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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存在的起跑線

沒來得及觀察易安蹤的反應,宋清迦便騰地站起身,走到一邊去接電話。

“喂?”

她背對着長椅,沿着瀝青走道上的白色邊線挪了幾步。

其實她剛走開就後悔了。避開易安蹤接電話幾乎是她下意識的反應,她擔心齊開說出什麽不受控制的話。

不像她刻意壓低聲線,降低女性特質,齊開的嗓音倒是跟往常一樣溫和:“清迦,新年快樂。”

宋清迦便也回應了一句新年祝福,并簡潔明了地說道:“學長有什麽事嗎?”

電話那頭的人輕笑了一聲,語氣平緩:“你沒有回複我的新年短信,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已經被你撤銷了做朋友的權利?”

宋清迦低頭看着腳邊層疊的落葉,良久沒有出聲。直到齊開試探着叫她的名字,她才長嘆一口氣,說道:“學長,我以為上次在啤酒吧,你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是不是做錯了?”齊開用自嘲的語氣說道,“如果當時沒有沖動,也許我們現在還是好朋友。”

“我從不朝後看,學長。”

“我知道,是我一直在給自己虛無缥缈的心理暗示。”

“你不必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只是我不想浪費別人的時間和精力而已。”

“所以,我也跟其他追求者完全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在你心裏,都屬于‘別人’嗎?”能說出這樣的話,這簡直不像是宋清迦認識的齊開了。她皺起眉來,有一瞬間甚至有種直接挂掉電話的沖動。

大概齊開自己也立刻意識到這一點,他很快便道歉:“對不起,我不該說這樣的話逼迫你,我無意讓你因為拒絕我而産生任何內疚的情緒。”

宋清迦悶悶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沒有說話。

“真的很抱歉,”齊開一再誠懇致歉,“我以為打這個電話前,自己已經做好心理建設了,沒想到還是陷入牛角尖。其實我這次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同你商量一件事。”

“什麽?”

“我尊重你想要保持距離的決定,接下來一段時間不會再來打擾你了。但我仍然希望,等我完全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放下一切之後,我們還能恢複最初的朋友距離。僅此而已,我沒有別的奢求了。”

擔心宋清迦給出否定的答案,他又很快加上一句:“點贊之交也可以。”

宋清迦原本郁郁難解的心情倒被這句冷笑話逗得有些雲開霧散:“那就點贊之交。”

她挂掉電話回過頭去時,易安蹤正靠坐在長椅上,側着頭,目不轉睛地望着她,面上沒有什麽表情。

宋清迦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耳垂,快步走回去,在他身邊坐下。

易安蹤轉過眼去繼續看晚霞,此時夕陽已經完全掉到地平線下面去了。

她還是錯過了日落。

他的聲線裏有漫不經心的意味:“你們還在聯系?”

宋清迦張了張嘴,突然感到一陣詞窮。

他們依然是并肩而坐,面對漫天絢爛恣意的彩雲,但一切好像已經隐隐變得不同。

此刻的易安蹤跟剛才恬靜悠然的易安蹤已不是同一個人了,他周身的氣場分明和前天電影院裏坐在她身側的那個人如出一轍。

她想要解釋,可他又是站在什麽立場來聽呢?她要解釋到什麽程度,從她認識齊開那天開始,分析兩個人一直只是朋友距離嗎?她還有這樣的底氣嗎?

宋清迦放棄般地嘆了口氣,最終的回答是:“不會再聯系了。”

她說出這句話以後,自己也覺得沒什麽說服力,但也實在想不出要如何找補了。

而易安蹤這時沉沉說道:“像我們前兩年那樣的不聯系嗎?”

宋清迦便知道,今天出來這一趟,前幾個小時裏烘托得再美好的氣氛,到此時也被消耗殆盡了。

她沒有試圖回應這句話,原因有二。

一是她從不回頭看,翻舊賬不是她的風格;二是真要論起來誰的冷言冷語更傷人,易安蹤從來不是她的對手,而她不想再讓一切變得更難堪了。

至少不要是在今天這樣如詩如畫的風景裏。

大約是冥冥之中,大洋彼岸的聶昕感應到她難以自抑的郁氣,隔空傳送了她一腔珍貴難覓的勇氣,她突然轉過臉去,定定地看着易安蹤的眼睛,開口道:“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麽?”

“年前你喝醉那天晚上的事,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易安蹤回過頭,一雙沉郁的眸子對上她的。從他眼底那汪幽深的池水中,隐隐漾出一絲驚異與困惑的漣漪來。

可是那一夜耀眼眩目的橙黃燈光,逐漸升溫的馬賽克牆面,某人溫潤俊逸的眉和眼,唇畔和指尖滾燙的溫度,卻雜亂無章地堆疊在記憶的碎片中,不時閃過一星光芒,十分晃眼。

那天在浴室裏,他一把将她扯進無邊的深潭裏。

在她的雙手緊緊攥住他敞開的襯衫衣領,指尖就快要流失掉最後一寸理智時,易安蹤終究還是停下來,将一整張臉埋進她溫熱的頸間,用極其挫敗的語氣呢喃:“還是不能......家裏沒有......”

而宋清迦已經顫抖到說不出話來。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擡起頭,濕潤的眼神與她的繞在一起。他伸手捏了捏她紅彤彤的臉頰,拖長了音道:“我是在做夢嗎,珍珍?”

“嗯?”她目光閃爍,只能從嗓子尖發出聲音。

他仍然是暈乎乎的狀态,迷離的眼神執着地鎖定在她身上:“我不該放過你。”

“你說什麽?”

“我現在跟齊開,算是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嗎?”

猛然聽到他提齊開,宋清迦不禁驚詫地睜大了眼睛,一顆砰砰亂撞的心已經跳躍到了嗓子眼。

易安蹤還在繼續低聲說着:“我跟他比,是不是勝算很小.......”

“你......”宋清迦怔怔地望着他,感覺自己快要融化在他熾熱的眸光中。

他的手掌撫在她的頭頂,口中似是在喃喃自語:“我已經輸了一次了......可是,你心裏還有我嗎?”

宋清迦仰頭凝視着他,一時沒有說話。

她還坐在洗手臺上,腳上的棉拖鞋早已不知掉到哪裏去了,而易安蹤的右手就撐在她身側,手臂緊緊與她相貼。

她眼角有溫熱的淚水滑落,視野內那張俊眉微蹙的臉逐漸變得模糊。

她終于嗓音輕顫地開口:“我心裏,從來沒有別人。”

天色逐漸黯淡下來,煙湖遼闊浩渺的湖面上朔風陣陣,浪花輕拍在岸邊的枯葦叢中,整個林蔭道都籠罩在一片森森的蕭瑟意中。

易安蹤茫然的眼神告訴她,他是真的不記得那天夜裏自己幹了什麽,說了什麽。

宋清迦輕輕嘆氣:“算了。”

易安蹤大概覺察出什麽,問道:“我那天,說了什麽話嗎?”

沒有聽到宋清迦的回答,他又不甘心地追問:“我應該記得嗎?”

宋清迦眉間郁氣漸散,她斂下眼皮去,無精打采地搖了搖頭。

有些時機錯失了以後,短時間內便不會再有。

起碼今天是不會有了。他們最後在天黑之前離開了濱湖公園。

易安蹤第二天一早便乘飛機回帝都。

宋清迦以為,他短時間內是不會再願意搭理自己了。可是沒想到,三天過後,易安蹤發來了一組圖片壓縮包。

她打開來看,是那天在煙湖邊上,他給她拍的幾組照片。

看得出,每一張他都有進行調色處理,但是并沒有給她大肆修圖,放大後便能看到她臉上一些較明顯的瑕疵。但是這些并不重要,因為每一張照片裏的宋清迦,都已經美得足夠靈動且灑脫。

**

給照片簡單調色不是什麽多困難的事,但易安蹤為了這一打照片,連續幾天都趕工到後半夜才睡覺。

他回到帝都以後,開工的第一個項目便是進錄音棚配音。

每天的工作往往會持續到淩晨,在最後一天夜裏兩點收工大捷後,易安蹤走出錄音棚時,與陸雲泉撞了個照面。

她正好也是剛給新電影配完音出來,大概最後一場戲是哭戲,她這會兒眼圈還紅着。

易安蹤與她簡短地打了招呼,兩組人馬一同乘電梯下去停車場。

出了電梯,易安蹤剛要邁開步子,卻聽見身後的陸雲泉叫他:“有空嗎?一起吃個夜宵吧。”

易安蹤回過身,正要習慣性地找理由拒絕,然而陸雲泉很慘淡地朝他笑了笑:“我上次也算給你通風報過信兒,你也幫我一次,我有事要問你。”

已經擠到嗓子眼的理由又被易安蹤按了下去,他也不知道為何,只是看着陸雲泉郁氣凝結的眼神,就隐隐感覺到她真的遇到事兒了。

至于她所說的通風報信,發生在春節前,易安蹤所屬的公司開年會那一晚。由于陸雲泉上部電視劇的出品方正是這家公司,她也受邀參加了那次年會。

當晚在觥籌交錯,言笑晏晏的熱鬧氛圍中,陸雲泉不動聲色地來到易安蹤邊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悄聲告訴他,前幾天自己去看中芭的《吉賽爾》時,在劇院門口瞧見宋清迦了。

陸雲泉向來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即使只在生日會當晚見過一次真人,也對宋清迦的長相有很深刻的印象。

“不過,她好像不是一個人去看的演出。跟她一起的是個梳分頭的眼鏡男,開一輛阿斯頓馬丁。”

她只描述了三個要素,易安蹤便已經意識到那是誰了。宋清迦的社交圈子又不大,還能是誰?

因此到了年會的後半段,易安蹤在喝酒時,便有些分神,最後也忘記去數,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了。

陸雲泉和葉禹乘風算是發小,後者是個藏不住秘密的,易安蹤的那點八卦他全都告訴陸雲泉了。因此她當時覺得很有必要善意地提醒一下易安蹤,不要做龜兔賽跑中的驕傲者。

但易安蹤倒不是因為這個原因答應和陸雲泉一起吃夜宵的。

此刻他們一行四人已經坐在明星好友開的火鍋店裏,面前的鴛鴦鍋沸得正歡。雖然這家店老板深知演藝圈中人最重隐私,店裏包間私密性極好,但兩個人的助理依然全程在場,免得橫生不必要的事端。

其實兩個演員都不敢吃太多油膩的食物,基本上是助理們在埋頭涮羊肉。

陸雲泉一點也不拐彎抹角,直入主題,開始提問,問的卻都是易安蹤大學同學的事兒。

易安蹤一聽她提到莫丹霓的名字,便立刻明白了一大半。

他念大學時,同班同學當中內部消化談戀愛的有不少,而莫丹霓當時的男友,正是目前全網民衆都知道的陸雲泉現任男友:邢暢。

但易安蹤對班上女生的事情了解甚少,因此他極力回憶了半天,也只能回答:“我只記得他倆一直很低調,上課時從沒有坐在一起過。我也是快畢業的時候,室友提及,我才知道他倆的關系。”

“所以,确實連很多同班同學都不知道他們在一起過,是嗎?”陸雲泉語氣平平。

易安蹤點頭,但心下不禁覺得疑惑。他和陸雲泉也算是朋友,在自己的印象中,她其實是個很灑脫恣意的女生,雖然談戀愛的次數多,但從來大大方方,敢愛敢恨,不至于像現在這樣拐着彎兒了解男友戀愛史的。

果不其然,陸雲泉毫不避諱地繼續說了下去:“我懷疑他倆又好上了。”

易安蹤聽見這句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子由,而後者已經面紅耳赤,恨不得把頭埋到桌子下面去了。

陸雲泉十分坦率地揮了揮手:“沒關系,我不覺得丢臉。”

“所以你現在是單純懷疑,還是說已經發現了什麽?”

按說這不是易安蹤該管的閑事,但他最近自己的事情也處理得不太好,腦子着實有些亂,此刻便很能理解陸雲泉那呼之欲出的傾訴欲。

“我看到一些指向不明的證據,”陸雲泉說道,“加上莫丹霓上部戲正好跟你在同一個劇組,所以才想來問問你。”

“你還有什麽問題?”易安蹤道,“其實我跟她也不熟。”

“你們在沙漠拍戲的時候,邢暢是不是正好在附近拍廣告,順便就去探班你了?”

“是。”

“他那天發了微博,你們的确見面了。他還告訴我,晚上你們喝酒到淩晨三點,有這回事嗎?”

易安蹤露出疑惑茫然的神情來。

但陸雲泉已不需要他再開口了,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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