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窗與門
《柳葉新》的劇集到今天為止已經播出三分之二,形成了固定的觀衆群和讨論趨勢,網絡上的評分也已經基本趨于穩定。
跟唐曉她們聊微信時,小九和溫寧寧一致覺得這部劇大概率能拿獎。
“宋宋你放心,我們可不是因為你的原因故意說好聽的話,是真心覺得這部劇挺好,沒帶粉絲濾鏡。”唐曉多此一舉地補充道。
“跟我沒什麽關系,你們随便評價。”宋清迦發完這句後,又加上一個系統自帶的微笑表情,以彰顯自己的冷漠語氣。
小九:“我關注的好幾個公衆號都誇獎了,其中也都着重表揚了易老師的精彩演繹,确實是實至名歸。”
宋清迦:“這就易老師了?你平時怎麽稱呼你們葉老師的?”
小九:“那可能有些不一樣的,我都稱呼我們葉老師為老公的。您看......”
溫寧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唐曉:“我正在微博上看易安蹤粉絲寫的小論文呢,一個個深度理解鞭辟入裏,我看的時候怎麽不知道有這麽多伏筆呢?”
溫寧寧:“哪裏哪裏?指條路,我也要看!”
唐曉報出了幾個微博名:“這幾個粉絲文筆都挺不錯,沒事兒就在微博上拿着易安蹤的照片看圖說話寫小劇場,跟看小說似的。”
小九:“小劇場這個每家粉絲都會寫啊。”
唐曉:“那可能易安蹤家的粉随偶像,文筆更好一點吧。”
溫寧寧:“易安蹤文筆很好嗎?看不出來诶。”
唐曉發語音吐槽他:“你也太刻薄了吧!怎麽?長得帥的人不允許有文化嗎?易安蹤給自己飾演的每個角色都寫過幾千字人物小傳呢。”
小九:“咦,宋宋師姐怎麽不說話了?也去看劇評了?還是自己動筆給老公寫劇評去了?”
宋清迦:“滾。”
她這會兒倒是沒有上微博,正在浏覽朋友圈。清迦媽媽正好分享了一個《柳葉新》的劇評,并附上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她點進鏈接看了一會兒,退出來以後,發現易安蹤給她媽媽的這條分享點了個贊。
宋清迦于是也順手贊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便有人來私戳她:“我媽做什麽好吃的了?”
大概是剛剛跟顏阿姨通過電話。
宋清迦懶得打字,直接發了一張她晚飯前拍的照片給他看。
易安蹤以一個哭泣的卡通柴犬表情作為應答。
過了幾秒鐘,又發過來一張火鍋的照片。
在外面好吃好喝的,賣什麽慘呢?宋清迦正在內心揶揄着,點開大圖來才發現照片底部是一盤色澤清淡的水煮西藍花。從桌上的陳設來看,應該一共有三個人在吃飯。易安蹤這頭除了乘西藍花的盤子以外,還有一只沾了一層紅油的小碗。
易安蹤那頭又開始打字,于是宋清迦便望着界面頂端的那一行字靜靜等待。
可是他“正在輸入”了好幾秒鐘,界面擡頭又變回了一個孤零零的“蹤”字。就像投入一顆石子的湖面,只輕輕泛了個微不足道的漣漪。
她猶豫了一下,試探道:“還是偷吃了兩口吧?”
過了幾分鐘後他才回複:“真是自帶列文虎克顯微鏡的選手。”句號結尾,一點餘地沒給她留。
宋清迦跟着爸媽一起關注了一會兒電視劇的情節。等到片尾曲響起來時,她才解鎖手機,看見易安蹤在五分鐘前發過來一句:“今天還屬于休假期間,可以破例。明天開始直到春節都沒得休息了。”
她就順着他遞出來的梯子往上走:“那個古裝劇要拍到春節?”
易安蹤大概手頭也有別的事在做,回複也不是太及時:“拍到2月5號。”
宋清迦看了看日歷:“那就離除夕很近了。”
兩個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宋清迦每次從別的APP跳轉到微信界面,都有種查閱郵件的錯覺。
聊天最後結束在宋清迦這裏。易安蹤大概是明天要早起去拍微電影,最後來不及看微信便去睡了。
由于宋清迦是以發郵件的心态在跟他聊微信,因此對于他的不回複倒也沒有什麽不舒服的感覺。
只是在關燈上床後的某一刻,心裏突然隐隐回味起今晚這清清淡淡沒有什麽意義的對話。
就好像白山縣的那四天,又得到了某種意義上的超越空間的延續。
第二天,大中午的就接到聶昕的視頻聊天邀請,向宋清迦“彙報”婚禮成果來了。
但她劈頭蓋臉地先拷問起來:“你老實交代,為什麽我明明沒有給易安蹤發請柬,卻收到他的捐款了?”
早在宋清迦點下确認視頻的按鈕時,她就已經預料到聶昕早晚要有此一問。
紐約正是晚上,聶昕身後的背景正是她自己精心舉辦的親友酒會現場,朦胧夢幻的燈光,觥籌交錯的聲響,在她背後交織成一張來自另一次元的網。
宋清迦還是堅持按流程走:“新婚快樂!”
屏幕裏那個畫着歐美系妝容,造型精致到差點認不出的女人對她露出嬌嗔的表情:“哎呀都老夫老妻了,哪裏還有什麽‘新’的感覺了啦。”
“喲,”宋清迦挑眉笑道,“這才剛開始就體驗到七年之癢了嗎?”
聶昕聳聳肩膀:“反正結婚就是多一張紙而已,保證我肚子裏這個拿着足夠的教育基金,更有底氣地出生嘛。”
宋清迦笑着嘆氣:“你還真是,畢業結婚生子一條龍,高鐵般的速度啊。”
“說到速度呢,不好意思,我就又要開始唐僧念經了。”聶昕一手搭在吧臺邊沿上,一邊将手機移得更近一點,“你扪心自問,你是不是典型的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宋清迦正坐在陽臺上曬着冬天的太陽,手邊的鐵藝小茶幾上擱着爸爸給她做的果盤和泡的熱牛奶,以及她剛買的白色kindle。她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回過頭,隔着玻璃門向屋裏望了一眼,确保父母都不在近前。
再看向屏幕,聶昕還在絮絮叨叨地教育她:“要知道十八歲那會兒我還覺得自己永遠地被你一騎絕塵甩在身後,唉誰知道你簡直是龜兔賽跑的經典案例哦,跑一半給我停在那兒了可還行?你這經歷要是寫成小說,讀者會罵街的你知道嗎?”
“你們結了婚的人說話都這麽口無遮攔的嗎?”宋清迦撐着腦袋,拖着嗓子說話。
聶昕給自己倒了一杯不知道什麽名字的起泡酒,一邊搖頭晃腦地說着:“所以,你跟易安蹤到底什麽情況?能更新一下進度條嗎?我這裏的本地存檔還是分手後假裝不熟的狀态。”
宋清迦端起熱牛奶抿了一小口,嘴邊留下一圈白色的奶漬:“沒什麽進度,就是從假裝不熟,到開始說話了。”
“你回國後跟他見了幾次?”聶昕似乎要拿出自己的專業态度來研究宋清迦的感情狀态了。
“沒,沒多少次吧,”宋清迦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陶瓷的杯身,“我七月回國,他正好去美國拍外景,完美錯過。後來就到了十月中,某天回到家,發現他躺在我的床上。”
聶昕差點被酒嗆到:“易老師這麽猛的嗎?中間啥過渡也不要,上來就......?”預見到她馬上要口吐什麽虎狼之詞,宋清迦立刻出聲叫她打住。
“那要論高鐵速度,我何能及君也?”聶昕哈哈大笑起來,“他是忍太久了嗎?我說他早幾年幹嘛去了?”
宋清迦只覺得午後的陽光溫度有點過高,曬得她有些發熱。
“你能不能正經點,再插科打诨不聊了。”
聶昕一邊笑得難以自抑,一邊用手勢比了個OK。
宋清迦懶得搭理她,騰出手來用果叉取了幾塊火龍果放進嘴裏,等聶昕笑完。
“所以你們......”聶昕攤攤手,做洗耳恭聽狀。
“什麽都沒有,就是從完全不聯系,到開始說話了,就這樣。”
聶昕聽到她這樣說,明顯有些失望,大概是自己期待了半天的言情小說劇情并沒有發生,讓她覺得浪費自己蒸騰了半天的八卦熱血了。
宋清迦說話像擠牙膏:“你知道的,我媽跟顏阿姨就像我和你的關系,兩家人經常一起吃飯的。前幾年因為我家裏有事,年節之時基本都在外地,所以免去了很多次這樣尴尬的聚會。今年,哦是去年,從秋天開始,就免不了有一些接觸。我一開始覺得,還能像普通朋友一樣說話,也挺好的。”
“然後呢?”出于職業習慣,聶昕對于這種平淡無聊的流水賬也表現出極大的耐心。
“上周我去寒城做實驗,正巧碰上他了。”宋清迦說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視頻那一頭的聶昕看不出來,她此刻眼皮低垂,面色沉靜,實際上腦海裏正激烈地滾動着在白山縣那幾天的蒙太奇閃回鏡頭,如黑白畫片一般噼裏啪啦地從她眼前一一略過,每一張的右上角都印着易安蹤潇灑飄逸的藝術簽名。
“于是,你們就,一拍即合?”聶昕忍着笑斟酌着字句。
“沒有。”宋清迦兩個字又澆滅她的瑪麗蘇幻想。
杯中的牛奶已經失去了最佳的品嘗溫度,液體表面結上了一層乳白色的膜。原本濃香四溢的奶香味這會兒也要湊近杯沿才能聞得到。
宋清迦望着那一層輕輕晃動着的奶皮,喃喃自語道:“我感覺他有一點變了。”
如果以前易安蹤像是圍繞固定圓心和半徑公轉的行星,那麽現在他運動的軌道就好像變成了狹長的橢圓,甚至是更不規則的形狀。
要猜到他的真實想法,變得更不容易了。
“先不管他,你是怎麽想的呢?”
“我不知道。”或者說,宋清迦拒絕往深處思考。
“其實要放在我身上,真的會簡單很多。你只要确定自己的想法,根本不需要在乎他是什麽态度。追,或者不追。就這兩個選項。”聶昕給她提供思路,但她自己也知道,基本上說也等于白說,因為她們二人的性格差異太大,行事風格根本不是一兩句勸說就可以輕松統一的。
“哪兩個選項啊?”對面傳來一個厚重的男聲。聶昕立刻轉過頭去打招呼,笑容甜到能掐出蜜來。
宋清迦對着手機鏡頭招了招手:“周博新婚快樂!”
周懿行的臉晃進畫面中來。他梳了一個大背頭,衣冠楚楚的,看起來要比結婚照上的新郎更加英俊。
“好久不見了,”周懿行也對她揮揮手,“今年又發了幾篇paper?”
“慚愧慚愧。”宋清迦擺手笑道。
“你別開口閉口的就是發paper行不行?俗不俗啊!邊上去邊上去!你看人家宋宋搭理你嗎?”聶昕伸手将周懿行推得老遠,自己跳下高腳凳來,手機舉在跟前,走到半開放的室外花園去。
“哎你回想一下,初中那會兒你可不敢這麽跟周懿行說話吧。”宋清迦笑話她。
聶昕仔細回憶了半天,然後鬼鬼祟祟地笑起來:“好像還真是,我那會兒雖然很自信,但其實也沒把握真能把年級第二名搞到手。唉,這名頭聽起來都沒那麽響亮,都怪你,要不然我昨兒單身派對的時候就能說,我那會兒暗戀的是年級第一了。”
宋清迦颔首道:“都怪我太優秀了,沒給他留機會。”
聶昕沒心沒肺地笑了一會兒,突然語氣正經起來:“老實說,要不是我初中那會兒這麽積極,他真的會把我忘了。我沒跟你說,我們玩過一次那種情侶互問互答的心理游戲,當時我存了個私心,半開玩笑地問他,如果一切重來,如果他第一天認識我和你,他會對誰更有好感。”
宋清迦皺眉道:“你問這種問題幹嘛?”
“這是我的心結嘛,”聶昕故意露出一副委屈的神情來,“我總覺得他那麽優秀,理應跟一個像你這樣的女生在一起的。而我從小就貪玩兒,學習不好,跟他也沒有太多共同語言。”
宋清迦嘆了口氣:“這又不是在找工作,跟學習好不好有什麽關系?”
“但不可否認,學歷和閱歷确實讓人與人之間存在看不見的代溝啊。”
“那照你這麽說,我也應該在我的同門裏面找一個男朋友?”宋清迦攤手。
聶昕突然挑了挑眉,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神情來:“老實說,我真的有覺得,你跟你那個齊開學長,是般配的。你難道從來都沒有考慮過他嗎?”
宋清迦突然覺得頭痛:“我沒想過。”
“那我認為,你其實潛意識裏已經做出了選擇。”
宋清迦低着頭發呆。
“有可能性其實沒什麽,周懿行就很誠實地跟我說,如果我當年沒有主動來紐約找他,他大概率會就近選擇印象還不錯的女生交往。所以我慶幸我抓住機會了,這就是我聶昕獨一無二的優勢。”
視頻裏,聶昕的眼神溫柔而堅定。
“你沒有給齊開可能性,沒有給其他追求者可能性,卻唯獨留了一扇窗戶給易安蹤。我問你,你們之前分手的時候,你所有的顧慮現在都消除了嗎?如果消除了,那就把窗戶變成大門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