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機械手表
這一覺就睡了兩個多小時。
宋清迦做了好幾個模糊的夢,只有最後一層夢境是清晰的。她在那一層夢裏騰雲駕霧,四處游蕩不知歸處,忽見雲縫之下有一僧一道正繞着霧氣彌漫的操場一邊散步一邊聊天。
他們說話的聲音時不時穿透濃雲傳到天上來,她捕捉到只字片語,感到十分好奇,忍不住潛身飄下雲端,悄悄跟在他們身後聽牆角。
那一僧一道正說到司命星君府上有一位年輕的仙官專司凡人命數,由于近來寫作靈感有些枯竭,于是特地投胎到凡間歷練。為了盡量高效地體驗不同的人生,他便托生成為了一個演員。
由于這位仙官平素裏人美心善,為平凡世人書寫命冊運簿時總是廣施姻緣,因此他自己化為凡胎後便命占官星桃花,福祿堪誇。
但可惜就可惜在,他投胎之地恰好與下凡游歷的漢水之神毗鄰,于是命中的桃花便被大水沖了個一幹二淨。
宋清迦正聽得津津有味,誰知那一僧一道忽然回首,看見了她便開始大叫:“壞了壞了,可叫我洩露了天機了!”袍子一撩,便雙雙消失在漫天濃霧裏。
剩她一個人呆呆站在原地,內心恍惚想着:怎麽有一種紅樓夢的既視感?
忽然畫面一轉,迷霧頓時散盡,眼前逐漸展開一條平坦寬闊的公路,一直通向湛藍天空的盡頭。就在她前方五十米遠處,有一個身穿迷彩裝的高挑背影。是個她非常熟悉的人。
宋清迦忍不住跟上前去,與那人始終保持着幾十米遠的距離,就這麽一直走啊走啊,直到周遭的空氣越來越燥熱,仿佛有看不見的火焰在周身燒起來了一般。她感到越來越難受,唇齒發澀,喉嚨發緊,甚至于有些呼吸不暢。
就在她思忖着到底要不要繼續跟從時,前面那人突然停下腳步,回過身來,向她伸出手:“我要到前面的浮華喧嚣中去了,你來嗎?”
她正要往前迎上去,身後卻忽然掀起一陣驚濤巨浪,耳邊傳來一僧一道蒼老而急促的聲音:“去不得,去不得!他那前路是徑情直遂,借風上青雲,而你命中帶水,可別浸濕了他的大道通途!”
宋清迦不禁猶疑起來,慌忙回身朝前面那人看去。他仍站在原地,朝她伸着手,可口中喊的卻不是她的名字:“阿祯,阿祯!”
她猛然醒悟過來,原來他此刻并不是易安蹤,而是那部電視劇中的人物楊立深,他眼中望着的人兒,正是他一見鐘情苦苦追求的白裙女孩顧惠祯。
耳畔懇切的呼喚還在持續回蕩,宋清迦不耐地翻了個身,腦中忽然一個激靈,意識煥然一新。
她醒了過來。
從白天睡進黑夜後,再睜開眼睛時,便有種恍然隔世感。
她眯着惺忪睡眼,稍稍擡起頭來,看來房間裏唯一的聲音源頭,是床對面的電視機。
整個房間裏只開着一盞光芒朦胧的落地燈,厚重的布藝窗簾将外面工地上的光線遮得嚴嚴實實。易安蹤正窩在床邊的小沙發裏,神情專注地望着電視屏幕上自己的大頭特寫。他此刻的表情嚴肅正經得好像是在觀摩今日說法節目。
聽到床上窸窸窣窣的動靜,易安蹤便轉過臉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詢問道:“是不是吵着你了?”
他嗓音有些低啞,在宋清迦聽來帶着一種不自知的男性魅力。
她搖搖頭,一面坐起身來,擁着被子也看向電視屏幕。
“肚子還疼嗎?”易安蹤一面問道,一面将電視機的音量調大了些。
宋清迦語氣松快:“好多了。”說着便從床頭櫃上端起保溫杯來喝水,水溫正正好,是有一點燙,但又不至于讓唇齒受不住的那種溫度。
易安蹤還在向她解釋自己看電視的理由:“幹坐了一個多小時,實在是太無聊了。“
宋清迦點點頭。
“想玩一下手機,剛開機就掉電黑屏了。“
宋清迦:“哦。”
“找了半天充電器,現在正在充電。”
“沒關系,”宋清迦不在意地擺擺手,“我本來睡久了就容易睡眠癱瘓,醒不過來,你也知道。”有點聲音刺激,能讓她蘇醒得不那麽痛苦。
電視劇中剛演完了小少爺與白裙女在車站離別,此刻畫面切換到男女主角在家中做飯,等待三個孩子回家相聚。二人的對白用京腔展現,家常味十足,兩位戲骨演員的默契表演倒真讓人發自內心地相信這是一對朝夕相處多年的老夫妻。
宋清迦忍不住問道:“楊立深和顧惠祯最後的結局是好的嗎?”
易安蹤輕輕看了她一眼:“能先定義一下什麽叫好結局嗎?”
宋清迦想了想:“兩個人最後在一起了?就像劇裏的父母現在這樣。”
“你要聽劇透嗎?”
“你說說看。”宋清迦十分好奇。
易安蹤斟酌了一下字句,然後用他慣有的低沉語調不緊不慢地說道:“按照劇本,最後的最後是相遇了,但那已經是多年以後。這段鏡頭拍是拍了,至于導演會不會把它放進正片裏,我也不知道。”
“所以,基本上也可以說是bad ending了?”尤其對于唐曉她們這樣的資深言情讀者來說一定算是。
“但是這兩個人後來的十幾年裏也都過得很順利,這樣都不算是好結局嗎?”
“可能站在他個人感情線的角度來說不算吧。”
“但這畢竟不是偶像劇,它講的是一個大家庭的故事,他們兩個并不是最重要的角色。“易安蹤輕笑道,”人活在世,不是每件事都要如意的,這才是生活劇吧。“
宋清迦若有所思地點頭:“更現實主義一點的話,只要有一樁心願得到滿足,也算是好結局了。”
片尾曲十分适時地響了起來,提醒着宋清迦去勾選腦海中的下一件待辦事項。
易安蹤恰好與她心有靈犀:“晚飯想吃什麽?”
宋清迦陷在與室內燈光一樣柔和的氛圍中不想動彈,于是懶洋洋地說道:“燒烤。”
易安蹤取過手機來訂餐,一面同她确認要點哪些好吃的。
這樣絮絮的平淡對話有種毛茸茸的質感,宋清迦身處其間,感到久違的放松和安寧,恍惚間又滋生出一種奇異的時空穿越感,就好像這是她多年後某一天的此時此景,被朦胧的一雙大手給拉到了現在這個時間段來經歷。
其實她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像這兩天一樣與易安蹤朝夕相對。那一晚,易安蹤的冒進本讓她有些慌張,但他仿佛會讀心,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并未有什麽逾矩的行為。晚上兩人雖然睡在一張床上,但易安蹤會很自覺地側身背對她躺在床的邊沿,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還不如上回在她家裏時那般親近。
宋清迦這回突然例假提前,如果沒有他在,大概咬咬牙照樣能撐過去,只是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心情這麽平靜舒暢就是了。
早幾年她在出差途中遇到困難,也曾狠狠哭過幾回鼻子,後來她逐漸變得有淚不輕彈,便以為自己所向披靡,不再需要噓寒問暖。但其實如果有條件,誰都不必做精神上的超人。
此時此刻,兩個人各有其舒适領地,不需要用交談來改善氣氛,只是各玩各的手機,偶爾擡起頭來瞄一眼電視節目。她覺得這樣就很好。
真想一直這樣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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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烤送過來竟然還是熱騰騰的,宋清迦披上衣服坐在床邊,一邊龇牙咧嘴地扯着烤羊肉一邊感嘆外賣小哥的細致用心。
這時溫寧寧給她打電話:“師姐,我們吃完火鍋,已經到酒店門口啦。你吃晚飯沒?要不我給你送點吃的上來?”
“沒事,我點了外賣,正在吃呢。”
“哦,好的。”溫寧寧眼角餘光瞥見某個身影從面前閃過,立刻興奮地壓低聲音,“報告師姐!李思韋拎着一袋不知什麽東西沖上樓去了,我估計還有幾秒鐘他就要敲你門啦,你做好心理準備哦。”
他簡直是個神算子,電話剛挂沒過一會兒,宋清迦還沒來得及掀開被子換上牛仔褲,就聽見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易安蹤正在浴室裏洗蘋果,探出半個腦袋來:“我來開?”
宋清迦朝他擺擺手。
門開了以後,外面站着的果然是李思韋。
他看見宋清迦面色紅潤,神情安寧,擠到嗓子眼的開場白一下子忘得幹幹淨淨,只好支支吾吾地說:“額,那個,你休息好了嗎?”
宋清迦客氣地笑笑:“睡了一會兒,還好。”
“哦。”李思韋搓了搓手,想起自己還帶了東西,于是将塑料袋舉起來,“我呢,給你買了些紅糖什麽的,可能有用,你可以煮來喝一點。”
宋清迦望着袋子裏的紅糖,心下只覺得浪費,但面上還是十分禮貌地表示感謝:“勞你費心了,我吃過藥,已經沒事了。”猶疑了一瞬,還是伸出手來接過袋子。
李思韋還想說什麽,宋清迦卻已經摸出手機來:“多少錢啊?我轉給你。”
“不用不用,這沒多少錢,你客氣什麽?”
“肯定是要給的。”宋清迦語氣平淡,但不容置疑。
趁她低頭轉賬的功夫,李思韋繼續嘗試将話題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如果你感覺好多了,是不是明天大家可以出去轉轉?別因為塗冰冰不去,你就不去了,你們女生呀就是這點不好......”
“李思韋。”宋清迦正色道。
這是她第一次字正腔圓地叫他的名字。
李思韋心頭驀地一跳。
“我是自己不想出去。”她聲音清冷,但語氣仍在禮貌的區間裏。李思韋憑借與不少女生周旋的豐富經驗,大概也清楚如果自己再追問下去,有可能她再開口時便會離開這個區間了。
可是他還不想死心。
“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大家認識一場是緣分對不對?這兩天我看你也挺辛苦的,如果可以的話,咱們交個朋友,以後我去了帝都還要投奔你呢......”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此刻從浴室裏突然傳出來一個低沉悅耳的男聲,受到狹小空間的回音壁效應加持,更顯得這嗓音磁性十足,像是那種電視裏才會出現的播音腔,一下子打斷了他的思路。
那個聲音分明說着:“師姐,你看見我的手表放在哪了?”
門口站着的兩個人同時石化。
如果李思韋足夠聰明的話,一切不言而喻。
宋清迦心中雖然暗舒一口氣,但此刻當務之急是要說點什麽才能結束這尴尬的局面。
好在李思韋愣了半晌終于找回理智,生生壓住自己洶湧的思緒和疑問,十分克制而客氣地說了句:“那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
宋清迦最後還是對他禮貌地笑了笑。
她背後,未見其人先中其刀的易安蹤先生邁着閑散的步伐從浴室裏走出來,一邊嘎吱嘎吱啃着蘋果,一邊若無其事地問道:“吃蘋果嗎?”
宋清迦回過頭去,第一眼便見到他舉着蘋果放到嘴邊的右手。他穿一件黑色的高領針織衫,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皙而有力的手臂,而那手腕上挂着的,不是他的機械手表是什麽?
她朝他攤攤手表示質問。
易安蹤渾然不覺,滿臉無辜地跟着聳聳肩膀,然後将左手中的蘋果重重地擱在她的手心裏。
作者有話要說: 開頭這個夢境啊,我寫的時候正好在看美劇《Dollface》,那部劇每集開頭都有一些超現實主義的小品,非常有趣。所以我靈感突發寫了這麽一段,正好把一些我不知道怎麽表達的過去式暗線給講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