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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長湖落日

大年初六的中午,聶昕又打來視頻電話,向宋清迦展示今天産檢時拍下的B超照片。

宋清迦用一副老奶奶看報紙的表情仔細辨認了半天,也沒有看懂這張照片。

聶昕笑道:“其實我也總是認不出來哈哈哈,都是醫生告訴我哪裏是頭哪裏是腳。”

她眉飛色舞地向宋清迦形容着周懿行初為人父的激動心情:“我跟你說,周懿行每看一次這種照片都要哭的,我從來沒見他這麽多愁善感過。”

“《Modern Love》裏面不就形容,這樣一張照片裏仿佛藏了一整個宇宙嗎?”宋清迦笑道。

聶昕立刻破掉氣氛:“我就比他堅強多了,每天都在思考生孩子那天我要塗什麽色號的口紅。”

宋清迦不禁有些感慨:“十年前可不知道,嚴謹古板的周懿行會變成一個如此感性溫柔的人,而整天害怕初戀告急的你,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怎麽樣?”聶昕坐直身體,挺了挺胸。

宋清迦斟酌了一下:“直率大膽,嚴肅活潑?”

聶昕飛了一個代表自信的白眼:“且不說十年,就是三年五年,十天半個月,被周圍的環境改變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自己不也說,現在的易安蹤跟三年前也不一樣了?讓你看不懂了?”

“也對。”宋清迦輕聲道,發出一個短促而赧然的笑。

“怎麽說?你們現在的關系有更新補丁嗎?”聶昕的洞察力實在是敏銳。

宋清迦猶豫道:“現在的感覺有點像高三時那樣了。”

“若即若離,友達以上?”

“昨天晚上在我家吃飯,他跟我一起洗碗。聊天的時候,那種感覺,不知道為什麽,讓我想起我爸媽。”宋清迦的聲音越來越弱。

聶昕了然地笑起來:“那就是氣場很合得來?”

宋清迦沉默了半晌,卻提起另一個話題來打岔:“話說我小姨,好像察覺了什麽。她前天晚上跟我聊天,最後莫名其妙地說了句,是自己喜歡的就好,一切順其自然,叫我自己 set the pace。”

“叫你自己掌握節奏嗎?什麽節奏?找對象的節奏還是公開對象的節奏?”聶昕一針見血。

“所以我猜她是不是以為我和易安蹤已經在一起了。”宋清迦聳肩。

“要我說,長輩們基本的察言觀色都是有的。你們每年過節一塊兒吃飯,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其實總會露出點蛛絲馬跡來。難道你到現在還以為,家長們什麽都不知道嗎?你爸媽連這點智商都沒有,能生出一個你來?”

宋清迦突然感到一陣緊張:“我原本以為只有我媽知道我喜歡他。那這麽說的話,我們分手的事他們也猜到了嗎?”

“這個不好下定論。不過,你爸媽也真是心思柔軟的人,你不肯公開,就真的從來沒有揭穿過你,真是太溫柔太小心翼翼了。你就是他們園子裏那朵最嬌嫩的玫瑰花。”

宋清迦點頭:“我小時候不懂,他倆老是分隔兩地,可是感情從來沒淡過。現在跟他們待在一起,也常常感到非常羨慕。”

“這就是最浪漫的事了。”聶昕嘆道,“神仙眷侶,舉案齊眉。”

不過她才正經了幾秒鐘,又很快調侃起宋清迦來:“你也可以啊,只要你勇敢地邁出那一步,就像十八歲時那樣。”一面笑得不懷好意。

宋清迦睜大眼睛瞪着她:“別再拿我取笑了。”

“我是認真的,別以為我在開玩笑。你和易安蹤既然又走到這一步,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事。他是向你伸手了,但是你接招了嗎?再傻等下去,別到最後已經完全不懂他了,那時你也沒機會再靠近他了。”

經過這一番談話,下午出發去煙湖之前,宋清迦便已經開始緊張。

煙湖是霧城最大的城中湖,沿着湖岸修築了綿延數十公裏的濱湖公園。在他們還小的時候,每到年節時分,煙湖旁總有大型活動和演出,因此家裏的保留節目之一便是大年初一同逛煙湖。

最近幾年濱湖公園的大型演出項目逐漸式微,因此湖邊聚衆的機會也少了很多。但這并不代表煙湖就不再受歡迎,一到節假日,仍然會有不少市民驅車到煙湖邊燒烤野餐,騎車散步。

這一天是難得的大晴天,天空藍得通透,日光強烈,照在人身上有絲微的暖意。

易安蹤戴了相機出門,宋清迦一見到他手中的設備便有些暗自後悔,因為自己在出門前猶豫了好久,最終還是因為怕冷而沒有穿上新買的駝色大衣,而是在裙子外面裹了一件臃腫的白色羽絨服。

而易安蹤則是極簡低調主義,穿了件胸口趴了只熊貓的黑色羽絨服,同色的羊絨圍巾拉到鼻尖。

宋清迦的眼角餘光便有些不受控制,好像自己不管往哪裏看,那只熊貓總在眼前若隐若現似的。

易安蹤把車開到濱湖公園的停車場,兩個人慢慢散步到湖邊的長廊上去。

此刻正是一天中溫度較高的時分,長廊一側是日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另一側的瀝青走道則是游人如織,車鈴聲此起彼伏,一派熱鬧景象。

宋清迦的白衣服被太陽照得反光,走在路上便有些惹眼。

路上行人先注意到她的衣着,便忍不住多瞧一眼她的長相,接着便要忍不住去觀察她旁邊身形高瘦的男生。但那個男生全身上下都穿黑色,只有圍巾上方和棒球帽下面隐約露出的一雙眼睛倒是有些神采,皮膚也很白皙的樣子。

湖邊風大,吹得宋清迦腳踝邊的裙擺四下飛揚,有幾回甚至大半拂到易安蹤的小腿上。他不僅沒有避開,越往前走,反而有意無意與宋清迦靠得更近。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着,話題也不太有營養,一問一答,關乎天氣,關乎景致,但也沒人在意這樣的對話是否有意義。

湖心矗立着一座長長的白石拱橋,兩人沒商量,散着步便走上去。因是迎着湖心,兩面皆是盈盈的波浪,而陽光直率地灑下來,沒有任何枝葉遮擋,于是橋上的涼風更盛,吹得人身上有種奇異的冷意。

易安蹤搭着欄杆四下觀望了一番,側頭問她:“要拍照嗎?”

宋清迦很爽快地點頭,在他的指揮下站到光線适宜的地方去,背靠柱子上的獅子雕像,很自然地擺姿勢。

她知道易安蹤在當模特這方面太過于有經驗,但是在他面前也沒什麽好怯場的,更不必刻意凹造型,于是只是随意地撩了撩鬓邊的長發,讓它們不要遮住臉。

易安蹤沒有給出過多的指令要求,擡起相機便開始找角度,一聲不吭,默默地拍了好幾張。

旁邊本來也有一對情侶正在互相拍照,看見易安蹤這架勢,大概以為碰上專業的了,便十分自覺地往邊上退了兩步。

易安蹤拍到滿意的了,便立起身來,上前展示給宋清迦看。兩個人頭碰頭翻了幾張,宋清迦不時發出驚喜地輕嘆:“我喜歡這張!”

易安蹤便笑道:“你怎麽都喜歡背影和側面啊,不敢正視自己的可愛嗎?”

宋清迦微嗔道:“我總覺得直視鏡頭時就有些奇怪,是不是你沒拍好啊?”

易安蹤淺笑着咬了咬下唇,正要說什麽,突然聽見旁邊那個男生小聲叫他:“帥哥!能麻煩你一下嗎?”

兩人回過頭去,那男生有些羞澀地笑着:“我不太會拍照,看你好像很專業的樣子,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女朋友拍兩張啊?今天的景色實在太好了。”

易安蹤轉過眼眸,看了一眼邊上同樣有些害羞的女生。

他将圍巾又往上拉了一點,眼裏帶着笑意,回答那個男生:“不太會的話可以學,相信只要是你拍的,一定是最好的。”

他說完,便向他倆點頭致意,然後很自然地拉着宋清迦的胳膊走開去。

而宋清迦下了橋以後還頻頻回頭:“你平常不是挺熱心快腸的嗎?為什麽不幫幫人家?”

易安蹤一手插兜,面上是淡淡的笑,語氣也是淡淡的:“我要是拍得太好,擔心會影響那男生以後的地位。畢竟,給女朋友拍照可是一道送命題。”

宋清迦挑了挑眉:“你們搞人文藝術的男生果然思路細致,考慮周全。”

“那你們搞理工科的男生都是什麽樣?”

宋清迦抿唇笑道:“他們的手機裏都是各位師姐師妹的顏藝表情包。”

“也有你的嗎?想看。”

“想得美。”宋清迦揚了揚嘴角。

他倆最後在湖心林蔭道上的一處長椅上坐下休息。

走道兩邊皆是參天的水杉,黃昏時分的陽光從棕紅雜糅的枝葉間落下來時,便失去了大半的熱度,在人身上臉上投下斑駁綽約的影子。

易安蹤将剛買的礦泉水擰開來遞給宋清迦,她接過後喝了一小口,便被凍得一激靈。

他們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

此時從雲杉樹冠的間隙看出去,紅日西斜,即将被煙湖的浩渺波濤吞沒,而天空如同油畫家即将完工的畫布,層雲漸染,色澤明麗而奔放。

宋清迦心中藏着隐隐的期待,因為太陽就要落到地平線下去了。

這個過程是漫長的,然而日落的精準一刻就像一個奇點,總是在發呆的瞬間悄悄從顫動的眼睫毛間溜過。

通常是人們長時間盯着那半面圓日在粼粼的湖面上一直漂浮,雙眼産生視覺疲勞後,想移開視線去瞧一瞧別處燦爛多彩的雲霞時,夕陽便在你開小差的那會兒倏地掉下去了。

她目不轉睛地望着那一抹橙紅的太陽,內心平靜,仿佛能聽到毛細血管中的血紅細胞在汩汩流動的聲音。

易安蹤就坐在她旁邊,似乎在暗自跟她比拼誰更像一座雕塑。

他這明顯是在拿自己的專業碾壓人。大一的時候,她去戲劇學院看他和同學一起排的現代版《綠野仙蹤》,他飾演的稻草人在出場時足足靜止了十分鐘後才說出第一句臺詞。

宋清迦不是一個擅長開啓話題的人,但她此刻覺得,沒有比現在更适合問出一些問題的時機了。

可她剛要開口說話,一陣突兀的來電鈴聲便打斷了她的思路。

她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來,只見屏幕上顯示着兩個同樣突兀且不合時宜的大字:“齊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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