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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意林·下

鄒如惠女士到美國正好滿一個月的時候,跟宋清迦在電腦上視頻了一次。

她見到女兒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是不是長胖了?顏阿姨家的夥食這麽好嗎?”

宋清迦哭笑不得,但也必須承認:“除了豐盛的早晚餐,顏阿姨每天都換着花樣做夜宵,想不吃都不行。”

“為什麽啊?她拿勺子往你嘴裏塞嗎?”清迦媽媽笑着調侃她。

“因為她用超級漂亮的盤子擺好以後,就放在書桌邊上,不擡頭也能聞到炸薯條的香味,實在是太誘人了。”宋清迦誠實回答。

清迦媽媽便止不住地放聲大笑起來。

她視頻的時候一個人坐在書房裏,原本易安蹤也在旁邊寫作業,聽說她想跟媽媽視頻,便借給她筆記本電腦,然後就抱着書出去了。

母女倆隔着屏幕聊了一個多小時,宋清迦還意猶未盡,但清迦媽媽已經要出門工作了。

說再見之前,清迦媽媽忽然想起一樁事來:“前幾天顏妍跟我聊QQ的時候還說了,蹤蹤最近數學成績有點波動,雖然請了家教,還是擔心他把文化課落下了。你要是學有餘力的話,多幫他講講題吧。”

宋清迦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了。

她猶豫,是因為其實她最近學習狀态也不太好。去年數學聯賽她發揮失常,到了高二下學期壓力就更大。

班主任已經找她談過幾次話,要求她加強薄弱科目的複習鞏固,不要為了競賽把高考科目給丢了,畢竟現在還沒到保送名額一錘定音的時刻。而她不知為何已經連續失眠了好幾個月,身心都處于難解的惡性循環中。這一切,她也從沒跟媽媽報備過。

但她還是答應了。

跟易安蹤商量後,兩人決定找一個周六的下午,看看數學錯題。

這一天從黎明時分便開始下暴雨,偌大的別墅裏光線晦暗,顯得有點沉悶。

家裏又只有三個人,易江和前一天乘飛機去馬來西亞談生意了。

安蹤媽媽在藝術雜志上有舞劇評論的專欄文章要寫,就坐在樓下的餐桌上用電腦。兩個孩子則在書房裏一起梳理易安蹤的錯題本。

宋清迦大致看了一遍,就差不多明白易安蹤的問題所在,該記住的知識點其實他都會,只是容易出錯的那幾道題都屬于陷阱題,他在刷題時總是求快為主,所以經常忽略題幹中的關鍵點。

“這些錯題你自己再做一遍肯定是對的,你是不是做題時三心二意,在想別的?”宋清迦并沒有板着臉說話,只是她語氣太平,總給人一種嚴厲的感覺。

易安蹤嘆了口氣:“是。”

與宋清迦不同,文化課已經不是易安蹤主攻的項目了。他平日裏除了聲樂課和鋼琴課,還要為了明年的校考做培訓。

“其實你的平均成績還行,”宋清迦看一眼他的側臉,“怎麽這麽早就開始複習文化課?”

易安蹤想了想,回答:“不打無準備之仗。”

“正好你還學有餘力?”

“也還行吧。”易安蹤也不打算謙虛。

“那行,”宋清迦笑了,“這是我梳理的限量筆記,你看完以後串講一次,我們今天就結束。”

“好。”易安蹤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接過筆記本來。

宋清迦放下墨水筆,抱起兩人的水杯,準備下樓去添水。剛一出房門,就聽到一陣敲門聲。

“顏阿姨不在嗎?樓下有人敲門。”宋清迦回頭對易安蹤說道。她走到樓梯口去,探頭望了一眼,餐桌上果然沒有人。

易安蹤正在裏面翻看筆記,随口說着:“我媽可能自己出去了吧。”

宋清迦便下樓去開門。

可是門外站着的女人,她并不認識。

那人妝容精致,衣着打扮卻很低調,乍一看猜不出年齡來。她見了宋清迦也是一愣:“額......你是?”

“您找誰?”宋清迦細聲細氣地問。

易安蹤走出房門時,正看見一個身穿咖色大衣的纖細身影,彎着腰在門口換鞋。

那女人擡起頭來,笑容滿面地與他打招呼:“蹤蹤在家呀。”

他便客客氣氣打了個招呼:“駱阿姨。”

“我來幫你爸拿份文件,他忘帶了。幸好我是今天的航班,要不然他這生意還談不成呢。”這位駱阿姨笑道。

她走了以後,易安蹤接過宋清迦手裏的馬克杯,去廚房裏倒水。他一直皺着眉頭,仿佛在思考什麽很難解的數學題。

宋清迦注意到,便問了一句:“怎麽了?”

易安蹤猶猶豫豫地瞥了她一眼,終于還是說道:“駱阿姨是我爸公司的CFO,跟他共事有十多年了。”

“然後呢?”

“她剛剛進門的時候,你有注意到她帶傘了嗎?”

宋清迦回憶了一番,肯定道:“沒有。”

“但她的大衣并沒有淋濕,可是外面還在下暴雨。”

仿佛是上天為了響應易安蹤這句話一樣,他話音剛落,天邊就滾過一道響雷。

宋清迦心裏随之一跳,但又茫茫然抓不住具體的線索。

易安蹤将心中的懷疑說了出來:“只有可能她是從咱家的地下車庫出來,走到前廊這邊敲門的。這一路上都有屋檐,所以她沒有淋到雨。她能進車庫,說明她開的是我爸的車。”

他說出最後一句時,宋清迦也同步意識到了這一點,以及後續惹人聯想的一系列猜測。

但是他們只能推斷到這,再往後那些全都證據不足。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決定暫時将這件事忘掉,後來安蹤媽媽回家以後他們也只字未提。

但是既然擁有了共同的秘密,兩個人之間的磁場就逐漸變化起來。

宋清迦作為一個外人,其實是不應該有這樣的臆斷和猜測的。之後的日子裏,易江和要麽出差在外,要麽早出晚歸,宋清迦見他的機會非常少,她心裏也就逐漸放下了。

當然她內心也傾向于不相信。畢竟她從小旁觀過這個家庭最溫馨的時分,而安蹤媽媽又是她見過的最漂亮溫柔且優雅的全職主婦。

她那時還不知道,同在一個屋檐下言笑晏晏的人,可能只是表面上戴着微笑面具,背地裏卻一團亂麻,自救無門。

她以為自己将失眠的症狀隐瞞得很好,殊不知成年人才真正深谙其道,她夜裏睡不着的事,除了易江和以外,所有人都知道。

**

易安蹤留意的次數多了,便隐隐感到擔憂,因為宋清迦房裏的燈熄得越來越晚。

有一天他終于忍不住,因為自己淩晨三點被雷雨聲吵醒後,下床去倒水時,發現宋清迦房裏的燈還亮着。

這是個周六的夜晚,還好明天依然是假期,不然易安蹤簡直要懷疑她會一直坐到天亮後,直接去上學了。

他站在宋清迦的房門前猶豫了很久,終于伸出手去敲了門。

門一開,随之灑下一地雪白的燈光。

宋清迦小小一張臉躲在門後,對他的出現着實有些吃驚。而易安蹤的身後,則是陰暗的落地窗,以及時不時在窗外天際炸開的閃電。

“還睡不着?”易安蹤低聲問道。

“嗯。”

“你在做什麽?”易安蹤朝房間裏望了一眼。

宋清迦的眉毛耷拉下去:“刷題。”

“本來就失眠,越刷不是越精神嗎?”

“反正躺下去也睡不着,還不如別浪費時間瞎焦慮了。”

易安蹤嘆了口氣:“你這樣不行啊......”

他的視線逐漸往下移,見她單薄的睡衣之下,纖弱的身軀似乎在微微顫抖。大概是因為外面下着這樣大的暴雨,走廊裏空氣過于濕冷了。

他伸手輕敲了一下門板,輕聲勸說道:“去床上躺着,我想想辦法。”

宋清迦擡起頭來,一雙杏眼帶着疑惑的神色直直望向他,清澈的眸子深處仿佛有輕絮飄過,隔空拂得他心裏發癢。

易安蹤最初的計劃,是找一本硬核科普讀物,給宋清迦營造出一種類似于大清早上數學課這樣的氛圍。

他回到自己房間,從書櫃深處抱出了一本非常厚重的《費恩曼物理學講義》。

宋清迦看見書封後便忍不住悶在枕頭裏笑。

易安蹤靠坐在她床頭,将磚頭一樣的書攤在腿上。他決定挑一章他感興趣的章節開始讀起:“在讨論視覺時,我們必須理解在近代藝術陳列室以外的地方,人們所看到的不是雜亂的色斑或光斑...... ”

他用一種清朗溫和的聲線逐字逐句讀着,語速較慢,于是宋清迦可以很容易地聽清書中的專有名詞。而這樣的聲音與窗外鐵馬冰河般的暴雨聲混在一起,漸漸産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易安蹤一邊讀着,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宋清迦半阖的眼皮,以及微顫的眼睫毛,以為她真的開始感到困了。

誰知他讀完半章以後,宋清迦突然睜開眼來,用一種自己并未意識到的、柔到能立時化在水裏的聲調同他說着:“能不能,換本書呀?”

“怎麽了?”易安蹤垂下眼去看她。

宋清迦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被角:“好像,越聽越精神了。”

易安蹤一下愣住,視線又折回書頁上,将他剛讀過的上下文又掃了一遍,然後便笑了。

“那你想聽什麽類型的?”

宋清迦眨着眼睛想了想:“要不,試一下文學類?”

“等着。”

易安蹤抱起書本走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帶着兩本書走進房間,一一展示給宋清迦看:“傅雷翻譯的《約翰克裏斯多夫》,《安徒生童話》,你選一個。”

宋清迦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選第一個吧。”

易安蹤便将童話書擱在桌子上,拿着那本新買不久的小說,照舊坐在宋清迦床頭。

他翻開正文第一章 ,然後便笑了:“也是很巧,我們這裏在下暴雨,書裏也在下雨......傅雷的翻譯真好,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外國小說。”

他準備要開始念了,卻忽然感到膝蓋以上傳來一片融融的暖意。

低頭一看,是宋清迦悄悄将被子的一角蓋了上去。

她輕聲道:“你腿也放上來吧,挺冷的。”

易安蹤便乖乖照做,雙腳脫離了拖鞋,輕巧地伸到柔軟的被子下面去。

他最後回到自己房間時,已經是四點一刻了。

讀了那麽久的書,他又感到有些口渴,仍然端着杯子下樓去打水。

空蕩蕩的客廳裏暗影幢幢,只有他一個人如魂魅般行走,但他的心裏卻充盈着一股踏實與安定的情緒。盡管他現在已經過了犯困的階段,整個人有種奇異的亢奮,但是好在明天不用上學,所以他決定一直睡到下午再起。

這時,窗外突然扯過一片巨大的閃電,其亮度之高,直接将廚房照得如同白晝。

他心中突然一驚,暗叫不好,果然幾秒鐘以後,一聲石破天驚般的巨雷在耳旁轟然炸開。周遭頓時響起一大片此起彼伏的防盜警報聲。

他立刻放下馬克杯往樓上去,推開宋清迦的房門,遠遠望了一眼。

她好像沒有醒,窗外閃電的亮光偶爾潑灑進來,照到她半邊臉頰,他離開時是什麽睡态,現在就還是什麽樣子。

易安蹤這才放下心,悄悄掩門出去。

他已經決定好,等讀完《約翰克裏斯多夫》,就繼續給她讀《戰争與和平》。

作者有話要說:  高中副本結束,下一個副本關鍵詞: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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