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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一種映射

易安蹤出發去魔都以後,宋清迦連行李箱都沒拿,一身輕松地揣着他的車鑰匙回了家。

原本易安蹤堅持讓她把車開回去的,可惜她在小區沒有停車位。

她剛一進門就發現唐曉在沙發上正襟危坐,舉着手機,雙眉緊鎖。但宋清迦實在沒想到,這還是與她有關的“陳年老瓜”。

唐曉回過頭來看見她,忙對她招手:“宋宋,出大事了,群裏為了你吵起來了。”

宋清迦有點懵,但仍然慢條斯理地換上拖鞋才走過去。

一拿到手機就看到屏幕上飛快地刷過幾條對話框:“別吵了別吵了!”“有什麽問題不能就事論事嗎?”“都冷靜一點吧,當事人還在這個群裏呢。”

她皺了皺眉頭:“什麽情況?這個‘當事人’指的是我嗎?”

唐曉有些為難:“是的。”

宋清迦往上翻了翻,很快便被小七師妹發的一條字數較多的文字泡給吸引住。

“我師姐人品怎麽樣我不比你更清楚嗎?我們這麽大個課題組有一個人說過她的壞話沒有?你一個大男人能不能有點水平?為什麽追不上人家自己心裏沒點數嗎?”

宋清迦指着屏幕問唐曉:“她怼的是誰啊?”

唐曉回答:“有可能是錢程。”

“什麽叫有可能?”

唐曉嘆了口氣,解釋起來:“在說學術年會的事,群裏有個人匿名發言,質疑你找人代講不符合要求。”

“我不是跟大師兄說了,我周末要給導師代課嗎?”

學院今年的學術年會由博後大師兄主理,作報告的日期正好在周日,而她得在上機課上給本科生做答疑,所以提前一周便已經跟大師兄請好假。

“就是因為後面請假不來、找人代講的人越來越多,大師兄就在臨時活動群裏聲明,需要代講的人必須提前找導師簽假條。結果就有人開始在群裏陰陽怪氣。”

這場每年一屆的學術年會向來都只能通過強制學生參加來勉強維持,也就最後獲獎的人有點物質獎勵,其他人參加完全都是為了混學分。

“匿名內涵就算了,大師兄跟這人理論時,有幾個人在中間渾水摸魚,小七師妹就懷疑是錢程掉馬甲了。”

這會兒宋清迦也已經翻到了匿名者開始找茬的聊天記錄:“王師兄你之前不是說,所有入選報告的人都必須參與嗎?現在又出來設置新的規則,這麽明目張膽給宋清迦開後門,可不太體面啊。”

大師兄立刻表示人家确實是有事推不開。

但那人明顯不買賬:“該不是為了讨好她吧,女生會撒嬌就是好辦事哈。”

大師兄跟他理論了一番,實在說不過他,畢竟自己之前也放下硬話,說凡是沒有出校公幹的都強制參加。後來臨時改規則,也是因為申請代講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甚至要幫三四個人講報告,所以必須提高請假的門檻。

宋清迦不好一直拿着唐曉的手機翻記錄,于是換了自己的手機看。一亮屏幕才發現,十分鐘前大師兄給自己發了信息,與她商量要不上機課他幫她代上算了。

其實如果這人只是與大師兄争論這一件事也就罷了,但他說話語氣過于難聽,後面還三番五次“內涵”宋清迦靠性別優勢獲取便利,中間還有幾條是錢程自己的ID在推波助瀾,唐曉等人便忍不住組隊反擊了。

但最終引發“爆.炸”的,是小七師妹的一句話:“錢程師兄你就不要做兩面人了,你幹嘛老是針對宋師姐?就因為你以前追求她被拒絕了嗎?這麽輸不起的嗎?怎麽沒膽子用真實身份說話呢?”

宋清迦疑惑地問唐曉,小七怎麽就确定那個匿名者是錢程的。唐曉回答:“我們之前不是判斷,造謠你的主力除了陳景然就是錢程嗎?陳景然根本沒在這個群裏,他都大半年沒登過QQ了,他自己組裏的人都找不到他。”

也許是小七師妹的指名道姓惹怒了匿名者,他徹底失去理智,開始對宋清迦進行人身攻擊,不但将她“私生活迷.亂”、“腳踏多只船”的謠言拿出來吆喝,甚至還“輕描淡寫”地提到了她幾年前做大創項目時,褚旭倫是她的指導老師的事。

“褚旭倫你們還記得吧?在他的指導下,宋清迦的項目組可是拿到了校級一等獎,差點就能送去評選國家級獎項的。”

後面他又斷斷續續地用這種“春秋筆法”一樣的語氣敘述了好些宋清迦早年的“事跡”。

唐曉和溫寧寧等人的反駁根本就跟不上他撒氣的節奏,到最後幾乎是小七師妹與他對罵,而周圍的人要麽吃瓜看戲,要麽徒然地刷着一些勸慰的話。

宋清迦看完聊天記錄,心頭烏雲密布。

唐曉十分擔心地看着她,卻見她突然冷笑兩聲,嘆了一口氣:“不過是炒冷飯罷了,我還有什麽不習慣的?”

“太氣人了,我不會罵人,都沒能幫到你。”唐曉氣到錘牆,“要是小九這會兒在就好了......”

宋清迦反過來安慰她:“算啦,錢程他不配。”

“他簡直比陳景然還惡心!虧我以前還覺得他長相憨厚,是個老實人......”

宋清迦聳聳肩:“我早就知道了,我身上這麽多黑料,他功不可沒。吊詭的是,這還是陳景然告訴我的。”

“錢程到底跟你有什麽過節?就因為被你拒絕了,就生出這麽大的怨氣?”唐曉十分不解。

“國獎答辯他每次都落選,本科時的交換名額他也沒競選上,就連學術年會評獎他也只能拿積極分子。”

唐曉正要喟嘆一番,宋清迦又補充道:“本科時我們都在老板這裏打雜,我跟齊開學長合作,大四就發了文章;他只蹭到一篇n作,後來就被老板推薦去隔壁組了。”

這下唐曉可明白了,她也冷笑起來:“呵,自己不肯努力,倒要怪別人飛得太高。”

宋清迦繼續翻着聊天記錄,卻突然發現一個問題:“你們沒注意到匿名者有兩個嗎?”

唐曉毫不在意地說:“有可能是錢程被發現以後就自己改了匿名稱號,制造有不同的人在攻擊你的假象呗。”

“有沒有可能一開始匿名的人确實不是錢程呢?”宋清迦用手指摸了摸眉骨,“你看第二個匿名者是在小七發出質疑之後才出現的,而這個人說出了褚教授的事,明顯比前一個人知道的更多。”

“不會吧,還有誰能這麽恨你呢?”唐曉想不明白了。

這會兒群裏早已沒幾個人說話了,大家都知道宋清迦也在群裏,看到消息是早晚的事。估計不少人都在幸災樂禍地猜測她會不會出來回應。

“哎呀你別看了,就當這個群不存在吧,省得為這幫小人浪費表情。”唐曉勸說道。

宋清迦沉吟片刻,幽幽說道:“魯迅先生那句話怎麽說的來着?有些人的想象力總不用在正道上,我一個普通人罷了,何德何能被編排出這麽豐富的情感經歷來?”

“我真的搞不懂,這些男的是腦子被驢踢了嗎?追不到女生就要想方設法诋毀人家,能不能有點骨氣啊?有膽子編料,沒膽子跟女生正面競争嗎?”唐曉翻着白眼道。

宋清迦嘆了口氣:“易安蹤常跟我說,造謠者通常在說服他人信謠傳謠之前,自己就已經說服自己相信這些臆造之詞了。他何嘗不知道自己說的都是荒唐的假話,但他已想不出更高級的方法自我排解了。這樣看來,他還挺可憐的。但是僅憑精神勝利法,能騙過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但萬一真的有人被他忽悠了呢?你完全不會在意外界對你的評價嗎?”

宋清迦突然笑起來:“你想想,什麽明星的八卦你最願意相信?”

唐曉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轉變話題。

“一般都是你讨厭或者不怎麽了解的明星。”

“好像還真是......”唐曉點頭道,“比如說......比如說去年恬晶晶那個緋聞,要是我沒看過易安蹤的戲,肯定就以為是真的了,也壓根不會想要去細看。”

宋清迦沒料到她突然提起這茬來,抿唇微微一笑。

唐曉繼續感慨道:“你這麽一說我倒明白了。其實這個比喻還有一個相同點,為什麽流傳的是你的謠言,不是我的,也不是溫寧寧的,因為我們倆的八卦并沒有人想知道。你本科時在學院就小有名氣了,大抵是那些聽聞你聲名遠播而潛意識裏妒忌你的人最願意信謠傳謠。”

宋清迦慘淡一笑:“我一點兒也不想有名氣,真的。不過如此一來,倒有點正負相抵的意思。”

她說着,突然坐直了身子。

“怎麽啦?”唐曉問道。

“我真的忍太久了,有的人可能以為我是Hello Kitty。”宋清迦作勢握起拳頭。

“你要反擊了嗎?”唐曉也跟着振奮起來,“要我幫你想文案嗎?不行,我說話太沒氣勢,要不咱現在給小九打電話,讓她給咱們參謀參謀。”

宋清迦哭笑不得:“我也沒指望在嘴皮子上贏過他,只是有些話我想說很久了。”

大約過了五分鐘以後,沉浸在唇槍舌戰後的肅殺硝煙中的臨時活動群裏跳出了一條新的文字泡,來自宋清迦。

“既然有人對代講報告有異議,那我尊重大家的意見,申請調整演講順序到第一個,講完以後再去給本科生答疑,這樣沒問題吧?”

大師兄并幾個學生助理立刻出來接話表示沒問題。

宋清迦繼續發言:“解決問題也就一句話的事,但有的人好像意不在此,只是借題發揮罷了。精力富餘是好事,建議勻出來多做些正經事,比如做學術和發文章。”

她其實還想說一些尖刻的話,但還是忍住了。唐曉問她為什麽,她眨了眨眼,回答:“說得越多,氣勢越弱。”

最厲害的人說話都是四兩撥千斤的,她還沒練到這層境界,但已經盡力在用最少的字數表達最完整的心聲了。

“下次我會說得更好的。”宋清迦握拳道。

“要什麽下次啊!”唐曉立刻拍掉她的拳頭。

易安蹤到魔都的第一天,喬夜柏正巧剛開完演唱會,邀請他一起晚餐。

一頓飯吃到末尾,他才明白喬夜柏這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為後者聊着聊着,開始話裏話外打聽起一個人來。

易安蹤便懂了,單刀直入地說:“你想說什麽,不用買關子。”

喬夜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怕告訴你,就是那什麽,我想追梁秋月。”

易安蹤有些意外:“怎麽這個時候想起來......”

“唉,拍戲那會兒就想追了,但是你也知道,那時我跟前女友不是還沒理清楚嗎?不過放心,現在已經徹底斷幹淨了。我尋思着先來問問你,你跟梁秋月這麽熟,你倆以前......談過嗎?”

“沒有。”

“那,我要追她......你沒意見吧?”

易安蹤輕笑起來,但言辭懇切地說道:“我有女朋友。”

“真的假的?是剛有的還是......”

“一直都有。”易安蹤沒猶豫。

喬夜柏啧啧有聲:“從沒聽你提過呀......藏得夠深的!”

“是圈外人。”

“哦......”喬夜柏撇了撇嘴,“找圈外人的,要麽能一直拖着不鹹不淡地談,要麽很快就掰......我前兩年談過一個,最後鬧得不太愉快。姐們兒一直跟我要安全感,我想說感情再好也禁不住一天十幾通電話查崗吧......”

易安蹤小口嘗着清酒,随口說道:“缺乏安全感,有可能是一種對自身狀态的映射。”

“什麽?”

“生活太如意的人,沒有空閑患得患失。”

喬夜柏沒太在意他說什麽,猶自感慨着:“其實不幹咱們這行的,平日裏不也都是各自忙事業,哪有一天到晚黏在一起的。我那會兒想去跟哥們兒喝個酒她也要不高興,說我有空不想着去找她......”

易安蹤将小巧玲珑的酒杯輕輕擱在案上。

“咳,我提那些幹嘛,人現在也結婚了......”喬夜柏見他神情疏闊,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他倆最早是在葉禹乘風攢的局上結識,多年來以球會友,交心的時候并不太多。

他回到最初的意圖上:“我現在要是貿貿然約梁秋月,恐怕她覺得唐突。要不,你幫忙組個局?”

易安蹤聞言,眉頭輕蹙,有些為難的樣子。

“你倆不是熟嗎?你約她出來,她肯定答應吧。”

“只是認識得早。”易安蹤回答。

後面喬夜柏就沒再提這事。

夜裏回到酒店,易安蹤才想起來看手機。他下了飛機以後就想給宋清迦發信息報定位,臨到關頭又忍住,直到跟喬夜柏在日料店碰面前才簡潔地發了兩個字:“到達。”

宋清迦半個小時後回複:“收到。”附在後面的是一小段解釋,申明她明早要五點起床趕高鐵,所以今天會早睡,順便再預祝他圍讀順利。

他看看時間,估計此時她已經睡着了。

其實前幾天,宋清迦是當着他的面買的高鐵票。她特意再提醒一次,是擔心自己睡着後錯過他的電話。

這樣貼心到謹慎的習慣還跟四年前一樣。而易安蹤的腦海裏卻忍不住回想起喬夜柏剛說過的話來。

那時缺乏安全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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