呢?”
聶昕對他有男神濾鏡,聽到這樣的言論也并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宋清迦不同意他的觀點,卻也只能保持沉默,讓話題盡快過渡。
她其實很想去看學生自排的音樂劇,甚至很有一種參與的沖動。
有一回她在頂樓圖書館自習完下樓時,電梯正巧在三樓音樂教室區停住了。她想這大概是神的指示,于是便信步出了電梯,循着歡快的鼓聲走到正在排練的教室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口向裏張望。
他們正在排練音樂劇《獅子王》的curtain call。
宋清迦毫不費力地便在一堆單調校服中找到易安蹤的修長身影。
他剛結束完籃球比賽就趕回來救場,飾演男主角辛巴。
同樣都是穿校服,為什麽他總是能穿出與衆不同的氣質來。站在他旁邊的男生留着厚厚的鍋蓋頭,踩着線型誇張的運動鞋,挽着精致的褲腳,校服外套裏面露出金閃閃的名牌logo,時不時還要撸撸袖子亮出自己戴的手表。可是因為是站在易安蹤的旁邊,所有精心準備的亮點都黯然失色,全盤輸給了幹淨明朗的一個背影。
大家的目光都傾注在他身上,他只是簡單做了幾個律動,身段就是要比旁邊的同學更利落漂亮,他仿佛是天生就适合站在焦點上。而他雖然搶眼,卻并不獨攬風頭,眼神總是很平均地照顧到全場,總能很快地發現那些需要鼓勵和贊許的不自信面龐。
宋清迦靜靜地觀望了一會兒,才注意到舞蹈教室的後排也坐了人,而卷發紅唇的許白鹿就在其中。這讓宋清迦頓時失去了大半的興致,掉頭便離開,自然也就沒有看到五分鐘後中場休息時,易安蹤一個人躲到角落裏坐下後,望着手機發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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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學期愈發頻繁的封閉式籃球集訓開始,易安蹤與宋清迦見面和聯系的機會就變得很少。
集訓明面上不讓帶手機,易安蹤是全隊唯一一個乖乖服從的人。主要是他懶得時刻與紀管老師周旋,同時他也對自己過于自信了。
緊接着清迦爸爸回來了,接送女兒的重任自然馬上收回。再加上搬到新小區以後,想制造偶遇就更是難上加難。
等到他終于忙完比賽回來,正準備找個周末約宋清迦去歡樂谷聯絡感情時,許白鹿突然冒出來告訴他,宋清迦親口承認對他沒興趣。
他一開始是不信的。
初中生之間流行的表白和暗戀文化在易安蹤看來很是無聊,他認為真正命中注定的兩個人總是心有靈犀,中間不會有任何人具備威脅的可能性。
直到他看到周懿行和宋清迦面對面坐在圖書館裏自習。
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間總是“人以群分”,圖書館裏坐着的學生大多面目相似。宋清迦的校服外套裏穿的是一件淺灰色的V領毛衣,內搭白色的棉質襯衫,明明是很普通很乖巧的學生打扮,但在易安蹤看來總有種很莫名的突出氣質。
她的标志發型是馬尾辮,發質帶些自然卷,額頭兩邊總是有細細幾縷碎發不那麽服帖地翹起來。大概是碰到難解的數學題,她常常習慣性地将額邊的碎發繞在手指上,然後又松開,如此反複數次,全是無意識的小動作。
這時對面的周懿行擡頭看了她一眼,用手中的筆敲了敲宋清迦眼前的桌面,然後将自己手中的習題冊向她推過去,兩個人都往桌子中間湊了湊,開始輕聲讨論某一道題目。
那是易安蹤頭一次對自己的學業選擇産生質疑。
坐在她對面的那個人,明明應該是我。他這樣想。
可是他并不在那,他只是站在重重書架的後面,與宋清迦隔着一條看不見的鴻溝。坐在她對面的男生,正好也穿着一件灰色毛衣,那顏色看起來十分紮眼。
他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許白鹿在短信中添油加醋、裝腔作勢的幾行字:“他們在一起,可以說是‘嘉言懿行’,連實驗班的班主任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默認了。”
易安蹤咬了咬後槽牙,轉身走開,一面從校服口袋裏摸出手機來,把許白鹿的短信和電話號碼全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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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節開幕的前一天是周五,宋清迦提前告訴爸爸不用來接,她自己搭乘公交車去看望在醫院門診打點滴的聶昕。
上次鐵三角一起在圖書館自習,聶昕跑了一趟廁所就沒回來。最後宋清迦意識到不對,趕去廁所找她時,她已經上吐下瀉半天了。
作業是落下好幾天了,宋清迦從書包裏掏出薄薄一疊卷子遞給她,囑咐她盡快補齊。但聶昕沒有升學壓力,總是恨不能再多休幾天假才好。唯一讓她遺憾的是,沒有辦法去參加熱鬧的游園會了。
今日的聶昕面色蒼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宋清迦還以為她是因為不能參加游園會而悶悶不樂,便好言安慰她:“大不了我叫上周懿行,放學以後去你家寫作業?”
聶昕聽見周懿行的名字,臉色更不好了,她拽着宋清迦的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麽啦?”
“宋宋,”聶昕眉頭深蹙,“我要說,首先我一定是相信你的。”
她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倒是讓宋清迦有點茫然。
“發生什麽事了?”她隐隐有些不祥的預感,心頭逐漸浮上一種不太愉悅的情緒,這種感覺上一次出現還是之前跟班上一些女生發生龃龉時。
聶昕輕聲細語地道來:“我最近......聽到一個傳聞,說你和周懿行......”然後她便說不下去了,眼圈有點紅紅的。
宋清迦立刻明白過來,擺手澄清道:“沒有的事,咱們一直都是三個人一起行動的呀,我從來沒有跟周懿行單獨說過什麽。”她頓了頓,又嘆氣道:“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
“我明白的,”聶昕拼命點着頭,“我知道,從一開始你就是因為我才跟周懿行一起玩兒的,可是......我總是抓不住他的想法,老是患得患失,加上我又要出國了,我真的很怕......”
宋清迦撫了撫她的手臂,正色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以我對周懿行暫時的了解來看,他可能還沒有把心思放到這些上面來。如果你擔心以後的變數,我不跟他來往就是了。”
聶昕哇地一聲哭了:”我沒有叫你不跟他來往......我不能這麽自私的......“
宋清迦哭笑不得,聶昕往她懷裏埋過來,她只好一疊聲說着安慰的語句,一面輕拍聶昕單薄的脊背。
有這樣的傳聞出現,還有人告訴了聶昕,宋清迦對此的第一反應是反思自己。她努力回想自己過去與周懿行的相處,并沒察覺出有任何逾矩之處。且不說她自己有沒有別的想法,她很确定周懿行對她就只有對競争對手的尊重之情。
宋清迦有時甚至會懷疑,如果有一天周懿行的考試排名超過了自己,那很有可能她會像一個被打倒的NPC一樣,從周懿行的朋友名單裏消失。
這點上她還是十分有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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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聶昕身體還沒完全恢複,第二天的游園會,她還是咬咬牙堅持參加了。
各個班級從周六早上開始裝扮教室,各自設計主題活動,下午游園會正式啓動。歷年以來,這個游園會基本上都是五樓以下的班級做得比較出彩,各類創意五花八門,有做鬼屋的,有做大胃王比賽的,有做漢服推廣的,可謂是腦洞與新意齊飛,吸引力十足。而相比之下頂樓的兩個實驗班就顯得相當沒有誠意,甚至互相之間還撞梗了。
晚飯前,宋清迦的同桌——團支書還特意跑去隔壁班瞄了一眼,發現他們準備的是哈利波特系列電影連播。而自己的班上則是歐美名著電影拼盤。
“老實說隔壁起碼在裝飾教室這一項上花了點心思,所以咱們班應該是創意墊底了。”她聽見團支書這麽吐槽道。
不過聶昕完全不在乎樓下的那些新鮮事物,她今天晚上到學校來,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和周懿行一起看一遍她最愛的電影《傲慢與偏見》。
首先,已知周懿行對游園會毫無興趣,因此他有50%的概率會留在本班教室裏,另外50%的可能性是去圖書館裏躲清靜,或者幹脆直接回家。
為了将前者的可能性提升到100%,聶昕可謂是用心良苦。她幾乎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賄賂”了勞動委員,将四月份的衛生值日表做了一番改動。于是周懿行今天必須協同活動組織者一起維持現場秩序,留到最後打掃教室并關門。
班上有近一半的同學跟周懿行一樣,選擇安心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即使樓下的活動再熱鬧他們也絲毫不為所動。甚至有同學坐到最後一排去,點着LED小燈堅持學習,将電影悠揚唯美的音效當做是提升專注力的白噪音。
聶昕早早打聽到周懿行的同桌何曉橘準備去五班找她男朋友玩兒,晚上都不會在座位上,于是便順理成章帶着薯片和酸奶坐到了周懿行身邊。
電影很快開演,而周懿行居然也看得很認真。大概是因為電影只有英文字幕,他覺得這樣能鍛煉自己的聽力。于是聶昕便找到一個時不時搭話的絕佳辦法:“他剛那句話什麽意思?”
教室中心的位置被全部清出來給外班來的同學坐,宋清迦拎着自己的書包去了倒數第二排。本來以為自己班上偷懶搞的活動應該門可羅雀才對,沒想到來看電影的人還不少。
班長此刻在QQ群裏大發感慨:“你們終于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吧,游園會對于很多社交恐懼的同學來說真的太耀眼太喧嘩了,可這種熱鬧是別人的,他們在其中只會被襯托得更加讪讪。只有像我們這樣安靜黑暗的空間才能給他們安全感。”
下面有人回複:“班長為宅男宅女發聲!”
“二班就做的是瑜伽養生主題啊,那邊人氣也很高哦!”
“誰告訴我哪個班的最好玩啊,我吃完八班這邊就過去!”
然後便看到何曉橘非常興奮地發言道:“女生們快來九班啊,這邊是化妝教室诶!許白鹿現場教大家化妝!他們真的下血本,答題送口紅哦!”
随後便看到黑暗中的教室裏忽然冒出幾個身影,貓着腰迅速移動到教室後門,然後飛奔到樓下去了。
宋清迦看到幾個令她在意的字眼,九班,許白鹿,心裏頓時便泛起一絲漣漪。連電影中男女主角在舞池裏的機鋒好像也失去了大半的吸引力。
既然九班是做化妝教室,那麽他們班的男生大概都不會待在自己班上了吧。她在黑暗中發着呆,心裏淡淡地想着。
如果是易安蹤,他會去哪個班串門呢?大概是六班吧,他們的主題是DIY海賊王周邊。
投影屏幕上白晃晃的亮光反射過來,偶爾掃過她的臉,有某種難以形容的情緒在光影搖曳中晦暗不明,悠揚連綿的小提琴曲在耳畔回旋,曲中情感如泣如訴。
有那麽幾個瞬間她覺得自己跟着女主角一起入戲了,但是下一秒當男主角憂郁的眼眸出現時,她又馬上穿越回幽暗的教室裏,因為那種神情總讓她想起一個人。
上周去英文補習的時候,老師講到一個詞:melancholy。宋清迦這會兒才開始理解它的含義。她默默地在草稿紙上拼寫這個單詞,但最後幾個字母的順序有些不确定,她反複試了好幾遍也不像。正當她低着頭苦思冥想時,身側的空位上突然坐下來一個人。
她擡頭望去,看見一雙十分熟悉的眸子。
作者有話要說: curtain call:音樂劇的謝幕表演,一般會有特別的編舞和設計
回憶章下章就能結束,下章真的是我寫的全本中最喜歡的一章了!!我太愛了!Ah you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