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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溫室外的胡楊

宋清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易安蹤方才那句話說得其實挺籠統,可她就是忍不住往深處想了。不想則罷,一想便讓人不禁有些心緒起伏,臉頰發紅。

她很快便奪回手機,借口去檢查溫寧寧的工作,背對着易安蹤走遠了一些。

那邊廂溫寧寧正蹲在張博士旁邊,與他商量能不能早點放飯的問題。張博士則表示測完這組就下去。

宋清迦便立在一邊插話道:“要不今天我去買午飯吧,我師弟可以開車。”

張博士擺手道:“不用不用,我去就成。”

“沒事兒,再說我也想下去找廁所了。”宋清迦露出一個無奈的笑。

蹲着的人立刻明白了,塗冰冰便也拽着宋清迦的胳膊站起來:“那我也跟着下去上個廁所吧。”

于是張博士扔了鑰匙過來,宋清迦回頭朝易安蹤招了招手。

溫寧寧在一旁撇撇嘴:“我還以為師姐你是讓我開車呢。”

宋清迦愣了愣:“額,你想開車也可以啊。”

“不了不了,我沒駕照,逗你玩兒呢。”溫寧寧嘿嘿笑道,“我就說怎麽師姐竟然比我還了解我自己的技能點。”

按照塗冰冰的指示,易安蹤将那輛破舊的大衆車開下了高速,他們在服務站裏随便找了家餐館,點了七人份的盒飯,然後宋清迦便和塗冰冰相攜着去往公共廁所。

餐館面積不太大,一共擺了六張油膩膩的四方桌,坐了兩桌客人。易安蹤在靠門邊的桌前坐下來,一擡頭便看到牆上正對着自己的半舊電視機上,正在播放着電視劇《柳葉新》的最新一集。

他第一反應是尴尬地低下頭,雙手揣進兜裏摸手機,找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根本沒帶。他還是将手邊最近的一樣東西摸出來,準備把玩一會兒消磨時間,拿出來一看,發現是宋清迦的潤唇膏。

她剛才做實驗的時候,手背皮膚幹燥得厲害,只能用潤唇膏代替護手霜抹了一些,之後易安蹤便随手幫她收進口袋裏。

唇膏的膏體是水果形狀,一看就是女孩子才會用的東西。因此塗冰冰回來以後,看見他手裏握着這麽個粉嘟嘟的小玩意兒,便一直別有深意地朝着宋清迦笑。

宋清迦受不了她這表情,便試圖用別的東西轉移她的注意力:“你看,這是什麽電視劇?”

還沒等塗冰冰回答,宋清迦便已經知道答案,因為下一秒鐘,畫面裏便出現一個衣着單薄的刺猬易安蹤,正在瓢潑大雨中繞着操場跑圈,瘦削的一張臉上不斷有雨水混着汗水滾下。

一旁的易安蹤不動聲色地将面上的黑色口罩又往上拉了拉。

“哎呀,這是《柳葉新》呀!最新一集我還沒來得及看呢。”塗冰冰激動起來,“你沒看過這個嗎?最近很火的。”

宋清迦搖頭:“沒有。”

“那我推薦你回去以後一定要看!”塗冰冰馬上掏出手機來,“你不要被這個年代生活劇的外殼給吓退了,其實劇情真的很好看的,他們怎麽說的來着?你等我給你翻劇評啊。”

宋清迦還在饒有興致地望着電視屏幕上落湯雞一樣的演員,倒是易安蹤稍微地朝着塗冰冰的手機探了探頭。

“就是這個電視劇博主,她很紅的,基本上她推薦的劇都很好看!”塗冰冰終于翻到對應的微博,将手機遞給宋清迦看,“博主說了,現在的偶像劇老是灌水,沒想到竟能從一個年代正劇裏嗑到各種自己喜歡的CP,真是很難得。比如說大兒子這對是先婚後愛,高冷教授戀上我,二女兒這對則是破鏡重圓先虐後甜,小兒子這對呢,就是一見鐘情,深情小少爺苦追妻。反正總能找到你最喜歡的梗,任君挑選。”

宋清迦忍着笑,一面不露聲色地将塗冰冰的手機向左邊靠了靠,以便某人能輕易瞄到。

“所以你最喜歡這裏面的哪一對?”她好奇道。

塗冰冰眉飛色舞地回答:“如果看顏值的話,當然是小兒子那對啦,男的帥女的美,真的很養眼。但是呢,我看言情小說的時候最吃的是先婚後愛梗,所以大兒子那條故事線最讓我興奮。”

“先婚後愛?相當于是日久生情的意思嗎?“宋清迦也不知道為何,每次總能被塗冰冰帶着讨論一些她平常不太感興趣的話題。

“沒錯,我沒事就在網上搜這個題材的小說看,基本上來者不拒,不挑文筆。”塗冰冰接過宋清迦遞來的手機,一面繼續說道,“你想看的話,我可以給你推薦我最喜歡的幾本。”

“不用了。”宋清迦笑着擺手。塗冰冰這樣的盛情讓她忍不住想到一個人。要是這回過來做實驗的是唐曉,沒準她倆會成為非常鐵的書友。

塗冰冰一邊關注着電視劇情,一邊還能騰出精力來繼續跟她聊天:“其實從劇本的角度來說,還是小兒子的感情線寫得最好。雖然我生平最不信的就是一見鐘情之說,不過你看人家這個顏值,在雨裏泡成這個樣子還這麽帥,那才叫合理呢。”

随着她的這聲感嘆,屏幕中的演員精疲力竭地跪在了水花四濺的泥地之間,在逐漸四合的陰沉暮色中孤獨絕望地喘息着,顫抖着。直到最後,有一抹白色裙角從畫面邊緣飛揚起來,少年茫然失焦的瞳孔中才終于亮起一星光芒。

梳着恬靜麻花辮的女孩奔至少年面前,不管不顧地扔下手中的雨傘,将少年沾滿泥水和眼淚的臉抱進了懷中。

塗冰冰的第一反應是發出充滿同情與羨慕的一聲嘆息。

易安蹤的第一反應是扭頭去看宋清迦的反應。

而宋清迦的第一反應是指着畫面中的女孩問道:“我為什麽那麽在意她的白裙子上面會沾泥水呢?”

易安蹤沒忍住,扶着額頭低聲笑了起來。

“你們不會在意嗎?不會覺得渾身不舒服嗎?”宋清迦十分認真。

塗冰冰哈哈大笑:“你說得倒也不錯,但是這個不是現在的重點啊!”

宋清迦腼腆地跟着笑:“沒辦法,我每次看到電視劇主角洗澡洗一半出去開門,都會合理懷疑她浴袍裏面大概全是沒洗幹淨的泡沫。”

于是原本動人而又虐心的一幕劇情,就這麽被餐廳環境的油膩雜亂和宋清迦的一本正經毀掉了它應有的氛圍。

**

買了午飯帶回公路上,大家還是按前兩天的習慣各自躲到車裏面吃盒飯。但易安蹤不便在人前摘口罩,于是宋清迦跟昨天一樣,帶他繞到後面檢修和鋪瀝青的車隊中,随便找了輛裝雜物的微貨,就坐在車背面的載重板上吃飯。

宋清迦穿的這件黑色羽絨服是個男款,袖子長了很多,她不得不卷了好幾層才能露出手來。旁邊易安蹤已經幫她打開飯盒,一陣濃郁的土豆燒排骨的香味便撲鼻而來。

“你們這盒飯比我們劇組的飯還要好吃一點。”易安蹤随口道。

“看情況了,這次找的餐館比較物美價廉。有時候運氣不好買到巨難吃的盒飯,也得胡亂吃幾口。”

易安蹤看着她:“我看你們做實驗的環境,真的跟我前段時間在劇組差不多。每次都是這樣辛苦嗎?”

宋清迦正專心致志地解決泡在油裏尚有餘溫的土豆,一面簡潔地回答他:“公路嘛,還不都一個樣子。”

眼角餘光瞥見易安蹤沒有動筷子,她便擡起頭來與他坦然對視:“其實這都不是問題,最大的難點是上廁所。男生們翻下欄杆跑遠點就可以解決了,女生往往只能忍着。所以這個學科重男輕女是很正常的事情。”

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宋清迦便笑了:“你們拍古裝戲那麽辛苦,又是雪山又是沙漠的,你也沒說不去啊?”

易安蹤抿起嘴唇來,面上逐漸組建出一個笑容。他還是伸出手去,輕柔地摸了摸宋清迦的頭:“快趁熱吃吧。”

他記得宋清迦小時候是特別愛幹淨的一個小女孩,在外面遇見油膩的桌子和髒兮兮的凳子,是絕對連碰都不會碰一下的。可她現在卻毫不在意地坐在滿是塵土的小貨車背後,端着毛刺橫生的一次性塑料餐具,吃着皮都沒削幹淨的小土豆。

她早已不是溫室裏的花朵,而是長在曠野中的一顆俏麗挺拔的胡楊了。

宋清迦從服務站回來以後,便隐隐感覺有些不對勁。下午做實驗的時候一直蹲着倒還好,等她站起來休息時,天邊突然刮過來一陣猛烈的北風,她便有些站不住了,小腹那裏開始陣陣墜痛。

她暗叫不好,拿出手機來一查,離原定來月經的日子還差三天。

原本就是算好日子出來的,她什麽必備用品都沒帶。

這會子要是想解決這個問題,就得往高速下面跑一趟,勢必影響實驗進度。本來就剩最後半天了,宋清迦不想拖累師弟,于是只好咬咬牙忍着。

可是天公倒好像故意跟她對着幹似的,呼嘯的北風一陣猛似一陣。宋清迦蹲在地上半抱着膝,一手死死地握着錘子,額頭上全是虛汗。

溫寧寧沒留意到她的異常,注意力全在儀器屏幕上:“師姐我感覺今天測的波形都特別好,應該至少比前天的數據有用。”

“嗯。”宋清迦艱難地湊過去看了眼屏幕,“前天的數據也還能用,我昨天晚上簡單處理了一下,拟合出來的頻散曲線倒是能跟文獻裏的大致對應。”

“那我感覺今天的數據更标準,我們可能不需要測那麽多組了。”

宋清迦搖搖頭:“還是要更嚴謹,每組數據都是在獨一無二的變量下測出來的,沒有機會再讓你跑回來重測。”

溫寧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十分好奇地問道:“師姐,你作為女生,出差這麽頻繁,沒想過跟老板商量一下的嗎?”

宋清迦擡起頭,目光清冽地看向他:“商量什麽?換男生嗎?”

“額,對啊,這麽辛苦的工作,應該讓我們男生多分擔嘛。”

宋清迦語氣平靜:“你知道為什麽我們課題組女生這麽多嗎?”

“為什麽啊?”

“因為我們都沒有去找導師申請不出差。一旦有人抱怨,導師以後就可能不傾向于再招女生。咱們老板已經是極為難得的一視同仁了,我們這些做師姐的,不能因為貪圖安逸,就斷送掉後面師妹的機會。”宋清迦越說聲音越小,但語氣始終是堅定的。

溫寧寧終于發現宋清迦的臉色不對了,連忙問道:“師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呀?”一面擡起頭來,對身後靠在護欄上的易安蹤說道:“易同學你快來看看,師姐她是不是嘴唇發白呀?”

其實倒不是什麽嚴重到要去醫院的問題,宋清迦被扶到避風的車裏坐了一會兒,頭暈氣短的症狀就緩和了一些。易安蹤想先開車送她回去,但她堅持要等溫寧寧做完實驗再走。

好在他們也就差最後幾組實驗了,宋清迦窩在車後座歪了半小時,又意志堅定地爬出車廂去,跟溫寧寧一起把最後的收尾工作給完成了。

鑒于他們這組比其他兩組都要先收工,張博士就把其中一輛車交給易安蹤,讓他們三人先行回去。

宋清迦下了車進了酒店大廳,腿腳便已軟得走不出直線了。寒冷的大冬天裏,她卻滿臉冷汗直冒。易安蹤将她護在懷裏送上樓去,溫寧寧則急吼吼地沖去街邊小店幫她買止痛藥和衛生巾。

溫寧寧比較自覺,隔着酒店房間的門縫把購物袋遞進來以後就跑開了,沒有自作主張地進入房間四處張望。

易安蹤燒好熱水,拿礦泉水兌了一杯溫開水,遞到床邊去。

宋清迦尚還有一絲意識,舉着溫寧寧買的藥看了看上面的字:“怎麽是,緩釋膠囊啊?”說着便要哭起來。

“布洛芬咀嚼片太便宜了,藥店裏不賣。先吃這個吧,再忍半小時就起效了。”易安蹤單手扶她起來喝水。他見她一直擰着眉頭,這樣難受,心中也十分焦慮。早知道他自己的止痛藥多帶幾盒就好了。

待她吃完藥後乖乖躺下,全身蜷縮成一團,易安蹤便将兩層厚厚的被子替她掖好,又把羽絨服全拿過來松松地蓋上。

宋清迦閉着眼睛祈求快快入睡,一時又仿佛天旋地轉,眼前似乎有萬千火樹銀花漸次炸開,如同萬花筒一般喧嘩。而身體又似處在熱氣哄哄的烤爐中,本來房間裏暖氣就足,還蓋這麽多層被子,宋清迦感覺自己像一屜将出籠又還未出籠的包子,正在不斷地自我膨脹,冷不丁小腹裏被針紮了數下,便又像被紮破的氣球一般,馬上要裂成無數碎片。

在最後昏昏沉沉睡過去之前,她竟然還能想着要提醒易安蹤別忘記吃晚飯,她覺得自己好像是說出聲了,又好像沒有,因為并沒有聽到熟悉的聲音回應她。再聽到易安蹤說話時,便已經是在夢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也雙更,因為又又又有好朋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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