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言淺若水
鄒若水摘了墨鏡,笑盈盈地說:“大明星應該還記得我吧?去年過年的時候也來家裏吃過飯的呀。”
“阿姨您說笑了,我自然記得。”易安蹤颔首笑道。
原來去年就見過了。宋清迦倒想起來,去年這個時候,确實聽說小姨回國探親了。
鄒若水22歲就結婚,丈夫迪恩是哈佛醫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兩人都是丁克主義。他們在霧城辦第二場婚禮時,時年四歲的宋清迦和易安蹤曾受邀擔任花童。
結了婚以後,鄒若水便一直在美國忙事業,很少回來。這幾年做了總部高管,可支配時間變多了,于是她回國的次數呈指數上升。
到了餐桌上,幾位長輩自然将“當花童"的故事拿出來追憶年華。
“我記得蹤蹤那時候還是調皮搗蛋小猴子一樣的性格,排練時怎麽都不肯好好走,非要去踩T臺上的氣球。”安蹤媽媽笑道。
清迦媽媽也拍手笑起來:“對對對,有一回他忘記了還牽着珍珍的手呢,沖上去對着氣球就是一腳飛踹,結果把珍珍拽得,摔了個大馬趴!”
易安蹤一邊給自己盛湯,一邊笑得赧然。面前這兩個長輩手裏攥着大把自己小時候的黑料,大約幾天幾夜也說不完,每到過年都要拿出幾件來演繹一番。
“你們還記得這回事嗎?”清迦爸爸轉頭問女兒。
“我差點把門牙給磕掉了,怎麽可能沒印象呢?”宋清迦專心剝着蝦,頭也不擡地說。
鄒若水接過話茬:“我當時還吓得不輕呢,心想我親姐姐的寶貝女兒被我借過來,要是受傷了可怎麽完璧歸趙啊。結果小姑娘還挺堅強,才哭了五分鐘就沒事了,擦擦眼淚站起來繼續走臺步。我家裏現在還存着錄像呢,可有趣了,你們要是想看,我哪天發給你們。”
清迦爸爸十分積極:“發給我看看。”
安蹤媽媽了然地笑了:“宋總這是想補課了吧。珍珍小時候可真是人見人愛,那回當了一次小花童,可是全場除了新娘和新郎以外,最耀眼的小明星呢。”
“是呀,我記得典禮結束後好多人來找兩個孩子合影呢,他倆的小西服和公主裙還是若水專門去定制的,穿上特別可愛。衣服還都留着呢吧。”清迦媽媽笑道。
安蹤媽媽點點頭,沖着清迦爸爸說道:“對了,我們家裏還有好多他們小時候的照片和視頻,每次參加鋼琴比賽啊學校活動什麽的,我都會去錄像。明天就拿過來給你。”
“那可太好了,多虧顏老師細心,留了這麽多紀念。”清迦爸爸興高采烈地說。
安蹤媽媽笑着擺手:“孩子們的童年轉瞬即逝嘛,你倆以前主要在忙事業,我唯一的工作就是照顧孩子,自然多考慮了一些。”
一時宋家父母都有些感慨,直言以往太專注于工作,忽略了孩子。宋清迦這時便開口安慰道:“我覺得還好啦,從小到大受到的關注已經足夠多了。”
安蹤媽媽便笑道:“那是你天生性格好,體貼家人,不讓爸媽操心,所以他們才有能力去專注事業。”
鄒若水這時饒有興致地看了一眼易安蹤:“我看蹤蹤現在的性格要沉穩很多啊,比起小時候。”
她有意無意地觀察他半天了,發現這個在電視裏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小青年一直泰然自若地坐在邊上,專心致志地喝湯,并不參與長輩們的談話。
“他上小學以前都是很調皮的,像個小霸王一樣。”安蹤媽媽撫了撫兒子的後背,彎着笑眼看他,“我以前還一直許願來着,要是我們蹤蹤有珍珍一半乖巧就好了,我能少操多少心啊?”
清迦媽媽笑道:“你可少埋汰你兒子吧,蹤蹤明明也是很懂事的了,誰家養的兒子從小就幫媽媽做飯的呀?你看宋清迦這麽大的人了,還連煎蛋都不會呢。”
宋清迦差點被剛撈起來的青菜給燙到舌頭:“媽,在做飯這件事上,您就沒資格取笑我了吧。”
幾位長輩頓時笑得合不攏嘴。
而易安蹤依然是但笑不語,偶爾擡起頭來,眼神輕飄飄地往桌對面一送,與宋清迦的目光相接時,嘴角的弧度便不動聲色地再上揚一些。
下午的活動安排是打麻将。
這算是宋清迦的主場,她對于牌類游戲向來是獨具天賦,六歲時就敢上桌跟一群大人對壘,連易安蹤都算是她的徒弟。這方面也不知道究竟是遺傳誰,反正她父母也都是麻将高手。
因此鄒若水和安蹤媽媽算是整個牌桌上氣勢最為低迷的兩個人。
顏妍女士打了幾局以後便被挫沒了勇氣,非拉着兒子上桌給自己“複仇”。鄒若水将帶來的現金輸光以後,便也歪到一旁看電視去了,不肯再上場。
于是牌桌之上頓時成為了四位高手之間争鋒切磋的風雲戰場。
宋家父母是久經“沙場”,牌風老辣,而兩個小輩亦是膽大心細,不遑多讓。一下午轉過幾圈來,各有輸贏,旗鼓相當。
等到吃過晚飯以後,一行人便集合出去看電影。這幾天正好有葉禹乘風的賀歲電影上映,易安蹤特意包了好幾場支持,便想着請兩家人一同觀影。
他挑了一家離小區很近的電影院,大家步行過去。
霧城的冬天氣候濕冷,尤其是夜晚在外行走時,即便衆人均是“全副武裝”,寒氣也直逼體表。春節期間,大概人們都聚在家中吃酒打牌了,街道上難免有些冷清。
清迦媽媽和安蹤媽媽手挽着手走在最前面,鄒若水也抱着宋清迦的手臂走在中間,于是清迦爸爸和易安蹤便落在最後不緊不慢地走着。
鄒若水摟緊了羽絨服,同宋清迦聊着天:“霧城今年下雪了嗎?”
宋清迦不太确定:“好像是下了?”她也有好久沒回霧城了。
清迦爸爸在後面替她回答:“一月中旬下了兩天雪。不過天氣預報說這幾天也會下雪的,所以今天才那麽冷。”
“我小時候,霧城到了冬天可是經常下雪的,現在氣候變暖太多了。”鄒若水感嘆道。
“是啊,”宋清迦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回憶了一下近些年見到的雪,“我這幾年都沒機會見到霧城下雪。”要論起來,最近一次可能還是在高中時期。
她們又随口聊了些有的沒的,主要都是鄒若水在挑起話題,內容也繞不開學業發展、人生規劃之類。
她早聽清迦媽媽說過,宋清迦有畢業後去美國做博後的初步打算,便抓着宋清迦的手腕鼓勵道:“要讀博後,來紐約啊。我幫你租房子,以後周末跟着小姨出去玩兒,多好!”
宋清迦很謙和地笑道:“還沒有調研過紐約那邊的學校,而且我還得先确定自己能即期畢業呢。”
“有什麽可擔心的?我侄女從小優秀到大,學業上的事兒可從來都是一帆風順的呀,你要是願意,四年畢業也沒什麽問題吧?”鄒若水向來是閉着眼睛誇侄女。
穿過一條馬路以後,鄒若水又突然想起什麽,有些神神秘秘地貼近宋清迦:“哎,你那個齊開學長,你們現在還聯系嗎?”
宋清迦愣住,實在想不到她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人:“您問這個幹嘛?”
易安蹤可就在他們身後走着呢。
鄒若水笑嘻嘻的:“前幾年他不是跟咱們一塊兒在紐約吃過飯嗎?我對他印象挺深的。他今年還給我發了新年祝福呢,是個很有禮數的孩子,我很欣賞他。”
宋清迦笑容有些僵硬:“沒聯系了。”
“哦,那還挺可惜的。”鄒若水十分遺憾地嘀咕道。
宋清迦假裝聽不清,沒有搭腔。
這家電影院新開不久,客人不算太多。易安蹤挑了個小影廳包場,一共九排。最佳的觀影位置在後面幾排,鄒若水便領着幾個家長往第八排中間走,正好在中軸線左右一邊坐兩個人。
宋清迦跟在後面,剛要按順序在邊上坐下,易安蹤突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在她耳邊低聲道:“坐最後一排吧。”
宋清迦沒想太多,便順從地往後上了一層臺階,坐到最後一排的中間,易安蹤也很自然地在她身側坐下。
而前排的鄒若水突然回過頭來,看了他倆一眼。
葉禹乘風領銜主演的新電影是個古裝喜劇片,除了他這位頂級流量以外,還彙集了不少著名喜劇演員。
影廳面積不大,但總共就坐了六個人,對于一部非常需要喧鬧環境來烘托搞笑氛圍的賀歲片來說,确實還是少了點氣氛。不過幾位長輩還是看得很盡興。
宋清迦也看得十分開心,由于是包場觀影,在一些抖包袱的場面出現時她便笑得毫無顧忌,一時也無暇去關注一旁的易安蹤。
他這會兒似乎有些過于淡定,看起來對電影不是太感興趣的樣子。
影廳裏光線太暗,宋清迦好幾次順勢轉過頭去,都只看到易安蹤安靜而模糊的側臉。
他幫她拿着爆米花桶,偶爾面對非常爆笑的鏡頭,也只是輕笑兩聲。與下午打麻将時意氣風發的氣場相比,此刻的他仿佛是去冰天雪地裏走了一遭。眼前那些片刻的喧嚣與歡愉,似乎都與他不相幹。
不過後來各自回到家,兩人在微信上也随便聊了幾句電影內容,易安蹤的回複風格依舊如常。于是宋清迦在後知後覺地産生了這樣一絲疑慮後,便很快又将它按下去了,只當是自己多想。
鄒若水還沒倒過時差來,看完電影後才走到半路就困了。一到家,宋清迦便立刻去客房幫她鋪床。
兩人一邊合作套被子,一邊閑聊,鄒若水于是又來了精神,突然将話題轉向了可疑的方向。
“我那個朋友的弟弟說來也巧,跟你一樣也是霧外保送上的大學,比你大四歲。他是在斯坦福讀的碩博,現在也在紐約工作。“
宋清迦有種不祥的預感,但也十分給面子地接了話:“真優秀啊。”
鄒若水道:“那是自然。這個男生學歷高人品好,模樣長得也周正,我們經常在一起聚的。反正我周圍那些小年輕裏,我最看好他。人家是學精算出身的,未來前途無量呢。”
她話裏的意圖正似一組拼圖,說得越多,最終的目的也就愈發呼之欲出。而宋清迦只好附和着點頭。
“他現在空窗期也有半年多了,确實是個對感情要求很高的人,不亂搞男女關系,也不随便将就。我知道,你也是個标準很高的女孩子,平常一定不輕易給男生機會。我真心覺得這個男生是個很不錯的人,想介紹給你。你有沒有意向認識新朋友啊?”
宋清迦知道小姨是好意,也絕不會胡亂做媒,能讓她誇贊的人一定是真的很優秀。但是她想都沒想,十分果決地便回答:“不用了小姨。”
“不用拒絕得這麽快嘛,這又不是在相親,我們大人不會過多幹涉的。可以考慮先交個朋友試試看呀。”鄒若水耐着性子勸說。
宋清迦搖搖頭,露出一個坦然的微笑:“我現在朋友不多,但是足夠了。”
鄒若水眨了眨眼,将身子坐正,突然壓低嗓門問道:“你是不是心裏有喜歡的人呀?還是說你已經有男朋友了,但是還在保密?”
宋清迦愣住,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在她還沒想清楚如何将問題擋回去時,鄒若水卻很快地撤回了自己的問題:“算啦,我不八卦你啦!我可不希望自己變成那種最令人讨厭的瞎做媒的親戚,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