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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讀者·中

下午六點,考試結束。

宋清迦順着人流走出考場,在校門口一眼便看見爸爸站在綠化道的盡頭。

她揮揮手,小碎步奔過去,跑到爸爸面前時,仰起頭笑道:“金老師押中數學最後一道題了!”

清迦爸爸正不動聲色地轉着右手的手腕,袖子邊緣的扣子似乎掉了一顆。見女兒将手中的透明文具袋遞過來,便伸出左手接過來,一面松松地拍拍她的肩膀,一同往停車的地方走去。

“這麽說,數學有望得滿分?”

“那倒不好說,萬一我粗心呢?不過選擇題最後幾題還是挺難的。”

“但還是都做出來了?”清迦爸爸嘴角邊噙着笑。

“我感覺挺對的。”宋清迦有些許雀躍。

到了車上,清迦爸爸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道:“明天提前給你過生日?想去哪兒玩?”

宋清迦将座位上的《中國國家地理》雜志抽出來翻看了兩頁,一邊興高采烈地回答道:“跟易安蹤約好了,明天上午先要看電影,下午去逛書店。”

清迦爸爸“哦”了一聲,一面發動了汽車,轉方向盤的時候又閑閑地開口道:“零花錢還夠用嗎?要不要贊助你一些?”

“不用,壓歲錢還剩好多呢。”

“嗯,”清迦爸爸點點頭,“別都讓蹤蹤花錢。”

“我知道。”

“金老師剛給我打過電話了,說考試結果最晚下周就能知道。要是最後保送名額确定了,六月份是不是就不用去上課了?”清迦爸爸一邊注視着路況,一邊側過頭來快速地瞄了她一眼。

“還是要上課的吧,競賽訓練還是得照常做。”

此時宋清迦的注意力顯然已不在聊天上了,她正翻到講太行古道的一篇文章,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清迦爸爸提醒她:“開車的時候別看書,對眼睛不好。”

“哦......我把這篇先看完嘛......”

清迦爸爸發出了微不可聞的一聲嘆息,繼續專注開車,不再跟女兒搭話了。

宋清迦在前一天晚上就決定好了周日這天要穿什麽。她挑了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裙,外面配一件米白色的寬松針織開衫。

不過昨天晚上看日劇到半夜,忘記洗頭發了。宋清迦早上一睜眼,就發現已經八點半,于是立刻跳下床沖向浴室。

她終于收拾妥當,用手順着自然卷的發尾一邊從二樓下來。但這會兒爸爸好像出去了。

跟易安蹤約的是九點半在家門口見面,已經超時五分鐘了。易安蹤時間觀念很強,從來不會遲到,一般只有他等別人,不會讓人等他。

宋清迦感到有些奇怪,拿出手機來正準備給易安蹤打電話,大門那兒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過去一看,她爸爸和易安蹤一前一後走進來,兩人各抱着一只很大很沉的快遞箱子。

剛理過發的易安蹤今天穿一件黑白配色的棒球短外套,襯得他個子挺拔,看起來利落而清爽。

“這是什麽?”宋清迦對着箱子好奇問道。

清迦爸爸答道:“公司發的糧油米面。”

兩個人都沒換鞋,直接将箱子搬到餐廳的角落裏擺好。宋清迦跟過去,趁爸爸背對着她的時候,歪着頭向易安蹤眨了眨眼睛。

易安蹤還彎着腰呢,收到宋清迦的眼神,回以一個清清淡淡的笑。

**

她大概是在看完電影以後,才察覺到易安蹤有些不對勁的。

他們挑的是一部剛上映不久的英雄電影,影院內氣氛很熱鬧,散場以後走出來,宋清迦也有些情緒高漲,自顧自地發表了半天感想,才注意到一旁的易安蹤還沒有開口說過話。

她很少見到易安蹤這副清冷模樣,于是歪頭去看他:“你怎麽了?電影不喜歡?”

易安蹤仿佛才剛回過神來的樣子,對她露出一個平和的笑:“沒有,昨天睡太晚,看電影時有些頭昏。”

“這麽巧?我昨天也看日劇看到淩晨呢。”

但是易安蹤并沒有問她看的是什麽劇,也沒有解釋自己昨晚為什麽睡得晚。他只是擡起手腕來看了眼時間,然後說:“你中午想吃什麽?我請客。”

今天外面太陽有點大,在街上走了一會兒便渾身冒汗。宋清迦于是脫下外套,搭在手上。後來從餐廳起身出發去書店時,外套便一直由易安蹤幫她拿着。

進了書店,兩人很自然地各自尋找感興趣的分類區域。

宋清迦最近愛上科幻小說,自然而然地拿起一本擺在顯眼位置的《神經漫游者》翻起來。易安蹤則走到書店最裏側的書架邊,挑了好久才找到一本他想看的拆了封的推理小說,拿在手上,去找宋清迦。

她正站在科幻小說的展臺邊上,旁邊站着一個身形清瘦的男生,正指着展臺上的《三體》小說廣告向她說着什麽。

宋清迦今天穿的淺藍色牛仔裙很襯她白皙的膚色,腰間系一根牛皮的軟腰帶,微微自然卷的長發散落在纖柔的兩肩,整個人看起來既清爽又俏麗。周懿行竟然也穿着相同色系的牛仔外套,他面色略顯蒼白,但鏡片後的一雙眼睛卻炅然有神。

易安蹤沒打算在邊上等着,他随手理了理搭在手臂上的針織外套,走上前去。

但是他才剛走到他們身後的日本文學類書架,便不得不停下腳步。

因為實驗班的班主任金老師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在旁邊,拍了拍周懿行的肩膀,笑着與前面那二人攀談起來。

易安蹤不由得将身形隐在書架側擋板後面,他這樣做了以後,才後知後覺地皺了皺眉,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躲起來。

而眼前三個人正有說有笑,其樂融融。

易安蹤一直等到金老師離開以後,才慢慢站直身體,重新拿起自己要看的書,朝宋清迦走過去。

周懿行看見他,明顯有些驚訝:“你們倆是一起來的?”

宋清迦點頭:“對。”

周懿行皺起眉來:“我怎麽聽聶昕說,她今天是跟你一起看電影?”

“啊?”

“她前幾天說想看電影,我沒什麽興趣,她後來就說約了你了。”

宋清迦立刻明白過來,立刻幫聶昕打圓場:“哦,她看完就回去了,我倆就來書店逛逛。”

周懿行對這個解釋倒沒什麽異議:“她看起來是對書店不怎麽感興趣的樣子。”

這時易安蹤開了口,臉是朝向宋清迦的:“剛剛看見金老師過來了,跟你說什麽了?”

“就随便聊聊,問了我們對考試的感覺。”宋清迦很輕松地回答道。

易安蹤的面部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宋清迦看着他,心中莫名有種錯覺,好像易安蹤只是随口問了個問題,其實根本就不關心她的回答是什麽。

晚飯随意地在燒烤攤邊解決。散步回家的路上,易安蹤心不在焉的冷淡樣子讓宋清迦感到自己有些話多。

大概是注意到身邊安靜了下來,易安蹤便回頭去看她,一面将手臂上的針織開衫遞過去:“冷嗎?把外套穿上吧。”

宋清迦接過衣服披起來,一邊仔細地觀察他的表情,忍不住還是将心中的疑慮問出了口:“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易安蹤搖頭:“沒有。”

宋清迦在剛剛的沉默中思考了十幾種會影響到易安蹤心情的可能性:“是因為要中考了,很緊張嗎?”

擁擠的人行道上,有閃着車燈的電動車歪歪扭扭地駛過來,易安蹤輕輕拉了一下宋清迦的小臂,示意她避開,一邊語氣平平地說:“也還好。”

“聽說你前幾天模拟考試考得不太好?”

易安蹤點點頭:“發揮失常了。”

“只是一次考試而已,按平時成績來看,直升高中部應該沒問題吧?”

“應該吧,我努力一下。”易安蹤在說這句時,宋清迦才稍微有感受到一絲他慣常的說話語氣。

于是她再接再厲,延續話題:“那你高中是打算選文科還是理科呢?”

“這麽早就決定嗎?”易安蹤似乎還完全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宋清迦攤手:“我要是進數理實驗班,就确定是學理科了。”

“你保送完以後的暑假,就直接去高中部上課了嗎?”易安蹤問道。

“對,中間最多放一個月假。”

走路時,兩個人的肩和手臂時不時輕輕碰到一起。易安蹤比她高出一個頭,他說話聲音太輕,有時她聽得不是那麽清楚,要昂起頭去讀他的唇語才行。

兩個人明明離得那麽近,宋清迦卻總有種飄忽的錯覺。仿佛他的心并不在此處。

想到這兒,她便隐隐生出些郁結之氣來。

明明還有一天就是她的生日了。

可是她好幾次嘗試詢問易安蹤到底是怎麽了,他卻只是輕飄飄地将她的問題擋回來。這種回避的态度實在是讓宋清迦摸不着頭腦,但又沒有機會可以發作,因為易安蹤就像一團又輕又軟的棉花,根本不接招。

于是最後這一段路,兩個人都不怎麽說話。最後易安蹤送她到家門口,也只是簡短地告了別,便轉身下樓了。

宋清迦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躺在床上發了半天呆,她才突然意識到,莫非之前金老師和教導主任找他談話那次,真的是在說與自己有關的事情?

***

周一當天,宋清迦收到了不少生日禮物,課桌肚裏全是顏色鮮豔的禮品袋。可是易安蹤卻遲遲未曾出現。

她一直等到下了晚自習以後,才在教學樓前的布告欄前捕捉到易安蹤的身影。

他單肩挎着書包,半靠在布告欄的玻璃擋板上,好像是在等她。

宋清迦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

易安蹤走到她面前,先說了句:“生日快樂。”

然後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包裝精致的粉色禮品盒。

“裏面是什麽?”宋清迦被清新的外包裝提起了興致。

“牛軋糖。”易安蹤答道。

宋清迦接過糖果盒以後,易安蹤的手又繼續伸進書包去摸索了一會兒,取出來一本厚厚的書,像是個筆記本。

“這個叫答案之書,你可以研究一下怎麽玩。”

但他的禮物還沒有拿完。他又掏出一個藍色包裝的紙盒,輕輕摞到她手中的禮品盒上,然後告訴她這個是電子的鋼琴節拍器。

最後一個禮物則是歌手Christine的最新專輯。

宋清迦睜大了眼睛望着他,驚訝得不是一點點:“為什麽送這麽多?”

易安蹤只是說:“我不知道該送哪個,索性就都買下來了。”

她手裏還拎着好幾個禮品袋,于是易安蹤幫他分擔了一些,陪她走到校門口去。

安蹤媽媽也會開車來接兒子,一般跟清迦爸爸停在很近的地方。

易安蹤走到校門口,突然停住腳步,輕輕喚了她一聲:“珍珍。”

宋清迦疑惑地回過身去看他。

他仿佛要花一些力氣才能開口說話似的,語氣也有些猶豫:“我還有一個多月就要中考了。”

宋清迦點頭,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識嗎?

“能不能考上高中部,我其實一直都不太有把握。所以最後這一個月,我會全身心備考,手機會關機一段時間。”他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種,在他身上很難見到的,不自信的情緒。

“好,那你加油。”宋清迦用充滿希冀的眼神鼓勵他,“如果需要我幫忙的話......”

易安蹤立刻說:“不用。那就,之後再聯系吧。”

他最後送她上了車,站在人行道上朝她清淡地笑了笑。

車子開走前,宋清迦回頭去望了一眼,發現他已經轉身走出了一段距離,卻又停下來,不知是不是忘了什麽東西,就這樣靜立在來往的人流中,顯得格外突兀。

而當她趴在車窗上想努力看清楚時,車子已經開過了紅綠燈,将易安蹤的背影抛在了黑漆漆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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