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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水做的妙人

浴室裏開着明晃晃的燈,宋清迦像個小學生一樣乖乖巧巧地坐在凳子上,雙手平放在腿上。

易安蹤剛把她的雙腳按進熱水裏,她就興奮地踢起不小的水花,濺了他一身。

他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腳踝:“幹嘛呢?”

宋清迦狡黠地笑起來,有盈盈的光澤自那一雙杏眼中流露。

易安蹤這時想起來,白天在葉禹乘風家裏,粟滄海給宋清迦倒酒時随口問過一句她的酒量,她當時笑說不知道。老粟便調侃她酒量深不見底。

他回顧這二十幾年來的記憶,宋清迦似乎一直不太主動喝酒,要是有聚會,也沒人敢勸她酒。

敢情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喝上頭呢。

他沒見過她這新鮮樣子,一面握着她的腳腕,一面仰起頭來饒有興致地觀察她,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擦着她的內踝。

宋清迦掙脫他的束縛,腳趾尖去勾他的小腿:“一起嘛。”

“也行吧。”易安蹤幹脆脫了襪子,也踩進水盆裏。

宋清迦将雙腳疊在他的腳面上,溫熱的水波在她腳趾間蕩漾。她覺得這樣很舒服。

“易安蹤。”她突然字正腔圓地叫他大名。

“嗯?”易安蹤坐在矮凳上,仰頭看她。

她居高臨下地,雙手按在他的肩上:“我必須得告訴你......”

“什麽?”

“其實我很後悔。”

易安蹤伸手去撥開她垂落的發絲:“後悔什麽?”

宋清迦垂下眼皮,聲音低落:“我不應該跟你提分手的。”

易安蹤心旌驀地一動。

“你這幾年,很辛苦吧......我覺得,我錯過了好多,忽略了好多。”宋清迦的頭漸漸垂下來,兩人額頭相觸。

她繼續絮絮地說着,偶爾停頓。

“成天待在劇組裏,條件那麽艱苦,演的是千篇一律的角色,說的是無關緊要的臺詞。即使付出了萬分的努力,也很難有萬分之一的收獲。看不到未來,摸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在追逐的東西到底有什麽意義。

“好多人夢寐以求的一夜爆紅,像中彩票一樣缥缈。那些你都沒有告訴我,我卻只是想當然地教育你不要陷入無意義的焦慮和迷茫。”

易安蹤将手搭在她的膝蓋上,坦然道:“我覺得還好,只是如果你在身邊的話,能更輕松一點。”

瑩瑩的淚光在宋清迦眼裏逐漸累積:“我以為沒有我的話,你能走得更順一點......對不起......”

“說什麽呢?”易安蹤皺起眉,拿小指刮了刮她的鼻尖,“你提的分手,我答應得也很爽快啊。一個巴掌拍不響,用在這裏倒是挺恰當的。”

“那你為什麽要答應得這麽爽快呢?”

易安蹤沉默下來。他知道她現在暈乎乎的,明天早上醒來以後,今晚的對話最多能記得一半。這不是最合适的談心時機。

盆中水的溫度逐漸降下來,宋清迦一腳掀起“巨浪”,委屈地嘀咕道:“涼。”

易安蹤回過神來,轉身抓了條毛巾攤開在腿上,将她的腳捉起來仔細擦拭。

宋清迦又想起什麽,曼聲說道:“你知不知道,去年交換結束的時候,我去奧地利旅游。晚上從酒吧裏出來,看見路上有一個人,我還以為是你。後來我就哭了,哭了很久很久。”她這麽說着,竟也落下數滴熱淚來。

他眸色沉沉地望着她:“我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穿一件黑色風衣?”

“什麽?”宋清迦沒聽懂。

易安蹤拿手背拭了拭濕潤的眼角:“傻瓜,那就是我。”

去年五月,他去德國拍攝品牌廣告,在那之前他已經從微博上看到,宋清迦這段時間正在歐洲旅行。

他只是試一試,工作結束後一人跑到鄰國,沒想到真的找到她一小時前曬過定位的酒吧。

那天下着細雨,濕冷的風從狹窄的巷口卷過來,他握着傘柄的手仿佛浸在冰水裏。他在光線昏暗的街邊站了半個小時,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可笑,但她後來真的從酒吧裏走了出來。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凍傻了,眼前浮現的一定是火柴劃出來的幻象。

“你記性這麽好,應該記得自己那天穿的什麽衣服吧?”易安蹤低聲道,“你穿了一條墨綠色的長裙,黑色的皮夾克,還紮了一個丸子頭,對不對?”

宋清迦愣住了。

“你沒有看錯。”他輕輕呢喃。

她的雙腳還被他嚴嚴實實地捂在懷裏。宋清迦覺得自己已經陷在他那雙黑漆漆的眼眸裏,眩暈得馬上就要融化。

就在易安蹤覺得再過幾秒她就要吻過來的缱绻時分,對面這個醉酒的小朋友突然變了臉。

“但是,是你先誤會我的!”不知道她混亂的小腦袋裏是哪一段記憶觸發了她的不良情緒。

聰明的易安蹤很快意識到她翻的是哪一本舊賬。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他态度誠懇。

“你錯哪了?”

“我錯在沒有給你足夠的空間,因為我太渴望一個完美穩定的家庭了,所以錯誤估計了分寸感。”易安蹤誠實回答。

宋清迦得了便宜,順勢插着腰賣起乖來:“明明是你們演藝圈誘惑才最大,你為什麽總是不放心我?我是那種,到處拈花惹草的女生嗎?”

她說話的語速很慢,一邊說還一邊很投入地拿手戳自己的心口。

在這間隙裏,易安蹤已經手腳麻利地倒掉洗腳水,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洗臉發帶,打水幫她卸妝。

他的動作幹淨利落,一邊還需要騰出精力來回應她的質疑:“追你的男生那麽多,我也就只吃過兩回醋吧。一次是那個蘇砺寒,那确實是我想多了,我可以道歉。但是齊開我沒看錯吧,他就是喜歡你啊。”

宋清迦的臉被他用潔面泡沫抹成了一只小花貓,她撇着嘴角委屈道:“你不信任我......”

易安蹤頓了頓,沒有立刻接話。

他在第一次見到齊開時,就已經生出強烈的危機意識。宋清迦這個傻白甜,她對齊開的城府簡直一無所知。

他們是在《劇院魅影》巡演的劇場門口偶遇的。一開始只是互相介紹了一下就分開,易安蹤并沒有放在心上。散場後宋清迦去廁所排隊,易安蹤便在大廳裏等她。

誰知齊開過來,皮笑肉不笑地同他寒暄,第一個問題就問他是哪所學校的。

後面這人更是有意無意地提起,原本他也約了宋清迦,沒想到遲了一步。語氣如此坦然,仿佛早前沒有聽清楚宋清迦是如何向他介紹易安蹤的一樣。

宋清迦曾經評價齊開情商極高。易安蹤只在心裏冷笑,看來這情商對他來說也是消耗品,不輕易示人的。

易安蹤擰開手龍頭,先将滿手的泡沫沖洗幹淨。他斟酌了半天,還是嘆着氣說道:“我當然想信任你......倘若是別人都算了。我承認,因為他太優秀了,我心裏也有沒底的時候,你能理解我嗎?”

“那你不能學學我嗎?”宋清迦被他扶到水龍頭邊上洗臉,卻仍然倔強地揚起臉控訴着,“你以為我就很有安全感嗎?你周圍的女演員都比我漂亮......”

易安蹤一邊笑一邊拿紙幫她擦掉滑稽的鼻涕泡泡:“她們都沒有你漂亮,我說真的。大家都是靠化妝靠修圖的。當然我也是半斤八兩,我們演藝圈都假得很。”

“那......那你,你還跟梁秋月拍感情戲!”她忍不住嚷嚷起來。

這下易安蹤沒話說了。

他揉搓着手裏的棉柔巾,有些尴尬地笑道:“我那是工作啊......而且,我之前也都有跟你報備吧。”但心裏卻有種異樣的甜滋味絲絲縷縷浮起來。宋清迦同學原來也會吃醋。

“我很難過的,即便我知道這是在拍戲,可是......”宋清迦吸了吸鼻子,“我不能小氣。”

易安蹤笑了:“是,你不能小氣,高貴冷豔人設不能崩塌。”

“都怪你的演技太好了......”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呢?”易安蹤哭笑不得。

“但是,就你有工作,我沒有工作的嗎?”宋清迦簡直愛上擡杠的感覺,“我跟齊開一起做實驗,idea是他想的,仿真是一起做的,論文是一起寫的。你叫我跟他割裂,說得很輕巧,但我也要發文章的呀。”

“好吧,你說得太對了。”易安蹤耐心地替她擦幹淨臉上的水珠,“我那時幼稚又武斷,現在可後悔了,你就原諒我吧。”

洗完臉,易安蹤又擰了一條熱毛巾,替她擦了擦手臂。

宋清迦閉着眼睛十分享受,喃喃地說着:“那好吧,我原諒你。”

易安蹤忍俊不禁:“要不是酒精有害,真希望你一直保持這個狀态。”

“什麽狀态?”

“撒嬌吃醋的狀态。”易安蹤捏了捏她秀氣的鼻梁。

要不是今天這點酒精作祟,他得到何時才能等來一次宋清迦的真心剖白。她若是吝于表達,他只能靠着那點兒時積累的默契,來估測她的喜歡到底有多少份量。

宋清迦朝後躲了躲,有些不滿地吸着鼻子:“我要洗澡了。”

“你說什麽?”易安蹤将毛巾掼在地上,“早不說洗,我這伺候你半天呢。”

宋清迦毫不洩氣,興奮地跳起來,抱住他的脖子:“一起吧!”

易安蹤沒料到她沖上來用了這麽大的力,往後踉跄了兩步,單手扶着她的後背。他實在是受寵若驚:“你誰啊?你真的是宋清迦嗎?”

“快點!”她像只毛絨絨的小動物一樣,趴在他身上撒起嬌來。

浴室裏很快漫起蒸騰的霧氣來。

發燙的水流傾瀉在皮膚上,晶瑩的水珠順着身.體.輪.廓漸次下滑時,有種旖.旎.曼.妙的慵懶節奏。

易安蹤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思索着,到底有沒有什麽安全健康的酒精替代品,宋清迦已經一把将他按在了牆上。

“不要分心。”她惡狠狠地警告他。

老天作證,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主動的宋清迦。

她整個人都緊緊貼在他身上,仿佛要從他的胸腔之間擠進去看看他的心長什麽模樣。

濕.潤.靈.巧的唇.瓣碰過來,像一張精巧粉嫩的邀請函,裏面藏着更柔軟更熱情的驚喜。還有額外的附贈,她的雙手似春日裏新生的葉芽,撥弄豎琴一般地在他的肩周徘徊。

熱汽氤氲之間,他半睜開眼,視野裏只看到她歪着頭,專注地閉着眼,光潔的額頭淌着露水,長長的眼睫濕噠噠地貼在肌膚上。

盡管宋清迦極具侵.略.性,也還是太過柔軟,是水做的一樽妙人。沒過一會兒易安蹤便掌握了主動權,纖長有力的手指輕而易舉地帶動一池溫泉,領起了新的節奏。

他們周身裹挾着潮濕的水汽,在亮到令人暈頭轉向的浴室裏輾轉。待人已被那情潮兜頭澆過數次,早已忘懷所有之時,又頃刻間由明入暗,被抛回了幽暗的深藍色大床上,仿佛歸家的魚兒溯游進入大海,頃刻間消失在無邊無際的浪湧之中。

他緊緊擁着她的時候,她眼睛裏是數不清的九天星河,在他俯身吻過去之前,她情不自禁地低語:“我好喜歡你。”

易安蹤騰出手來撫過她被汗水浸濕的額角,喑啞地回應:“是我愛你。”

如果可以,他甘願日夜在屬于她的夜色叢林裏奔波追尋,沐浴甘霖,伏跪祝禱,暢飲新泉,焚香拜月。他是這神聖林間唯一的獅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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