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幕後有助攻
《無詞歌》劇組在開機前進行了第一次劇本圍讀,冷導面子大,所有電影主創都齊齊到場,偌大的會議室裏擠滿了人和攝影機。
易安蹤甚至見到了Brandon,他陪着自己剛簽的新人女演員過來,低調謙恭地坐在角落裏。
中途茶歇,易安蹤去了趟衛生間,回來路上途經一條通往露臺的廊道,他便信步過去吹風透氣。
露臺上綠藤纏繞,花木繁盛。腳踩在木質平臺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有人從隐蔽的藤蔓背後轉出來,見是他,便又放心地轉過身去繼續通電話,三兩聲便道了再見。
易安蹤不再往前走,順勢在邊上的藤椅上坐下了。
陸雲泉回過頭,一邊撥着頭發一邊說道:“今天來了我才看到,現場的關系戶還真多。沒想到冷導的戲也不能免俗。”
易安蹤擡眼看她。
“本來我工作室簽的演員選上了女三號,結果半個月前收到消息,說換人了。我今天一看,原來換上的是Brandon帶的藝人。”她也不管易安蹤什麽反應,徑自說着:“他以前好像是你的經紀人吧?我倒想起來,貌似四年多以前咱倆差點就合作了是不是?”
易安蹤點了點頭。
她說的那次未成的合作,是一部網文小說改編的仙俠劇項目。那一年這種題材的電視劇大受歡迎,市場上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大量跟風者。
制片人先帶着原著小說聯絡了陸雲泉,達成了合作意向。就在Brandon帶着易安蹤積極接觸這個項目的同時,第三稿劇本送到了陸雲泉手上。在此之後,陸雲泉便退出了。
“你後來也沒接這個戲,”陸雲泉有些好奇,“也是因為劇本原因嗎?”
易安蹤皺起眉來,似乎已記不清細節。他想了好一會兒,才說:“好像是類似的人設我已經演過了。”他早已在《青簫淩雲紀》裏演過一次憂國憂民的太子角色。平心而論,這個仙俠劇裏的太子遠不如蘇青鶴出彩。
陸雲泉吐槽起來毫不留情:“我當時看了第三稿,臺詞寫得太啰嗦了,我感覺女主角的實際身份是旁白,而男主角的本體是背景板。”
“後來聽說換了編劇。”
陸雲泉笑起來:“其實所有熱門的小說放在一起看,寫來寫去也就那幾種人設最受人追捧。後來這部劇可是捧紅了好些人,你老實說,有沒有後悔?”
“我後不後悔不好說,Brandon肯定是不後悔。”
畢竟後來接棒演男主角的演員正是Brandon麾下的藝人。
陸雲泉忍不住喟嘆起來:“老葉說得對,你還真是有趣又通透。”
易安蹤明白她沒繼續說下去的話是什麽。
他何嘗不知道在演藝圈這樣的地方,連走捷徑都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他往往不太願意去回憶四年前的自己。盡管他從來都不否認自己已經足夠幸運,但那時的他時常覺得自己像個飄零在宇宙中的氣泡,原以為只要不斷充實和提升自己就能接觸新的天地,可最終發現碰到的只是日益膨脹的暗夜真空。
他輕描淡寫道:“我是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
一同走回會議室的路上,易安蹤隐約想起來,大清早在車上,豆哥還舉着手機朗讀了微博熱搜第一位的标題:邢暢高調示愛新歡莫丹霓。
他不由得側過臉去,輕輕掃了一眼陸雲泉。她今天一出現就戴着墨鏡,他還替她擔心了幾秒鐘,不過後來她黑超一摘,露出來的是如往常一樣犀利自信的眼神。
易安蹤猶豫了兩秒,還是好心提醒了她一句:“老葉住院了,你知道嗎?”
陸雲泉聞言頓住了腳步,訝異道:“不是說只是摔了一跤,腳踝扭傷嗎?”葉禹乘風有一點事,微博上都能知道。劇組早已發表了誠懇的道歉聲明,并表示已經給男主角勻出了充足的休假時間。
“還挺嚴重的,腿上打了鋼釘。”易安蹤解釋道。
陸雲泉一臉驚詫:“怎麽會這樣......”她蹙眉說着,一面掏出手機來,剛按亮屏幕卻又踟蹰着放下。
易安蹤掃了一眼她手中的動作:“你要有空,可以去看看他,聽說還挺受罪的。”
陸雲泉點頭,一面又說:“這麽大的事兒,能告訴你,都不跟我說,他什麽意思呀,不把我當朋友嗎?”
易安蹤感到無奈,他這位好友明明已經演過那麽多深情男神了,本人卻還既純情又害羞,簡直跟某個人有得一拼。
但他從來不插手別人的事情。最終他只是說:“我有他醫院的房間號。”
易安蹤的第一場戲便是情緒激越的重頭戲。他精神極度緊張,收工後回到酒店房間,心情還久久不能平靜。
他想起宋清迦在行李箱裏放了兩盒熏香,便拿出來,剛剛點上,就接到宋清迦的視頻電話。
她大概知道他很累,于是一個勁地分享自己的生活給他聽,讓他不用怎麽開口,只需要當個忠實的聽衆。
“我有一個師妹,我們叫她小七。她今天又來找我道歉,說自己那天在群裏說話太沖動了,沒想到好心辦壞事。”
易安蹤難得刻薄了一次:“當真是好心嗎?”
宋清迦歪在床上,聳了聳肩:“我對她說,如果每次從好心的出發點,說出的話卻将事态引向不好的方向,可能就需要重新考慮自己的說話方式了。”
“你其實還能點得更透一些,告訴她,有個俗語,叫拉偏架,還有個成語,叫火上澆油。”
宋清迦蹙着眉:“我要是跟她明面上鬧掰了,不是要逼着全組的人站隊嗎?”
“事不過三吧,要再有下次,那就一定是故意的了。”易安蹤嚴肅道,“你大人大量不在意,但人老這麽陽奉陰違的,你不煩啊?”
不知為何,宋清迦看着屏幕上那張有些模糊和卡頓的嚴肅面孔,心裏像是微風揚塵般地掀起一陣淡淡的愉悅。大概是多巴胺正在作祟。
易安蹤見她不說話只是笑,便挑眉問道:“怎麽了?”
“沒怎麽......”
他仿佛一眼看穿了宋清迦沒說出口的話,面目頓時變得柔和起來。他拖着長長的音調“哦”了一聲,像是釣魚的人抛出的一根長長的魚線。
“真的?你沒什麽想說的?”易安蹤勾着唇角循循善誘。
宋清迦猶猶豫豫地蹭了蹭鼻子。
“你現在不說,我要去洗澡咯。”他順勢要起身。
“真的沒什麽......”宋清迦忍不住用嗓子尖兒發聲。
“嗯?”
“就是覺得,你嚴肅的樣子,還挺招人喜歡的......”
易安蹤絲毫不為所動:“哦,是嗎?招誰喜歡呀?說來聽聽。”
宋清迦不甘受制,她很快反擊,不走尋常路:“我媽。”
易安蹤不以為意道:“還用你說?不止你媽,你爸都早就認定我了。”
“我爸?認定?”這個措辭讓宋清迦忍俊不禁,“你什麽意思?”
他露出一副“說漏嘴了”的表情來:“就,字面意思呗。”
宋清迦好不容易才讓他開了口:“過年那會兒,我不是跟宋叔叔一起打臺球了嗎?”易安蹤點到這裏,就适時停頓。
她恍然大悟道:“原來你們真的背着我在聊不可告人的秘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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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宋叔叔忽然提議一起打球的時候,易安蹤一開始還覺得他只是臨時起意。沒想到後面閑聊到一半,宋叔叔便狀似不經意一樣地問他:“你現在還沒對象吧?你媽媽催過你嗎?”
易安蹤當時淡定回答:“她不管我這些。”
“哦,”宋聞意先生慢條斯理地點點頭,“你現在忙事業,是要心無旁骛才好。”
過了一會兒又和和氣氣地笑:“我還是挺急的,家裏就一個寶貝,希望她早點帶男朋友回來,我好替她掌掌眼。”
易安蹤捏着球杆,客氣地笑了笑,沒說話。
“昨天珍珍她小姨說的話,你是不是也聽見了?”宋叔叔笑眯眯地說。
“啊?”易安蹤一擡眼便與宋叔叔眼神相撞,他只好裝糊塗。
“其實不止她小姨想給她介紹,我公司裏有好幾個大姐,也是過于古道熱腸。我并不是排斥相親啊,但是家裏有這麽個寶貝女兒,我是有些眼高于頂,她們越是将那些男孩子的條件說得天花亂墜,我越發覺得能配得上我們家珍珍的沒有幾個。你以後要是做了爸爸,也會有我這樣的心情的。”
“能理解。”易安蹤笑道。
宋叔叔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喝着茶感慨道:“我還是挺了解我女兒,她呀,不是一個很輕易就能打開心扉的小姑娘。我想這世上能真正懂得她并且順應她的人,沒有幾個。要是她真的帶男朋友回來給我看,我怕是要挑刺挑到對方想逃回家呢。”
“這是自然。”易安蹤倚坐在球臺上,低眉淺笑。
“我以前關心照料她的機會少,也是後來才慢慢摸索出來一條經驗。你大概也知道,跟她說話時,很需要一點耐心。有時她為了回避情感的表達,會習慣性地轉移話題。更多時候她不那麽依賴他人,也很少主動維系感情,即便有了誤會也不願去解釋。但是好在,她說出來的話有一句是一句,她絕不會欺騙你。”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宋聞意特意放慢了語速。易安蹤似是有所觸動,斂着眼皮點了點頭。
宋聞意喝完茶,二人繼續回到球桌上。易安蹤打過兩杆球後,突然大着膽子問了句:“那宋叔叔,您對珍珍的男朋友,都有些什麽高标準嚴要求呢?”
“也不是很高啦,最起碼我有的優點他都得有,我沒有的優點他最好也要有。”宋聞意揮了揮手。
易安蹤撐着桌沿笑道:“這還不算高嗎?”
宋聞意哼了一聲:“這算什麽?你是不知道珍珍的外公挑女婿的标準有多嚴格。我那時倒算不上硬件有多優秀,所以能獲得鄒老先生的首肯,我自己都有點懵。後來才知道,他看重的是我解決問題的心态,以及我從小是吃過苦的,更懂得珍惜生活的甜。”
宋叔叔說話的語速較慢,易安蹤聽着便有些莫名沉迷。
現今的年輕人大多反感長輩的說教,可他卻時常感到自己很渴望這樣飽含歲月沉澱的觀念傳承,尤其是從一個男性長輩那裏。
“那您覺得,守住美滿生活的秘訣是什麽呢?”易安蹤忍不住發問,“如何營造安全感?”
他思考過太多次,這兩個一開始十分相似的家庭為什麽最後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宋聞意沉吟片刻,曼聲道來:“年輕的小女孩都喜歡看浪漫的愛情片,那種轟轟烈烈的劇情往往是愛情片的結局,卻只是生活片的開頭。往後漫長的瑣碎日子才是平凡又單調的主旋律,多的是遠小近大的矛盾和障礙要去解決。我們看別人的故事總覺得萬事都輕而易舉,就像用上帝視角看迷宮一樣,但其實只有真正身臨其境的人才知其中酸甜。
“你要說如何守住美滿生活,我想告訴你,首先不要給自己預設出過高的期望。生活不是藝術,沒有十全十美的事。這世上除了天災人禍,大多數人的生活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端看你怎麽經營。當初播種時出了幾分力,自己心裏清楚,結出的果實甜不甜,多少早該有個數。除此之外,若有運氣獲得了天時地利,自當用十二分的力氣來珍惜。這也是我給宋清迦起這個乳名的意義。”
“珍珍......”易安蹤輕聲念道。
“至于安全感,這種東西是沒有辦法從別人身上獲得的。而且目光老是放在将來,難免會忽視現在。可是你的現在,不正是你過去滿懷期待、長遠鋪排的目标嗎?辜負現在,就是在辜負過去的你。有了好的緣分,好的機會,就一定要用力把握。畢竟時間是握不住的,每擦肩一次,重逢的幾率就小一點。”宋聞意最後語重心長地說給他聽。
***
兩個男人之間的這段對話,易安蹤沒有全說出來,只簡要向宋清迦解釋了兩句。其實宋叔叔始終沒有明面上說出首肯二字,但有些話不需要戳破窗戶紙,就已足夠表情達意。
“所以你的意思,我爸那會兒就知道咱倆的事了?”宋清迦愣愣地說。
易安蹤輕笑不語,沒有告訴她其實遠比這要早得多。
宋清迦繼續說道,“其實我媽也早就知道了,大概還在十三四歲的時候,還一直幫我保守秘密......”
易安蹤立刻抓住關鍵詞:“十三四歲?你那麽早就暗戀我了?”他笑得不懷好意。
宋清迦的後半句話被噎在喉嚨裏,她拿一雙水淩淩的杏眼去瞪攝像頭:“你敢說你沒有暗戀我嗎?你說一個試試?”
“我不敢。”易安蹤順從地笑着。
他輕聲叫她的乳名,像含着一顆最甜的水果糖:“珍珍......”
“嗯?”
“怎麽辦,你又輸給我了。”他佯裝遺憾地嘆了口氣。
“你在說什麽?”
“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就在暗戀你了。”
“不可能!”宋清迦駁斥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班上好多男生都喜歡你同桌,你不也是嗎?”
易安蹤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來:“你說什麽?”
宋清迦哼了一聲:“我還知道她是學習委員呢,你當時難道就不喜歡她嗎?她可是很喜歡你的。”
易安蹤哭笑不得,以發誓的手勢來力證清白,“我易安蹤什麽時候幹過從衆的事兒,我說的沒有一個字是假的。”
宋清迦挑着眉想了想,他易安蹤好像确實從小就是特立獨行的那一個。
但另一端易安蹤又開始有樣學樣了:“既然你翻舊賬,那咱們也來翻一翻。我倒要問問了,你們班那幫男生給你寫的情書被我扔了,你為什麽要跟我吵架......”
要不是易安蹤第二天還要拍戲,或許這個視頻電話能打一晚上,他倆能從小學一直聊到高中畢業。
到最後誰也舍不得挂電話,宋清迦擔心他睡眠時間不夠,一直催他先挂,易安蹤只好說:“你說一句想我,我就下線。”
“想你。”
“就這樣?沒有附贈品嗎?”
“真的很想你。”宋清迦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并不敷衍,“你快點殺青吧。”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今天才剛剛拍完第一場戲。
但他仍然鄭重回答:“好。”
作者有話要說: “每擦肩一次,重逢的幾率就小一點。”化用自小說《漫長的告別》:每說一聲再見,就是死去一點點。
本文的名字一直都在猶豫,正文完結的那一天會決定最終版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