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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意林·中

那個女生穿一件白色毛領的短款外套,深色牛仔褲配暗紅色過膝靴,顯得一雙細腿十分修長。

她手裏拿着一個彩色的風車,塑料片做的扇葉正呼呼轉動着。

走到近前來,女生與易安蹤和方晨閱都打了招呼。目光與宋清迦相接時,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後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站在她旁邊的方晨閱。

女生的目标很明顯,她徑直與易安蹤交談起來:“前天高老師問我社會實踐的事籌備得怎麽樣了,我正準備問你呢,班上所有人都填完問卷了嗎?”

看樣子,女生跟易安蹤是一個班的,并且她也認識方晨閱。那就說明她跟易安蹤應該挺熟的了。

易安蹤雙手插在格紋大衣的口袋裏,神色平淡地回答:“還有四個人時間沒确定。”

女生點點頭:“要不你把名單給我,我去催催他們吧。”

“可以。”易安蹤點頭。

“所以,你們這是,一起來煙湖玩兒?”

易安蹤看了一眼宋清迦,點頭稱是。

“挺巧呀,我也是跟初中同學一塊兒來,”女生回過頭去,向身後的一群人招了招手,“我們準備去燒烤,要不一起?”

宋清迦和方晨閱同時看向易安蹤。

“不了吧,我們就随便走走,你們玩得開心。”易安蹤淡淡地說。

女生眼裏有隐隐的失落一閃而過,不過她也沒在意許多:“那行吧,下次再約。”

說完以後,她目光轉向方晨閱,神色中流露出一些看向易安蹤時并不曾有的狡黠,手裏的風車往前指了指:“你也不介紹一下?”大概以為宋清迦是跟着他來的。

“額......”方晨閱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

“宋清迦,我們家鄰居。”易安蹤歪歪頭,主動開了口。

女生望着易安蹤面沉如水的神色,明顯怔了怔,但很快反應過來,對宋清迦投以一個友善的笑:“你好,我叫孟唯舒。”

周末的煙湖游人如潮,碼頭邊上的小船一度供不應求。他們三人排了半天隊,才租到一艘帶馬達的四座小船。

等他們穿好救生衣,在搖搖晃晃的船上坐下以後,宋清迦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安蹤媽媽的原意是讓他們租那種需要自己動手或動腳的人力船,結果他們倒真是上船來做客來了。

船夫帶着他們先劃到安靜的湖心去,然後關了馬達,以螺旋軌跡慢慢畫着圈四處轉悠。

午後熾烈的陽光時不時打在宋清迦的臉上,她被這明晃晃地光線照耀久了,便感到有些困倦。加上對面的兩個男生不時低聲交流兩句,聲音還都低沉悅耳,這簡直是絕佳的白噪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宋清迦手握成拳枕在太陽xue上,感覺自己仿佛游走在布滿迷霧的睡夢與現實之間,一時分不清邊界。

而易安蹤和方晨閱的說話聲也跟這湖面上蕩漾起伏的波濤似的,時大時小,忽遠忽近。

他們似乎聊了一會兒游戲,又談論了幾句籃球比賽直播。中途還似乎聽見方晨閱遲疑着說了句:“她是不是睡着了?”

宋清迦便凝神聚氣,努力使自己靠近清醒的“岸邊”,想聽聽易安蹤在說什麽。

只聽見一個低沉的男聲,那音色仿佛是被霧氣蒙住了光色的夜明珠:“可能是累了吧,她晚上睡不着。”

另一個聲音仿佛是能讀懂宋清迦心中所想,緊接着便問道:“你怎麽知道她晚上睡不着?”

“半夜起來喝水,能看到她房裏燈亮着。”

兩個人漸漸又聊到別處,聲音壓得更低了,再過一會兒,宋清迦的世界裏便只餘一股陽光炙烤蛋白質的淡淡糊味。

她睡着時呼吸綿長,面容沉靜,被風拂得淩亂的鬓邊碎發在臉上鋪排出一種随意的美感。船上一時只剩安靜。

等到小船劃向岸邊,人來人往的喧鬧聲逐漸敲破宋清迦的美夢時,她才悠悠醒轉,遲緩地坐起身來活動腰肢,揉了揉發麻的手臂。做完所有這些後,她才敢擡眼看向對面的人。

易安蹤正低頭玩着手機,方晨閱也是。後者似乎是看到了什麽好玩的內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易安蹤,輕聲道:“你看看QQ空間。”

易安蹤不明所以地按照他的指示操作,然後蹙着眉說:“你讓我看什麽?”

“孟唯舒剛發了照片。”

易安蹤下意識地就要擡頭去看宋清迦,而後者早已收回眼神,扭身看向岸邊排隊的人群。

“有什麽重點嗎?”易安蹤随手劃過幾張燒烤派對的抓拍,沒搞清楚發小的意圖。

“最後一張的地點,”方晨閱推了推眼鏡,“她現在就在岸上排隊。”

易安蹤斜了他一眼,聳了聳肩:“那正好,我們也要回去了。”

**

方晨閱簡直料事如神,他們下船的時候,宋清迦剛站起來,就一眼在排隊的人群中發現了一只十分顯眼的彩色風車。

方晨閱第一個跳下船,由于腳下力道太大,一下子就把船向後推出去好遠。宋清迦立在船沿上,望着水泥砌成的臺階之下那一汪渾濁的水,不禁有些心虛。

易安蹤第二個下船,他身形輕盈,腳踩上臺階以後,船身幾乎沒怎麽波動。

宋清迦往前挪了兩步,正準備請求船夫幫忙把纖繩再拉過去一點,誰知船夫忙着收錢,已經走到擁擠的人群裏去了。

她猶豫了一秒鐘,還是繼續往前,小心翼翼地站到邊緣,眼睛盯着不遠處那段臺階,心裏測算着腳要怎麽發力才不會将船越推越遠。

這時,一只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的右手突然伸到了她眼前。

她第一眼被他手腕上的暗紋表帶所吸引,一時間便愣在當場。

易安蹤不錯眼神地擡頭望向她。輕聲道:“沒事兒,手給我。”

他就站在離水面最近的那一截臺階上,那拍岸的浪花要是再大一點,他的球鞋就要被浸濕了。

宋清迦深吸一口氣,手遞出去的同時,腳下發力起跳,朝着臺階一躍而去。就在她足尖落地的同時,易安蹤也穩穩地抓住她的手,另一手托在了她的胳膊上。

宋清迦在他身上靠了0.5秒便立刻找回了重心。易安蹤便也順勢松手,兩人一前一後地踩着臺階走上去。

方晨閱在前面引路,等他們穿過一片擠滿帳篷的草坪,走向開闊熱鬧的風筝廣場時,宋清迦才隐約想起來,剛才上岸前,好像是看見孟唯舒了。但兩個男生都沒有瞧見她嗎?

他們在風筝廣場轉了兩圈,尋了個長椅便坐下來休息。趁他們各自低頭玩手機的當口,宋清迦便起身去找廁所。

濱湖公園年前修繕過一次,園中很多公共設施都重新做了調整。不過宋清迦剛才走了一遍就把各處的标識都記下來了,所以毫不費力地就找到廁所,一來一回才花了不到五分鐘。

兩個男生坐着的長椅背後,有個買風筝的老人正蹲在自己的攤位上打着盹,不料一陣東風襲來,地上的風筝全亂成了一團。宋清迦便快步走上前去幫老人家撿風筝。

當她蹲在地上,慢慢移動到長椅後頭,伸出手臂吃力地夠着翅膀纏到一起的蜻蜓風筝時,突然聽見身後傳來方晨閱一本正經的聲音:“我都能看出來孟唯舒是什麽意思,你就別裝傻了。”

她手裏動作略頓了頓,很快聽到易安蹤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來:“我裝什麽了?”

“我同桌說你是出了名的不愛搭理女生,唯獨這個孟唯舒還能跟你說上幾句話,你覺得是因為什麽原因?”

易安蹤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我是班長,她團支書,必須要說話啊。”

方晨閱輕笑道:“你不覺得,她像一個人嗎?”

“你什麽意思?”

“孟唯舒除了同你說話熱情點,跟別人相處時簡直就是個翻版宋清迦,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易安蹤似乎是給了對方一個胳膊肘,方晨閱不由得發出一聲悶哼。

“你被你那個八卦之神的同桌給傳染了吧,以前怎麽沒見你說這種話啊?是學習太無聊了?”

“我只是以為,你要考戲劇學院,孟唯舒是學美術的,會比較有共同話題。”

易安蹤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語氣平平地說:“你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

“哪種話?”

“翻版宋清迦,這話誰聽了都不會高興的。“

“你是指宋清迦不會高興吧?”方晨閱永遠都要将對方的潛臺詞翻到表面上來說。

“對,她不會高興的。”

***

從濱湖公園走出去時已将近六點。易安蹤提前跟媽媽打了電話,三個人準備在附近找個餐廳吃飯。

兩個男生十分紳士地詢問宋清迦想吃什麽,她則表示自己沒有特別偏好。

易安蹤便說:“我上聲樂課的附近有一家肉蟹煲還不錯,要不去那邊?”

于是三人打了輛出租車過去。到達餐廳門口,卻發現排隊等號的人正将門前的空地圍得水洩不通。

方晨閱攤了攤手道:“還吃嗎?”

“你願意等嗎?”易安蹤低頭先問宋清迦。

“我都可以。”宋清迦回答。

易安蹤便去看方晨閱,後者點點頭:“那就拿號吧。”說着便雙手插兜,等着易安蹤上前去取號。

方晨閱推了推眼鏡,四下裏望望,發現這條街上不止人多,私家車也多,而且基本上都是違章停車。所以他們剛才搭出租車過來堵了那麽久,十有□□是因為這邊亂停車。

他的視線突然停在了某輛車上,定睛看了好久,然後疑惑地偏過頭問宋清迦:“哎,你看那邊,像不像易安蹤他爸的車?車牌號我看不清楚......”

宋清迦望過去,光看外形有些陌生,但她也有一年多沒去過易安蹤家了,兩次過年聚餐,他們都是在外面餐廳吃的。說不定易安蹤爸爸換車了,所以她并不很确定。

身後傳來易安蹤的聲音:“你們在看什麽?”

方晨閱立刻指給他看:”那是你爸的車?“

“......還真是。”易安蹤蹙着眉望過去,輕聲答道。

那輛豪車正被擠在車流中動彈不得,即便車标再貴氣,此刻也不能插翅而飛。

“要打個招呼嗎?”方晨閱問道。

易安蹤搖了搖頭:“算了吧,離這麽遠。他知道我們在這邊,一定會拉着我們一起去飯局的,沒意思。”想了想,又疑惑地說:“他不是說下午去縣裏看工廠嗎?這麽早就回來了?”

他們也沒多想,吃完飯回到家以後,發現易江和比他們回得還早,正坐在客廳看電視。

易安蹤一進門就聞到粗重刺鼻的煙味,不禁皺起眉頭:“爸,你不是說戒煙了嗎?我媽聞不了煙味兒。”

易江和連忙用手将煙灰缸一遮:“她去廚房了呀,我就一會兒,很快。”

由于他們都不在家吃飯,安蹤媽媽一看舞劇錄像就忘了時間,到了八點多才感覺到肚子餓,此時正在廚房煮面條。

見兩個孩子回來了,安蹤媽媽便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問道:“今天晚上還學習嗎?要不要準備夜宵?”

宋清迦便看一眼易安蹤,而後者答了一句:“看會兒書吧。”

易江和在一旁插嘴道:“我回來都坐半天了,你也沒問問我吃不吃夜宵啊?”

可是他說話的時機不對,安蹤媽媽已經把腦袋縮回廚房裏,專心炒她的番茄雞蛋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跟朋友交流時發現了一個問題,我前面在寫演藝圈視角時,幾乎都是用人物對話在展現,有些角色人格特質導致的褒貶态度,其實并不是我想要傳達給讀者的,我當時只是想展現公衆人物很容易被誤讀這點。擔心這種寫法影響到對角色的判斷,我這幾天就修文更改了,盡量寫得更客觀一點。

不修文不知道,我早期廢話好多,以後寫文一定要簡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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