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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品牌指定花童

宋清迦是在窗外明媚的晨光照耀下醒來的。

她自己屋裏平日總愛拉着遮光窗簾,因此即便是日光大盛的白天,房間裏也總是晦暗安靜的。

因此她都不用睜開眼,就意識到自己并不是睡在家裏。

與平日不同的還有一樣,身後有人摟着她的腰。

宋清迦腦中一陣閃回。

昨天晚上,她逃出浴室後,易安蹤洗澡洗了很久。

她在客房裏收拾好一切,趴在床上都快睡着了的時候,突然感到身側有一重物壓下來。

是洗完澡的易安蹤摸黑進來了。

床上突然多了一個人,使得宋清迦滿腦子的瞌睡蟲登時跑了一半。

不是沒預料到這種情況,只是宋清迦總是在念頭浮起的那一瞬間将它強行壓下去,自然也沒有考慮過應對之策。

在這長達五分鐘的時間裏,易安蹤只是安分地躺着,沒有發出別的聲響。宋清迦改成側卧,背對着他,所有的神經都用來監聽身後的動靜。凝神靜待了片刻,一顆心才慢慢落回肚子裏。

就在她正準備合上眼安心睡覺時,易安蹤突然翻了個身,一只手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搭在了她的腰上。

宋清迦渾身都僵住了,半邊臉悶在枕頭裏,滿腦子裏只有隆隆的心跳聲在震蕩。

然而易安蹤只是靠得離她近了些,壓在她身上的手也只是松松地垂着,再無任何動作。不多時,便只聽見他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了。

這一夜便這樣無波無瀾地過去。

宋清迦早上醒來才發現,易安蹤将她摟得這樣緊,就像自己小時候抱着娃娃睡覺那般親昵。

她在醒來的朦胧時分,竟然仿佛瞬間穿越回了好幾年前,他們還在一起時的光景。

然而腦中的混沌消散後,宋清迦逐漸找回理智。她趁他還熟睡着,也顧不上欣賞他恬靜的睡顏了,立刻輕手輕腳地溜下了床。

易安蹤皺着眉頭舒展着筋骨,打着哈欠下樓時,宋清迦正坐在餐桌前喝麥片。

他看見她,面上露出詫異的神情來:“你怎麽在這?”

宋清迦聞言也是一愣,想起來他昨天是喝多了,于是十分鎮定地以問作答:“你昨天喝斷片了?”

易安蹤撓了撓頭,十分吃力地回憶起來:“我昨天......在公司年會......然後就,唱歌來着......後來是怎麽回家的?”

他在餐桌前坐下來,艱難地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胳膊。

“你沒回家,跑去我家了。”宋清迦如實陳述。

易安蹤有些驚訝,揚起眉來,顯出一副無辜且困惑的神情:“為什麽呀?”

宋清迦一時語塞,她很有一種想反問“我還想問你呢”的沖動。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認為易安蹤是故意這麽問的。

可是他的表情太過于自然正經,純真無害,怎麽也不像是刻意在逗她。

于是她只好囫囵一說:“可能你想起來有東西落在我那了?結果豆哥把車開走了,所以我送你回的家。”順便很好地解釋了自己為什麽在他家裏的原因。

易安蹤似乎是信了,思索了一會兒,又問:“那我怎麽睡客房裏了?”

宋清迦面不改色,但握着勺子的手頓了頓:“你把主卧讓給我了。”

“哦。”易安蹤點了點頭,抛出了最後一個疑問,“我昨天沒吐吧?沒麻煩到你吧?”

看他眼神,像是很擔心麻煩到她的樣子。

宋清迦猶豫了足足五秒鐘,還是搖了搖頭:“沒有。”

對面的人大概想不到,她沒什麽表情的面容下和極簡的話語後頭隐藏的,是走馬燈一樣在腦海內不斷閃回的破碎畫面。而那些畫面當中近在咫尺的眉眼和輪廓,此刻就處在她面前不足一米的餐桌對面。

有的人喝醉後會嚎啕大哭排洩委屈,有的人喝醉後喜歡說話抒發感情,易安蹤喝醉了以後會變成樹懶。

而樹懶這會兒終于恢複了正常的“幀率”,正手腳麻利地給自己泡着麥片。

宋清迦低頭一小口一小口地舀着麥片,偶爾擡起頭來看易安蹤一眼。

他剛剛起身去包裏取了ipad過來,立在桌上播放鋼琴大師課的視頻。于是餐桌上便有了恰到好處的白噪音,使人可以專心致志地解決面前的早飯。

這種對坐吃早飯的感覺,讓她覺得似曾相識,仿佛昨天他們倆還坐在她原先獨居時的房子裏,各懷心思地喝着粥。

但是到了今天,似乎一切都隐約有所不同。

宋清迦想起什麽,低着頭随口問道:“你什麽時候回家?”

易安蹤視線專注于顯示屏上:“你說回霧城嗎?中午一點半的飛機。”

他向來習慣于将行程安排得很緊湊,宋清迦看了看牆上的鐘,現在已經快十點了。

易安蹤也注意到時間,擡起頭來看她一眼:“等下大李來接我,順便送你回家。你什麽時候回霧城?”

宋清迦回答:“明天下午的高鐵。”

他點點頭,見她似乎對ipad上播放的大師課感興趣,便将屏幕向她傾斜了一些,一面介紹道:“下部電影名字叫《無詞歌》,原定是四月開機,現在推遲了。劇本也有改動,原先練習了六首曲子備用,現在要重新再練三首。”

宋清迦早已從小九那裏獲取了這個電影的選角信息:“聽說女主角是陸雲泉?”

“對,她演一個舞蹈家。”

“那她豈不是也要提前練習跳舞?”

易安蹤搖頭:“她演的舞蹈家全程都坐輪椅。”

宋清迦揚了揚唇角:“綠萍?”

“差不多吧。”易安蹤也笑了。

吃完早餐,宋清迦起身将桌上的兩個碗拿去廚房清洗,易安蹤也跟着她走進去。料理臺上幹幹淨淨,沒什麽要收拾的,冰箱裏也空空蕩蕩不需要清理,他便抱着手臂倚在一旁看她洗碗。

宋清迦側頭看了他一眼:“既然電影推遲開機,那你豈不是可以在家多休息幾天?”

“我倒是想,”易安蹤無奈地笑道,“臨時又填進來一些工作。”

“比如?”

“現在檔期夠了,所以我還是接了那個旅行綜藝,”他細致地解釋道,“然後電視臺又跟我接洽了元宵節晚會的事宜。”

倒是很久沒見他參加這類群英荟萃的晚會了。

“你表演什麽節目?”宋清迦有了些興致。

易安蹤想了想,不緊不慢地說道:“還沒有最終确定,但應該是跟《柳葉新》合作的演員一起,梁秋月,還有喬夜柏。”

在那部熱門年代生活劇裏,他們三個人飾演的角色正好形成一組略帶苦澀的三角戀。

易安蹤從小參演音樂劇,梁秋月是校園歌手出身,而喬夜柏則是正兒八經每年出專輯做巡演的流行歌手,演戲只是他的副業。

這三個人碰到一起,大概率是要用心準備一場合唱節目。

“所以你在家待到初幾?”

易安蹤回憶了一下子由給他訂的機票日期:“待到初六。你呢?”

宋清迦将洗淨的碗和勺子晾起來:“初七。”

“那就,霧城見了。”易安蹤又跟在她後面走出去。

**

算起來,宋清迦已經連續三年沒有在霧城過年了。

大四那年的寒假,清迦爸爸做完手術後一直在醫院和家裏休養,這樣的日子對于他這個向來喜歡走南闖北的大男人來說實在是太難熬。

因此等到宋清迦一放假,全家便一起去了美國,在宋清迦的小姨家裏過年。順便也在醫生小姨夫的安排下,到紐約的大醫院裏做了一系列檢查。

到了研一時的寒假,宋清迦全家都在鄉下老家陪伴九十多歲的爺爺。臘月裏老人出門找貓的時候不慎摔了一跤,精神頭便一直不大好,因此家族裏的兒女全都放下工作趕回家,從小年待到初七,四世同堂好不熱鬧。

研二一整年她都在洛杉矶做交換生,因此也只是在除夕那日抽空和中國的同學一塊兒吃了個飯,權當是過年。

所以,易安蹤的那句“霧城見”并不是随口說的。

他們是在大三結束後的暑假裏分的手,在這之後,每一年最有可能見面的日子裏,他們都有意無意地錯過了機會。

其實從他們很小的時候開始,過年時兩家人都會互相拜年聚餐。說是互相,實際上大多數時候是鄒如惠女士帶着女兒去易家拜年,因為宋聞意先生常年在國外。

今年宋家人數上占優,因此兩家早已約好,大年初四在宋家設宴聚餐。

除夕夜都在各自的老家度過,宋清迦一家初二當天便回了霧城,而易安蹤和媽媽則是初三晚上回到家。

第二天,他便和媽媽一起拎着年貨和酒,穿越大半個小區,頭頂着清晨的寒氣到宋家去拜年。

才剛走到樓下,便聽到一串昆山玉碎般的清澈琴音悠悠地飄下來。

安蹤媽媽與他相視一笑:“是珍珍在練琴吧,她彈的是什麽曲子?我有點想不起來了。”

易安蹤回答:“德彪西的阿拉伯風格曲。”

“哦,是德彪西啊。”安蹤媽媽點點頭。

按了門鈴以後,等了大概有一分鐘,才聽到門內隐約有急促的腳步聲漸近。易安蹤便知道是誰來開門了,嘴角開始噙着笑。

門一開,果然是宋清迦。

她早上剛洗過頭發,才吹了半幹,就這麽蓬松地搭在雙肩,配上她那一看便知是親媽購買的粉嫩家居服,倒也很搭。

互相道過新年快樂後,宋清迦便伸手來接安蹤媽媽手上的東西。安蹤媽媽一邊換拖鞋,一邊對她笑道:“珍珍今天在練琴呀?”

宋清迦還沒來得及點頭,便聽到易安蹤在一旁暗笑道:“還在樓下就聽到你在彈車爾尼練習曲呢。”

她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一秒鐘消失。

趁安蹤媽媽沒注意,她朝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是在嘲笑她彈德彪西處理得太爛,音色生硬,情感匮乏呢。車爾尼是誰?車爾尼是每個鋼琴初學者都要膜拜的聖經作者。

安蹤媽媽很熟稔地摸進廚房去幫忙了,而宋家父母在此前由于分工不明,正是手忙腳亂。安蹤媽媽的到來無疑是雪中送炭,十分鐘之內便将大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外面的兩個小年輕自是沒有人搭理。

易安蹤猶豫了一下,沒有選擇到廚房幫工。

他走到宋清迦的房間門口便駐足。

她的鋼琴就擺在飄窗的左側,彈琴之人會正好沐浴在清澈明朗的晨光之中,而房間門口則是絕佳的攝影取景地。

宋清迦已在鋼琴凳上坐下了,側頭朝他揮了揮手:“可以進來。”

易安蹤便擡腿走了進去。

幾天不見,易安蹤的精神面貌似乎有很大改觀,大概是好不容易盼來的休假時間,他全都用來補覺了。此時他迎着窗外的光線走過來,瞧上去皮膚更加白皙有光澤,确實是連女演員也豔羨的好膚質。

宋清迦這時不禁暗自慶幸,多虧他那天晚上喝醉不記事了。

易安蹤剛将手臂搭在琴蓋上,便聽見宋清迦幽幽地開口算起賬來:“有人嘲笑我彈得不好,要不您來示範一下?”

易安蹤揚了揚俊俏的眉,沒有一點謙虛的意思:“要收費的。”

他往琴凳那邊挪了挪步子,宋清迦便下意識地站起身讓出位置來。由于琴凳右側就是向外伸展出去的飄窗,她将将站在空隙裏,有些擠。而易安蹤彈起琴來大開大合,手肘難免不時要碰到她。

于是她便挪到鋼琴左邊去站着,一面揶揄道:“您以前彈琴好像沒有這麽浮誇的。”

易安蹤雙眼緊盯着琴譜,面上是很松弛的笑容:“畢竟馬上要演鋼琴家,我這是提前進入角色。”

其實易安蹤也有很久沒彈過這首曲子,不過他有肌肉記憶,因此一上手便能彈得很流利。

他看譜找音的時候注意力很集中,一曲彈完才注意到宋清迦已經不在鋼琴旁了。

側頭一望,發現她退回了門邊,正對着手機搗鼓着什麽。過了一會兒,她便挪過來,将手機遞給他看:“錄了視頻,中間彈錯了多少音,您自己複盤一下吧。”

易安蹤便笑了:“這麽記仇嗎?可不可以不要再用敬稱了?”

宋清迦正要反駁,卻見易安蹤掏出了自己的手機,自顧自說着:“這視頻傳我一份,我發朋友圈。”

“彈成這樣也好意思發?”宋清迦有意調侃。

易安蹤臉上笑意更深,但也不再繼續同她擡杠,只是低頭操作手機,沒過一會兒便發送了一條朋友圈,卻不是剛才的視頻,而是從中截了兩張清晰度堪憂的圖,就這麽發了一條拜年祝福。

別人在社交媒體上發照片,恨不得九宮格裏放下十幾種不同角度的擺拍,同時還要精修到頭發絲。

若是點開易安蹤的微博相冊就能知道,他發的生活照,就沒有一張能看清楚五官的。因此他的粉絲送他外號:“易臉糊”。

兩個人正各自低着頭刷着微博,突然從門口傳來一個嗲嗲的聲音:“珍珍寶貝!你在幹嘛?”

宋清迦回過頭去,十分驚喜地叫了起來:“小姨!”一面回頭向易安蹤介紹。

站在門口的短發女人穿着一身氣質上好的香奈兒套裝,墨鏡、圍巾和貝雷帽都還沒來得及摘,未見其人先聞其香。

擔心易安蹤對她沒有印象,宋清迦便又補充了一下:“你可以叫她若水阿姨,其實你小時候也見過她的,她結婚的時候,咱倆給她當過花童。”

易安蹤便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氣定神閑地打招呼。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一下,車爾尼,鋼琴作曲家和教育家,很多初學者最開始練習的都是著名的《車爾尼599》。

易安蹤吐槽她開頭的三連音彈得缺乏感情,就像在彈練習曲一樣......

前面也鋪墊過易安蹤在演奏的情感處理上比宋清迦更厲害,所以他有資格這麽吐槽。

以及前一天晚上有沒有發生什麽事情呢,答案是沒有。因為已經說了男主家裏缺乏煙火氣。知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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